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七月的柳河川,天氣非常炎熱讓人感覺難受,熱浪裹挾著沙塵朝著人的臉上撲來。常遇春剛剛打完開平之戰,率領著隊伍朝著北平撤退。前些日子勝利的捷報剛剛傳回到南京,朱元璋還在奉天殿思索著要怎麼封賞常遇春這個「常十萬」的時候,北方就送來了加急的軍報,說是開平王在軍營之中突然暴斃,此時他才剛剛四十歲。軍報送來的時候正好是早朝的時候,朱元璋愣了一下,忽然抓起案桌上的鎮紙朝著金磚砸去,大聲呼喊著:天地一同悲哀!朕失去了得力的助手!這一呼喊驚飛了殿外槐樹上的烏鴉群,也引出了明朝初期最為撲朔迷離的死亡疑案。

常遇春的死亡非常突然。七天之前他還在塞外追趕元軍的殘部,一個人一匹馬沖在前面,沒有表現出生病的跡象。在班師經過宣化一帶的時候,白天特別炎熱就好像蒸籠一樣,到了夜裡降溫的幅度很大。老兵後來回憶,常將軍卸下戰甲的那個晚上帳篷外面結了霜,他汗濕的征袍貼在鎧甲上,撕下來的時候能夠聽到冰碴碎裂的聲音。這種卸甲風的病症,醫書上面記載好像是中風,但是發作得更加急促。隨軍的郎中進行扎針放血沒有效果,傷口潰爛得比較快,從胸悶到斷氣不到十二個時辰。

我認為常遇春的身體早被過度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從至正十五年投靠朱元璋,在十四年的時間裡參與了上百場大戰和艱難的戰鬥。在鄱陽湖之戰的時候,為了營救朱元璋,他的左臂被箭射中,連箭頭都能夠看見。在攻打衢州的時候,他的頭頂被流石削掉了一塊頭皮。這些傷痛平時並不明顯,但是遇到極端的氣候就變成了致命的因素。更不用說他打仗的時候習慣衝鋒在前,身先士卒,在采石磯之戰中第一個攀爬雲梯,在塔兒灣大捷時單槍匹馬沖入敵陣。朱元璋曾經勸告他作為將領應該在中軍指揮坐鎮,他咧嘴笑了一下說:不親自砍倒幾個韃子,兄弟們怎麼會願意拚命?

朱元璋的悲痛似乎並非裝出來的。靈柩被運到龍江碼頭的時候,他身著麻衣衝到船板之上,撫棺痛哭的聲音岸邊百姓都能夠聽到。後來追封的待遇十分破格:謚號為忠武歷史上僅有三個人獲得過該謚號,前兩位是尉遲恭和岳飛,還被賜葬在鐘山明孝陵旁邊,陪葬的還有朱元璋脫下的五爪龍袍。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爭議,禮部官員嘟囔臣子使用龍紋違背祖制,朱元璋直接頂回去說:沒有常遇春我的龍袍早被元軍扒掉了!。

常遇春突然離世,這使他避開了後來的那場動蕩。他的小舅子藍玉在洪武二十六年被實施剝皮實草的刑罰,他的女婿太子朱標早早去世之後,常家的兩個兒子一個被貶謫一個離世。要是他活到洪武晚年,依照朱元璋對淮西集團的清洗程度,不一定能夠保住自身。如此看來還真符合民間所說的將軍在功成的時候死去,彷彿是蒼天給予的福澤。

常遇春具有非常不一般的軍事天賦。在元至正十九年攻打衢州的時候,元將伯顏不花在城頭上架設了百門火炮。常遇春連夜製造出帶有輪子的呂公車,在車頂鋪上濕棉被來防禦炮火,在車底下隱藏士兵進行突襲。這種土辦法並沒有被寫進兵書之中,但是卻非常管用。在北伐的時候他還發明了鏈馬陣,把戰馬以五匹為一組用鐵鏈連接起來,在衝鋒的時候就好像移動的城牆一樣,專門用來對付蒙古騎兵。徐達有一次在酒後感慨說:常遇春用兵就好像庖丁解牛一樣,看起來很危險,可是每一招都能夠切中要害。

他在去世之後留下了權力方面的真空狀態,這直接使得明初的格局發生了改變。原本常遇春在淮西武將集團里的地位比徐達要高一些,原因是他曾經救過朱元璋的性命。要是他還存活於世的話,藍玉案可能就不會牽連那麼多的人。朱標太子這一系和朱棣之間的奪嫡爭鬥或許會呈現出另外一種情形。但是歷史是不存在假設的,如同柳河川的夜晚的風,吹走了鎧甲上面的汗水,也吹斷了本應該持續下去的將星的軌跡。
當下在南京鐘山南麓的常遇春墓前,存在著一塊嘉靖年間的碑刻。在這塊碑刻之上能夠模糊地看見「功冠群英」這四個字。當地的老人講述,每年七月初七是常將軍的忌日,在那個時候墓周圍的松柏會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自己晃動起來,發出的聲響如同鐵甲相互撞擊一般。對於這位出生於亂世、逝世於徵戰路途之中的猛將而言,馬革裹屍並非是悲劇,而是最為理想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