小城婦女黃金夢碎：從賺20萬元，到虧150餘萬元

「船都翻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再提到黃金，李穎（化名）的第一反應是後悔。

2025年初，金價一路上行，大批散戶像潮水一樣湧向黃金交易市場。李穎在一個直播間豪擲6萬元，預訂1公斤黃金，當晚賬戶浮盈近千元。那一刻，她以為握住了通往財富之門的鑰匙。

三個月後，黃金開始高位震蕩、急速回調，一記「回頭浪」拍下，李穎虧損一百多萬元，連同朋友的錢也一併賠了進去。

下半年，金價在反覆拉鋸中再度走強，年末屢創新高，但這已與李穎無關，等待她的是漫長的維權與拉扯，「就像做了一場夢，恨不得把2025年重新過一遍」。

兩個月賺了兩年工資

以往的經驗告訴李穎，買黃金是一條可靠的生財之道。

2024年8月，她曾在附近縣城的金店，以580元/克的價格買入了50克小金條。幾個月後，每克金價上漲了90元。

「我感覺還會漲。」李穎看到，2025開年不過兩個月，金價便一路從610元衝到680元，她動起囤金的念頭。幾乎同時，大數據也精準找到了她，「刷短視頻上講黃金的內容，越刷它越給你推，越推就一直刷到它」。

39歲的李穎是山東省濱州市人，在當地從事車輛檢測工作。過去幾十年里，她的生活很少與貴重金屬交易發生交集。她並不知道，隨著黃金交易市場體系不斷演變，早已分化出兩條路徑：一條是買賣可以看見、觸摸、交割的實物黃金，另一條則只存在於賬戶和屏幕之中，被稱作「電子黃金」。

後者並不需要真正流轉任何實物黃金，交易的核心是價格本身，常見的包括紙黃金、黃金etf、黃金t+d等，這是一場以信息差、反應速度和專業判斷為籌碼的博弈。

李穎刷到了一個發布黃金交易行情的視頻賬號，在後來的交流中，李穎得知主播叫榮秀兵。鏡頭前，36歲的榮秀兵侃侃而談，自稱是擁有十餘年經驗的「老黃金人」。他提出一個對李穎極具誘惑的行情：「在我這兒，花6萬塊就能預訂一公斤黃金。」

在後續交流中，李穎得知，6萬元只是「預定金」。她既可以按當日金價補齊尾款64萬元左右，提走實物黃金；也可選擇將所謂「預定的黃金」放在榮秀兵處，等金價上漲賣出獲利，即使金價跌了，李穎也只需每月交900元「管理費」，待金價上漲再賣出。

2025年2月18日，李穎加上自稱榮秀兵妻子的人的微信，豪擲6萬元預定了一公斤黃金。「675元/克定的。」她記得，當晚就漲了。李穎選擇當晚賣出，一天就賺了940元。

李穎徹底心動了。在當時，一公斤黃金的真實售價在70萬元左右，而通過榮秀兵，她只需支付6萬多元，就能「預定」同樣數量的黃金買賣。

剛開始，李穎納悶兒，自己賺了誰的錢？榮秀兵告訴她，「是上海黃金交易所的錢，我們掙得越多，他們越高興」。榮秀兵口中的上海黃金交易所，是與倫敦、紐約並列的全球三大黃金交易中心。

操作簡單、回報迅速，李穎彷彿窺見了一扇通往財富的大門，更重要的是，榮秀兵還承諾，不想玩了可隨時退款。李穎曾試著要回一單的6萬元，錢款很快到賬。

從那以後，李穎的生活開始圍著金價轉。她每天盯著金融平台的報價，也盯著榮秀兵的直播間，微信里幾乎天天和榮秀兵夫婦聊天，隔三岔五就下單定金，「不入點黃金，手就癢，沒參與感」。

「2月賺了小几千，3月賺了12萬左右，到4月22日，總共20萬。」李穎說，短短兩個月，她在黃金市場掙到了兩年多的工資。

嘗到甜頭，李穎開始拉朋友一起進場。在她的設想里，這些賺來的錢和手裡的實物黃金，都要留給女兒，「等她長大了，當個陪嫁」。

2025年12月24日，在江蘇省連雲港市一家黃金店鋪里，工作人員正在整理飾品。（視覺中國/圖）

一天之內都沒了

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榮秀兵還給李穎介紹了一名自稱是「專業人士」的朋友，4月22日，李穎在對方的建議下，下了重注。當晚，她個人買入11公斤，加上自己朋友的7公斤，總計18公斤黃金，並陸續向榮秀兵及其妻子的賬戶轉賬60萬元。

