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緣(左)和顧晨瀚帶著「幺幺」「薯條」去人民廣場站執勤
10月1日,上海人民廣場地鐵站人潮湧動。換乘大廳里,一頭身著「上海軌道」字樣馬甲的德牧正專註嗅聞乘客行李。它叫「幺幺」,快3歲了,是軌道交通上的「老警員」。
接近中午時分,「幺幺」在一個米色行李箱旁停下,訓導警員宋王緣請乘客配合開包檢查,發現無異常後,宋王緣敬禮感謝,乘客也笑著予以理解。這一幕,是上海市公安局城市軌道和公交分局警犬支隊20年守護軌交平安的縮影。
2006年,國內首支成建制的地鐵警犬技術工作隊伍在上海成立,這些被乘客昵稱「公務汪」的特殊警員,年均查獲違禁品3000多起,成為上海城市安全的重要屏障之一。
訓導員與警犬交流
一、嗅爆犬儀器無法替代
每天早晨,當班巡邏的民警先把警犬帶出犬舍「散放」(清空腸胃),再帶它們聽取崗前訓示,掌握工作內容。接著,他們帶著警犬坐上特製警車,前往上海各大軌交樞紐。
國慶節當天,「00後」訓導員宋王緣、顧晨瀚帶著「幺幺」「薯條」組成工作小組,去人民廣場站執勤,先嗅檢重點部位,再對人流密集區實施動態巡邏。他倆都是科班出身,宋王緣入隊3年,對軌交犬防有自己的體會。「電影里的警犬無所不能,但那種犬百年難遇,警犬本身是需要分工的。顧晨瀚牽的波音達犬『薯條』是『狗中直男』,熱情高,耐力足,工作量大,但遇到不順時腦子轉彎慢,我帶的『幺幺』是大型犬,兼顧搜爆和防暴,服從性好,忠誠度高,這種搭配更適應複雜情況。」
趁著客流稍稍減少,宋王緣講起了與警犬的作訓生活。「『幺幺』愛玩毛巾卷遊戲,我就對它完成任務後進行獎勵,比如識別出危險品,我向它拋個幾十厘米長的紫色毛巾卷,它馬上用嘴咬著玩。」正說著,顧晨瀚頂了一下宋王緣的肩膀,原來他注意到一頭拉布拉多導盲犬正領著殘障人士過來,為了不影響同樣工作的「友犬」,兩位警員牽著愛犬不動聲色地緩步到別的角落,待導盲犬走遠,他們再回來……
正常情況下,軌交警犬一次連續工作4小時,每巡邏一段時間會休息數分鐘。「幺幺」「薯條」這個班次只碰到了個位數的違禁品,大多數乘客遇到攜犬民警要求開箱檢查都很配合,不少人還把手機伸過來攝像拍照。
「在搜爆查危領域,警犬有著儀器無可替代的優勢,它們感覺靈敏,誤報率非常低。」警犬支隊教導員錢鷹說,「由於地鐵站內人流密集,警犬不會在搜尋到可疑物時大聲叫喚,而是靜靜卧在可疑箱包旁,用身體語言示警。」據她介紹,包括軌交警犬在內的綜合防範措施共同發力,加上全民安全意識提升,上海軌交查獲違禁品的數量呈逐年遞減態勢。
密集的客流中,警犬如何有針對性地嗅檢呢?「工作中,我們會對乘客攜帶的物品進行預判,再配合警犬嗅檢。比如說春秋兩季是房屋裝修旺季,常有夾帶油漆、香蕉水等易燃危險品進站現象。」宋王緣說,「訓導員最大的快樂是什麼?就是每個班次圓滿完成或訓練課目突破時,和警犬在一起親熱,聽愛犬高興叫幾聲,這表示它們也很自豪!」
波音達警犬準備對行李箱嗅檢
二、「黃埔一期」從零開始
警犬支隊基地有面榮譽牆,記錄著訓導員和警犬共同獲得的榮譽。榮譽背後,是訓導員與警犬日復一日的艱苦訓練與成長。
作為警犬支隊元老,錢鷹對初創歲月記憶猶新。「20年前,還在基層派出所的我接到調令,去梅隴訓練基地參與地鐵警犬大隊組建,也就是今天警犬支隊的前身。」作為女性,又無養寵經歷,錢鷹只在譯製片《警犬卡爾》里對犬類有點感性認識,如今要跟警犬朝夕相處,生理、心理多少有點障礙,「進隊後才發現和我一樣的同志比比皆是,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
