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10日,台北馬場町。
槍聲響了,倒下的人里,有一個叫吳石,穿著國民黨中將的軍服,官至「國防部參謀次長」。
這消息兜兜轉轉傳回北京,進了中南海。
周恩來聽完報告,一反常態,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話不多,就一句:「必須搞清楚,吳石同志是怎麼犧牲的!」
能讓總理這麼失態的,不是自己人,是個對面陣營里的高級將官。
這事兒,得從頭說。
吳石這個人,腦子是頂級的。
他不是黃埔軍校出來的,那是蔣介石的嫡系圈子,可他在國民黨軍界照樣混得風生水起,靠的全是硬本事。
1894年生在福建,家裡是讀書經商的,底子不錯。
十七八歲的時候,辛亥革命打響,他書也不念了,跑去參軍。
進了保定陸軍軍官學院,跟後來桂系的大佬白崇禧一個班。
白崇禧夠厲害了吧,可考試回回被吳石壓一頭,吳石次次都是第一,人送外號「保定狀元」。
後來去日本陸軍大學留學,更是學成了個全才,什麼文的武的、好幾國的外語,樣樣精通,被人叫「十二能人」。
這樣的人,按理說應該在前線帶兵打仗,可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搞軍事理論,在陸軍大學教書。
他肚子里有貨,講課也明白,軍中的學生一大把。
但他自己心裡憋著一股勁,想的是上戰場。
抗日戰爭一打起來,他總算逮著機會了,一頭扎了進去。
也正是在抗戰那會兒,國共合作,他的想法開始變了。
他負責搞戰地情報訓練,還正兒八經地請過周恩來、葉劍英這些共產黨的高級將領,去給他的學員講游擊戰。
這一來二去,接觸多了,吳石就看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共產黨這邊的人,一個個精神頭十足,講起抗日來兩眼放光,是真的要把日本人趕出去。
再回頭看自己這邊,派系林立,互相拆台,嘴上喊著抗戰,背地裡想的都是怎麼保存實力,撈好處。
這種對比太鮮明了,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到了1940年桂南會戰,吳石指揮得不錯,白崇禧很賞識他,提拔他當了第四戰區的中將參謀長。
官是越做越大了,可他心裡的疙瘩也越來越大。
他覺得自己效忠的這個政府,從根子上就有點問題了。
晚上沒事的時候,別人可能在打牌喝酒,他卻關起門來,偷偷看毛澤東寫的《論持久戰》。
那本書,他翻來覆去地看,越看心裡越亮堂。
他頭一次覺得,能救這個國家的,可能不是南京政府,而是延安窯洞里的那群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抗戰打贏了,可老百姓的日子沒好過,反而更糟了。
國民黨派到各地去「接收」的那些大員,跟土匪沒兩樣,把工廠、房子、物資全當成自家的了,搞得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吳石全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黨國,已經爛透了。
這時候,一個老朋友何遂找到了他。
倆人關起門來聊,聊時局,聊未來。
何遂看出了吳石的心思,就幫他牽了條線。
1947年春天,上海錦江飯店一個不起眼的房間里,吳石見到了中共華東局的負責人劉曉和張執一。
當時吳石的公開身份,是國民黨國防部的史政局局長。
這次見面,沒搞什麼複雜的儀式,也沒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
吳石很平靜,話說得很實在:「我想為國家的和平民主出點力。」

就這麼一句話,他成了我黨在國民黨軍事核心裡級別最高的潛伏人員,代號「密使一號」。
從那天起,吳石就過上了兩種日子。
白天,他是國民黨高級將官,在國防部上班,接觸的都是最核心的軍事機密。
到了晚上,他悄悄地把這些機密整理出來,送到何遂兒子何康的家裡,再由地下黨轉出去。
他送出來的情報,分量太重了。
淮海戰役開打前,國民黨在徐州那邊集結了幾十萬大軍,具體怎麼部署的,哪個部隊在哪兒,工事修得怎麼樣,外面的人根本搞不清楚。
吳石利用自己的關係和聲望,給他另一個老朋友吳仲禧寫了封推薦信,讓吳仲禧以「視察」的名義,混進了徐州「剿總」司令部。
吳仲禧把黃百韜、邱清泉那些兵團的部署情況,死死記在腦子裡,然後帶了出來。
這份情報,成了我軍制定淮"中間突破"戰術的關鍵,一上來就打掉了最硬的黃百韜兵團,整個戰役的局面一下子就打開了。
後來打渡江戰役,就更懸了。

吳石直接搞到了一份《長江江防兵力部署圖》。
那圖上,不光是哪裡有多少兵、多少炮標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用紅藍鉛筆在上面做了標記,哪些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戰鬥力強,哪些是雜牌軍,沒什麼鬥志。
我軍拿到這份圖,一看就明白了,繞開了防守最嚴密的江陰要塞,從兵力薄弱的蕪湖、安慶一帶插了過去,長江天險就這麼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1949年,國民黨兵敗如山倒,準備往台灣跑。
這時候,吳石接到一紙調令,讓他去台灣,擔任「國防部參謀次長」。
這個官職,能直接接觸到台灣防務的最高機密。
可這一去,就是龍潭虎穴,九死一生。
吳仲禧勸他別去了,大陸馬上就解放了,留下來就是功臣,何必再去冒險。
吳石態度很堅決,他說:「我覺悟太晚,為人民做的事情太少了。
現在還有機會,個人安危算不了什麼。」

他心裡清楚,解放台灣是最後一戰,那裡的軍事情報,能讓我們的戰士少流很多血。
為了不讓對面懷疑,他做了一個很痛苦的決定。
把大兒子和大女兒留在大陸,只帶著妻子和兩個小一點的孩子去了台灣。
這一走,跟家裡人就等於永別了。
到了台灣,他很快就把《台灣戰區戰略防禦圖》這類要命的情報搞到了手。
不久,我黨派了女交通員朱楓秘密潛入台灣,跟他接頭。
就在他們緊張工作的時候,出事了。
1950年初,中共台灣省工委書記蔡孝乾被捕,沒扛住,叛變了。
他把我黨在台灣的地下組織幾乎一鍋端,供出了四百多人。
一張大網,就這麼撒向了吳石。
3月初的一個晚上,保密局的特務包圍了吳石的家。
在審訊室里,特務頭子葉翔之親自上陣,用盡了各種酷刑。
吳石被打得一隻眼睛都瞎了,可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吐。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在一本畫冊的背面,給留在大陸的子女寫了封信,信里沒提什麼大事,說的都是家常話:「我這輩子沒攢下什麼錢,生活也簡單」「你們要記住咱們家清廉儉樸的家風」。
1973年,吳石犧牲整整23年後,經過周恩來的多次過問,中央最終批准,追認他為革命烈士。
在他犧牲前寫下的絕筆詩里,有這麼兩句:「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
他的妻子王碧奎和兩個孩子留在了台灣,一直被監視,生活困苦。
幾十年後,他的骨灰才由子女輾轉帶回大陸,安葬在北京。
參考資料:
何康口述,載於《炎黃春秋》2010年第2期,《憶父親何遂與吳石、陳佈雷的交往》。

劉曉,《「密使一號」吳石》,載於《黨史博覽》2004年第10期。
徐宗懋,《1950仲夏的馬場町: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的最後身影》,台灣《傳記文學》2001年第78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