就在李穎轉賬次日，國際金價突然「高台跳水」，「黃金巨震」衝上熱搜。榮秀兵很快找上門，要求李穎補齊預定金，當天，李穎向榮秀兵賬戶里打了40萬元。

金價連續走低，李穎只能不斷補交預定金。轉賬記錄顯示，5月1日至12日，她又陸續向榮秀兵轉賬64萬餘元。

榮秀兵曾建議李穎虧損賣出。「補倉我們也補不動了，但也不想賣掉。」李穎說，她安慰自己，就當存定期，每個月交900元，「我不信金價一年漲不起來」。

身邊的朋友都勸李穎別補了，趕快抽身。李穎覺得沒事，「榮秀兵說不會全沒了，把錢先墊進去就好了」。

李穎沒想到爆倉會這麼快。5月上旬，隨著國際貿易鬥爭出現緩和，市場避險情緒迅速退潮，金價在高位失守，一路下跌至750元/克。彼時，李穎名下仍掛著28公斤黃金的「所有權」。

「我們當時也慌了。」李穎回憶。5月15日，金價一度跌至743元/克。當天中午11點半，李穎稱，榮秀兵告訴她，其被深圳的「上家」強制平倉黃金379.5公斤。傍晚榮秀兵給李穎打來電話：「完了，全完了，賠了兩千多萬。」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研究員劉英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這類電子盤交易中，部分「金商」或個人玩家，並不真正持有等量實物黃金，而是以保證（預定）金交易形式進行，投資者只需投入少量資金，即可撬動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名義交易規模。一旦金價大幅波動，賬戶保證金不足，相關損失往往在短時間內被放大。

電話掛斷後，李穎覺得天都塌了。出事的第一天，丈夫幾乎整天都守著她，擔心她想不開。「那種心痛說不出來。李穎絕望，不敢相信怎麼會這樣。」

幾個月折騰下來，李穎不僅沒賺到錢，反而虧進去一百多萬元。她向榮秀兵夫婦轉賬共計158萬餘元，其中51萬元來自朋友，其餘一百餘萬元多是自己的積蓄，還包括借來的近40萬元。

後來，榮秀兵找到李穎，告訴她賬戶還欠著自己四十多萬元的平倉費，「有錢就給，沒錢就算了」。

正是這句話，讓李穎第一次起了疑心。「我懷疑，他根本沒給我們買黃金。錢可能被他自己昧下了。」李穎覺得兩人並無深交，對方卻異常大度。

2025年12月20日，上海一個黃金專賣市場人頭攢動。（視覺中國/圖）

「我是真的後悔」

「報警也不知道咋說。」錢沒了之後，李穎不知所措，「想求助又說不清楚，怕警察覺得我們是從人家那兒買了黃金，賠了錢，按理也不能去找人家。」

她諮詢律師後才意識到，自己和榮秀兵的交易，可能並非「實物黃金買賣」，而可能觸及非法期貨。「他（榮秀兵）說這是實體板料，但實際操作符合非法期貨的特徵。」李穎說，「中間沒有任何實物黃金在流動，一克都沒有。」

對於「期貨」的說法，榮秀兵並不認。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自辯，自己從事的是現貨交易。「客戶給我打多少錢，我就去跟工廠訂多少貨。」

榮秀兵與「工廠」是否同樣以「6萬元一公斤」的價格成交？對此他表示：「我跟工廠訂貨，只要價格在、工廠欠我的斤數是一樣的就行。」對於其他具體結算規則，他未進一步說明。

榮秀兵將此次風險歸因於客戶未能及時補足資金，他曾向李穎發過一張截圖，證明自己名下379.5公斤黃金已被強制賣出，單子上標明交易為實物。李穎事後核對明細發現，其中並未包含她和朋友的多筆訂單。

榮秀兵表明自己也已諮詢律師，對李穎說，查工廠也行，報警也行，起訴也罷，「但我沒有錢」。5月中旬，李穎和另外7名同樣在榮秀兵處購買過黃金板料的買家開始維權。這些人來自不同省份，彼此並不相識。李穎粗略估算，僅這一個微信群的人虧損金額就已接近600萬元，「而且還不止這一個群」。

6月，他們前往安徽省合肥市公安機關報案。警方隨後對榮秀兵採取刑事拘留措施，37天後，榮秀兵被取保候審。

目前，案件仍在偵查，警方已表示將引入專業審計機構，對榮秀兵和深圳涉事企業間的資金往來進行核查。

相比金錢損失，更讓李穎難以面對的，是被自己帶入這場交易的朋友，一人虧損三十多萬元，另一人虧損18萬元。後者是一名全職寶媽，沒有固定收入，主要依靠丈夫在工廠打工。「18萬是她攢下來的錢，也有借的，全投進去了。」

出事之前，她們幾乎天天聯繫；出事之後，李穎不敢再主動找她們。

半年過去，這場風波仍在她的生活中蔓延。「省吃儉用，攢錢還賬，不捨得吃肉，早上醒來想到這事就心口疼。」她說，「不敢想，但忍不住想。」

下半年金價震蕩後重新走高，尤其是12月以來屢創新高。有人問起時，李穎只是含糊其辭地說「多少賺了一點」，不敢講真話。看到別人家蓋起新房，她都會忍不住想，這些錢，足夠在老家蓋一棟房子。

「我現在是真的後悔。」李穎反覆說，「沒有專業知識，就別太相信別人。」

南方周末記者 鄭彩琳 陳佳慧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謝瑞瑞

責編 何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