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機關打擊盜掘、盜竊水下文物犯罪調查

從四川成都天府廣場往南，驅車約60公里可到眉山市彭山區江口街道的江口沉銀遺址。

10月25日，記者在江口沉銀遺址遠眺，枯水期的岷江平緩流深，並無只帆片板，兩岸草木蕭瑟，再無古時忙碌的航運景象，昔日在岸邊拾撿文物的村民也再無蹤影。

江口，因兩江匯流之口得名，2019年12月撤鎮設街道。起源於岷山南麓的岷江，流入成都平原後，分流成府河（又稱錦江）和金馬河，又在江口匯流。歷史上，府河——岷江——長江水道航運發達，杜甫詩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可證。而江口「估帆雲集，百貨駢闐」，被譽為「千里岷江第一鎮」。

2014年，盜撈張獻忠沉銀遺址案讓江口鎮進入大眾視野。不法分子在江口岷江河道中大肆盜掘了虎鈕「永昌大元帥金印」等一大批國家級文物並進行倒賣，涉案金額數億元。案件震驚全國，同時引起大眾對於打擊盜掘、盜竊水下文物犯罪的關注與期待。

8年過去了，盜撈張獻忠沉銀遺址案追回的文物境況如何？公安機關打擊盜掘、盜竊水下文物犯罪行動取得了哪些成績？還面臨哪些問題？今年適逢我國水下考古事業開展35周年，記者帶著問題進行了走訪調查。

圖為2020年4月，考古人員按照規定流程將當日出水的文物登記入庫。新華社記者劉坤攝（資料圖片）

「江口沉銀」傳說成真

據史料載，明末農民起義領袖張獻忠於1644年8月佔領成都，建立大西政權。1646年（清順治三年），張獻忠率大西軍擬沿岷江、長江水路順流出川，「乘勢走楚，變姓名作鉅賈」。

大西軍行至彭山江口岷江水域時，南明參將楊展率軍阻擊。據《彭山縣誌》載：「張獻忠部與楊展決戰於江口鎮，張部戰船被焚，沉沒過半，傷亡慘重，敗回成都。」江口之戰後，滿載金銀的船隻或被燒毀，或因撞擊沉入江中。

諸多文獻中多有關於沉銀打撈的記載：首先是江口之戰勝利方的楊展，他針對木鞘裝銀的特點，採用長槍「釘而出之」，所獲巨大，「自是富強甲諸將」；《彭山縣誌》也有乾隆五十九年當地官府「赴江口打撈數日，獲銀萬兩並珠寶玉器等物」的記載。

隨著時光流轉，張獻忠「江口沉銀」漸漸成為傳說。彭山一帶有「石龍對石虎，金銀萬萬五。誰人識得破，買到成都府」的民謠，成都、簡陽、蘆山等地也有類似民謠流傳。

2005年4月20日，彭山縣引水工程在江口鎮岷江河道內施工，挖掘機在距地表2.5米處挖出一圓木，7件銀錠從中散落，其形制與鏨刻銘文表明為明崇禎時期所征解的稅銀，且與張獻忠轉戰路線及所佔地點十分吻合，為張獻忠「江口沉銀」提供了有力的實物證據。

江口岷江河域有沉銀的消息不脛而走，引來群眾撿拾，彭山公安機關和文物部門對此密切關注。在江口街道江口社區岷江段岸邊，記者見到了上鐫「江口沉銀遺址」的卧碑，署「眉山市人民政府二〇一〇年十月二十一日公布，彭山縣人民政府立」。

