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5月18日清晨,拉賈斯坦邦波克蘭沙漠里傳來一聲巨響,地面輕微顫動。旁觀的工程師驚呼:「成功了,總理!」英迪拉·甘地只是點頭,沒有多餘表情。那一次地下核試的暗號是「微笑的佛陀」,可她明白,南亞的風雲,從此再難微笑。七年後,第三次印巴戰爭的硝煙散盡,孟加拉國在地圖上獨立成形,她的聲望飆升到頂點。也是在那時,褒獎與敵意同時湧來,暗流已在總理府台階下匯聚。
回到更早。1917年11月19日,英迪拉誕生於阿拉哈巴德的尼赫魯宅邸。身為克什米爾婆羅門,她的童年被政治佔滿:十二歲在國大黨印傳單,十五歲為父親送衣物進監獄。母親長期療養歐洲,她幾乎獨自長大。晚飯桌上,她曾低聲對父親說過一句話:「家裡永遠像會議室。」外人聽來玩笑,她卻是認真的。

1942年,她頂著親友的反對嫁給拜火教徒費羅茲·甘地,隨夫姓,從此「尼赫魯·甘地家族」變成印度政壇最響亮的複姓。夫妻感情並不穩定,卻在政壇形成奇特的合夥:費羅茲當議員揭發債券醜聞,英迪拉在幕後調停。1960年費羅茲猝逝,一度傳出她要淡出政治的傳言,結果恰恰相反,這段喪偶經歷將她徹底推到聚光燈中心。
1966年1月,她以47歲的年齡坐上總理寶座。國大黨元老原打算把她當「臨時拼圖」,沒想到棋子轉眼變成棋手。兩年里,她驅逐辛迪加派、大幅收編地方組織,國大黨分裂的裂縫被她強行縫合。那時的英迪拉,被媒體稱為「柔情的女皇」。可在政策執行層面,她卻異常凌厲:叫停第四個五年計劃,連續三年臨時規劃;推全民計劃生育,甚至允許地方政府強制結紮;凍結大地主的贖買補償,觸動了舊貴族最敏感的神經。

1975年6月,最高法院裁定她在大選中違規,她乾脆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反對派被捕,報紙版面要先送審再發行。首都德里茶館裡噓聲不斷,卻無人敢高聲質疑。緊急狀態持續到1977年,這段鐵腕統治令她的支持率滑坡,當年3月選舉,她首嘗敗績。失去權位的三年,她走遍鄉村,和老人、小販、織工同坐草墊聊天,彌補形象缺口。1980年1月,英迪拉捲土重來,以明顯優勢重新當選總理。人們這才意識到,她的政治生命遠沒到終點。
然而,更棘手的地方主義浪潮迅速席捲旁遮普。部分錫克教激進分子要求建立「卡利斯坦國」,並佔據金廟。英迪拉先後派談判代表、學者、宗教人士斡旋,但炸彈仍頻繁在鬧市炸響。1984年6月3日至6日,她批准代號「藍星行動」——印度陸軍圍攻金廟。金碧輝煌的聖殿被炮火點燃,數百名錫克教徒死亡,領袖賓德蘭瓦勒也喪命。旁遮普的夜空彌散火藥味,英迪拉卻在日記里寫下八個字:「我別無選擇,只剩責任。」

奪聖地之仇在錫克人心裡刻出深槽。總理府安全顧問建議撤換錫克教衛兵,她拒絕:「國家不能用偏見守衛。」10月31日上午,英迪拉換下慣常的防彈馬甲,身著橙紅紗麗,準備接受一支紀錄片攝製組採訪。10時05分,她走到便門。警衛班長貝安特·辛格舉起手槍連開五槍,副手薩特萬特·辛格用斯泰爾衝鋒槍傾瀉剩餘二十五發子彈。旁邊的花壇被鮮血浸透。十五分鐘後,醫院宣布她「血壓消失,瞳孔散大」。16枚彈孔,30餘道創口,終年66歲。
兇手被當場制服,一個小時後,新德里街頭便出現大規模騷亂。有人高呼:「母親倒下,錫克償命。」僅首都四十八小時,至少兩千餘錫克教徒遇害,焚毀商鋪與民居難以計數。警方袖手旁觀,個別官員甚至分發煤油與地址。事後統計,全國死亡介於三千至一萬之間,確切數字至今無官方定論。悲劇在印度版圖上留下深色陰影。
11月3日,火化儀式在恆河岸邊舉行,六十萬人湧向靈車。時任總統賈尼·扎伊爾·辛格眼含熱淚,低聲說:「她把一生押給了這個國家。」拉吉夫·甘地臨危受命,接任總理,他的第一項工作便是平息暴亂和調查母親遇刺案。1989年,薩特萬特被執行絞刑,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只是:「我盡了錫克人的責任。」那扇便門,隨後被永久封閉。

英迪拉留下的政治遺產頗為矛盾。一方面,按世界銀行統計,1966—1984年印度國內生產總值年均增長5.1%,糧食年產量從7200萬噸攀至1.45億噸;另一方面,緊急狀態陰影、強制節育、政黨分裂與腐敗,也在同一時期加劇。她在治國與集權間反覆搖擺,甚至將權力遞給毫無準備的兒子,最終釀成甘地家族的連環悲劇:拉吉夫於1991年競選時遭自殺式爆炸身亡,桑賈伊更在1980年墜機早逝。
2007年,印度獨立60周年民調中,她名列「最偉大偶像」第四,僅次於聖雄甘地、特蕾莎修女和塔塔。2020年,《時代》周刊將她選入「改變世界的一百位女性」。對許多人而言,她是民族英雄;在另一些人眼裡,她則象徵失控的鐵腕。兩種評價交織,如同權杖與花環共同投下的陰影。英迪拉生前那句誓言——「即使我死去,我的每滴血都會滋養印度」——早已超出宣傳語的範疇,化作印度現代史不可繞開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