包括錢鷹在內,首批入隊的有30人,配備警犬也是30頭,全是體態較萌系的拉布拉多和史賓格。「隊領導用抓鬮分配,誰抓到號碼,就去對應號牌犬舍。」錢鷹「抓」到快一歲齡的雌性黑色拉布拉多犬,「照老師教導,我先觀察狗的鼻子,發現濕漉漉的,這證明非常健康,因為狗的鼻頭布滿嗅覺神經、鼻頭潮濕易於和空氣接觸,從而感到氣味,狗的嗅覺比人高出百萬倍,所以空氣中殘存的微量氣味,它都能嗅得出來」。
老師對這批「黃埔一期生」要求很嚴,布置的頭道作業是給警犬起個富有個性的名字,自己打掃犬舍、餵食,洗澡,從頭培養感情。錢鷹給自己的「黑拉」起名「娣席」,為了讓它消除戒心,她精心準備一天兩餐,還躺在犬床上,讓警犬邊吃邊熟悉她,從而放下戒心。讓錢鷹開心的是,雖然是隊里屈指可數的女訓導員,但她帶的「娣席」成績出色,完訓時教官打趣地說:「沒訓廢,合格。」
2006年6月5日,原上海市公安局城市軌道交通分局警犬大隊正式亮相。據專家介紹,較早有地鐵網路的國家裡,在「技防、物防、人防」之外增加「犬防」很普遍。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紐約地鐵曾淪為「犯罪溫床」,歹徒出沒地鐵車廂,毒品、汽油等違禁品肆虐,紐約警方便在站內安排攜犬警察,效果立竿見影。新世紀初,上海軌道交通爆髮式增長,日均客流量幾何級增長。上海警方就在明珠線(軌交3號線)夜間巡邏中使用了大型警犬「湯姆」和「林達」,同時在地鐵幾大站點實施警犬巡邏,積累了經驗。
隨著上海軌道交通里程增至896公里,警犬大隊升格為警犬支隊,一線執勤犬數增至90余頭,犬種擴展到6種以上。據錢鷹介紹,每頭警犬由一名民警帶領,每天基本與軌道交通營運時間同步上崗,重點駐守人民廣場等人流密集站區。高峰時,警犬不上擁擠車廂執勤,而是專註站廳和站台安防。
據錢鷹回憶,2010年上海世博會是警犬隊成立後的首次大考,除了地鐵安檢,還進駐世博場館搜爆。「那段時間,多頭警犬創造連續工作10小時以上的紀錄,查堵危險品上萬件。」隨著經驗積累,上海軌交警犬技術規範不斷升級,2021年由他們參與制定的《警犬技術城市軌道交通區域搜爆犬使用規範》已成為全國行業標準。
新警犬接受搜爆訓練
三、一犬一生一知己
在軌交警犬支隊核心區,乾淨敞亮的犬舍里傳出此起彼伏的吠聲,拉布拉多的穩健呆萌,史賓格的搖頭擺尾,波音達的激情四射,德牧的不怒自威,無不躍然眼前。
犬舍後面的訓練場上,訓導員張毅正對警犬進行服從訓練,他手持犬只喜愛的牛肉乾,在受訓犬面前站定,觀察其反應,犬只非常平靜,沒有撲跳行為,直到張毅發出「吃」的指令,將食物放在地面,它才動嘴,張毅則用撫摸獎勵。錢鷹介紹,這屬於訓犬基本內容,其他還有坐、卧、叫、銜等,「訓練中,訓導員往往一個動作要重複上百遍。有人說,這不是訓犬,而是給訓導員搞體能訓練。」
據張毅介紹,軌交警犬不太突出身形健碩、力量十足,更側重聰明、穩健和溫順,像樞紐站執勤多選「親和力高」的拉布拉多、史賓格。「前者有大將風範,少有漏檢,工作狀態穩定,後者相對奔放,畢竟在車站執勤對警犬來說也挺消耗體能,堪稱『熱情之花』的史賓格就能很好互補。」