「2010年後，文物部門和公安機關組成聯合巡查組，加強了遺址附近的保護和警戒，加大保護區域巡邏力度。」眉山市公安局彭山區分局經偵大隊大隊長余海介紹。

彭山區文物保護管理所所長吳天文記得，儘管當時相關部門已明令禁止盜挖，但受利益驅使，不法分子還是頂風作案，時常有船隻在遺址保護範圍內盜撈、挖掘文物。

余海告訴記者，2014年初，民警獲取一條信息，疑似有人利用專業設備，夜間潛入「江口沉銀遺址」河道區域內盜挖文物，後經文物販子之手倒賣至外地牟取暴利。眉山市公安機關隨即成立專案組，開始了一場與盜掘、倒賣文物犯罪分子的鬥爭。

經過一年的苦心偵查，時機成熟，專案組準備收網。2015年4月，眉山市公安機關200餘名民警，分成8個抓捕組對已經掌握的6個盜掘、倒賣文物團夥同時實施抓捕。12小時內，抓捕組抓獲犯罪嫌疑人31名，收繳作案工具241件。

「公安機關的立案偵辦，讓村民們普遍受到了一次極為震撼的法治教育，加上經常性普法宣傳，大家深刻認識到文物是屬於國家的。」江口街道江口社區黨支部書記王凡說。

犯罪嫌疑人到案，但等待專案組的還有更為嚴峻的考驗——追繳文物。余海說：「追繳工作決定了案件辦理的成敗，只有形成盜掘——銷贓——購買——追繳的完整證據鏈條，案件才能形成閉環、順利起訴。」

兩年間，專案組民警輾轉10餘個省市，行程10萬餘公里，追迴文物千餘件，其中國家珍貴文物100件。這批文物證明了張獻忠「江口沉銀」傳說的真實性，進一步引起文物部門及專家學者的注意，推動了江口沉銀遺址水下考古發掘的啟動。

經5次考古發掘，江口沉銀遺址（後稱江口明末戰場遺址）出水文物已達到7.2萬件，入選「2017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百年百大考古發現」。

保護離不開強力執法

記者在調查走訪時聽到了「一艘船十個墓」的說法。

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張敏認為，這可能是盜掘、盜竊水下文物的不法分子提出的，「一艘船的裝載體量很大，沉沒後如果船貨能夠保存下來，那這種數量級的文物對不法分子來說誘惑很大」。

人類活動在我國現有海洋及內陸水體中留存下了種類多樣、數量巨大的水下文化遺產。從上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我國沿海地區和內陸水域盜撈走私水下文物的活動日趨嚴重。1986年四五月間，英國人哈徹在南海南部海域的吉德亞多夾暗礁組織打撈了1752年沉沒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歌德馬爾森」號商船，盜掘了大批清乾隆年間青花瓷器等珍貴文物後，在阿姆斯特丹拍賣了其中的15萬件文物和125塊金錠。

水下文物承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猶如一枚「時空膠囊」沉落水底。通過水下考古調查發掘，可了解當時的經濟狀況、製造工藝、造船技術，更能一窺海上絲綢之路上中外交流的繁盛，可謂價值巨大。這些珍貴遺存屢遭劫掠、損毀，受訪的文物工作者都表示萬分痛心。

「水下考古工作本身就是嚴謹的科學，需嚴格按照水下考古規程進行作業，考古隊員在有限的下潛時間內對遺址進行清理、編號、測繪、攝影攝像和文物提取等工作，作業難度頗大。」張敏介紹，而盜撈者往往完全無視文物的歷史文化信息，使用水下爆破、強行拽取等手段盜取文物，破壞是毀滅性的。

「歌德馬爾森」事件引起我國學界的強烈不滿，我國政府對此表示極大關注，直接促成了1987年我國水下考古學研究機構的成立，我國水下考古事業由此開啟。1989年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水下文物保護管理條例》頒布，水下文物保護自此有了專門法規的保駕護航。

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社會快速發展，海洋開發和涉水建設蓬勃開展，盜撈、走私水下文物的違法犯罪屢禁不止，水下文物資源安全形勢不容樂觀。