張毅帶的第一頭警犬就是史賓格「瑪麗」。「幾個月封閉培訓,既成就了『瑪麗』,也重塑了我的生活。」張毅回憶,「瑪麗」一度訓練成績不佳,不時會來點「假警報」,頭一回進地鐵,看到人來人往,「瑪麗」也很焦慮,拒絕執勤,不時向乘客發出低吠,每次地鐵開過揚起氣味,它都會打噴嚏,也不敢坐自動扶梯……這些都是應激反應的徵兆。但訓犬要以鼓勵為主,盡量少「批評」,而是以撫摸、餵食等「正面引導」。
這些年來,警犬支隊已形成科學的標準訓練流程。中隊長宋世超介紹,如今入隊警犬基本從「六月齡」以上的犬種遴選,在訓犬基地接受4個月初訓後,再到警犬支隊接受一個月適應訓練和環境鍛煉,經考核後上崗。「我們訓犬的原則是『愛心、耐心、做遊戲』,評估狗的記憶力及學習極限,通過練中玩,玩中練,認識並讚許狗狗的進步。」宋世超動情地說,對訓導員來說,可能從警生涯會有幾頭犬陪伴,但對每頭警犬來說,訓導員是唯一的知己,這種感情鎖扣難以鬆脫。
服從性課目後,警犬會進入搜爆訓練。「首先要讓其知道爆炸物的氣味,先在無干擾狀況下使其熟悉、牢記,再將其混入多種味覺干擾物中,如將爆炸物放進一隻行李箱中,而同樣的箱子有很多個,讓警犬來尋找,當它嗅出後會以特有方式向訓導員報告。再下一步就要增加味覺的干擾,如把爆炸物放到輪胎中、汽車內再放些辣椒、榨菜、香水等,經過反覆的練習、訓練使其逐步適應,成為一條合格的搜爆犬。回到隊里,加入複雜性訓練,比如錄音,助訓員特意拿著手機製造干擾聲響,避免應激反應。軌交人群潮汐式,組織模擬場景。」宋世超說。
軌交警犬的平均服役年齡是5至8年,退役後都由隊里統一飼養。「每頭帶過的警犬離去,都會很傷心。」張毅回憶起送別「瑪麗」的情形:「我陪著它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那會兒,其他同志會自覺離開,讓我們獨處,就和家人離世一樣。每個訓導員都要面對這一天。」
四、從「躲著走」到「求合影」
「警犬會不會突然咬人?」「嚇到老人小孩怎麼辦?」「我們能摸摸它嗎?」這些問題,出勤的訓導員被問過無數次。事實上,軌交警犬都經過嚴格的溫順性訓練,帶犬民警會確保警犬處於控制範圍內,但為了不影響工作,警方還是希望乘客不要逗引它們。高峰時段,警犬主要在換乘大廳等開闊區域巡邏,遇到乘客明顯有害怕、避讓的情況,訓導員會主動牽引警犬繞行。
「當初我帶的那頭『可可』首次進站,有位女士嚇得直接跳到閘機上。還有位女士剛見到『可可』很害怕,可檢查後卻說『它沒我想像的凶,也不亂叫』。這些年,養狗愛狗的人越來越多,現在我們執勤時總有人求合影甚至想要投喂,我們還得花功夫勸導。」隊里的「老法師」李東海感慨,這些年出了好些警犬明星,「最新的網紅號稱『軌交f4』,分別是德牧『幺幺』、拉布拉多『托尼』、史賓格『阿彪』和波音達『t爆』,是隊里的四大工作犬種,都自帶流量。」
近年來,上海軌交警犬支隊不僅成為全國標杆,也名揚海外。2017年「五一」假期,4名義大利警察來到上海與中國警察聯合巡邏,警犬支隊的「公務汪」們也得到了外國同行的嘉許,它們的照片在海外社交媒體廣獲點贊。
畫面回到10月1日的人民廣場站,警犬「幺幺」和「薯條」結束任務,準備返回基地。走出軌交站廳時,不少乘客舉著手機跟著抓拍,一位老阿姨誇了句:「這兩隻狗狗真來塞!」
二十年一晃而過,軌交警犬巡邏已融入上海人通勤的日常。列車進站,風掠過站台,守護的故事,日復一日,伴著列車前行。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