福建沿海地區是海上絲綢之路起點之一，在福建省漳浦縣，漁民或多或少都有從海里撈到碎瓷片的經歷。2020年，幾批人輪番上陣，從這片海域盜撈古瓷器。經過50多天的偵查，漳州市、漳浦縣兩級公安機關成功破獲了公安部掛牌督辦的「11·23」系列盜撈海底沉船文物大案，抓獲犯罪嫌疑人19名，繳獲海撈瓷器846件，經鑒定均為元代龍泉窯文物，三級以上文物76件。

漳州市文物保護中心副主任阮永好認為，這起案件的偵破將起到很大的威懾作用。他說，水下文物保護難度大，離不開強力執法。張敏對此表示贊同：「公安機關加大打擊力度，不僅能夠有效制止水下文物犯罪，還能起到震懾教育作用，從而促進文物的保護。」

新形勢呼喚新作為

「南海Ⅰ號」宋代沉船發掘、北洋水師沉艦調查、「長江口Ⅱ號」沉船調查……經過30餘年的發展，我國水下考古事業取得了長足進步。發展離不開保護，公安機關打擊盜掘、盜竊水下文物犯罪工作與水下考古發展相向而行，取得了顯著成效。

公安部通過掛牌督辦、領導包案、定向追贓等大案偵辦機制，成功偵破了一系列盜掘、盜竊水下文物大案要案。但同時也需要認識到，水下文物犯罪形勢依然嚴峻。

當前，我國水下文物總體底數不清，不少水下文物未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未劃定保護區。水下文物往往位於開放水域，防範力量薄弱。日常執法巡查能夠起到震懾作用，但放眼廣袤海域，許多位置偏遠的水下文化遺產保護實際上處於真空狀態。

「從近年打擊工作實際看，當前水下文物犯罪多為團伙作案，呈現組織化、專業化、跨區域、網路化等特徵。」公安部刑事偵查局文物犯罪案件偵查處處長鬍昀昀介紹，全鏈條打擊水下文物犯罪，對文物專業知識、相關法律法規的掌握要求較高，公安機關以專業打職業的專業隊伍、專家人才仍顯不足。

此外，一些地方對水下文物保護工作重視不夠、力度不大，文物、公安、海警等多部門參與的工作機制尚未建立，日常安全防範、案件處置偵辦等工作存在多頭管理、各自為政等情況。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文物考古工作。針對水下文物保護領域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黨和國家步履不停，法治之光照進水下的隱蔽角落。

沿著時間線回望。2013年起，修訂水下文物保護管理條例被列入國務院立法工作計劃；2016年，國務院印髮指導意見，明確提出加快水下文物保護管理條例修訂工作；2017年起，公安部會同國家文物局連續開展打擊防範文物犯罪專項行動；2022年1月23日，修訂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水下文物保護管理條例》公布，自4月1日起正式施行。

新版條例進一步明確了公安機關在水下文物保護工作中的執法職責，並要求各有關部門加強溝通協調和執法協作，共享水下文物執法信息，形成有效工作合力。廣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崔勇撰文指出，新版條例讓對破壞、盜撈水下文物的執法打擊有了參照的依據和法律條款，具有一定的震懾力。

打擊防範文物犯罪專項行動期間，各地公安機關循線深挖細查，和文物部門聯動協作，聯合巡查巡檢、排查安全隱患，有力防範和強力震懾文物犯罪活動。今年10月，公安部、國家文物局決定將打擊防範文物犯罪專項行動持續開展至2025年，再次釋放出公安機關堅決築牢文物安全底線的鮮明信號。

一以貫之、善始善終、久久為功。對公安機關來說，立案、破案、追贓只是開始，後續如何保護、利用好水下文物是重要的新課題。

時至今日，在江口明末戰場遺址和臨時存放文物的彭山區漢崖墓博物館，彭山公安特巡警和江口派出所組建的兩支隊伍，每日24小時常態化巡防。不遠處，江口沉銀博物館正拔地而起，預計2025年完成建設展陳。

在彭山區漢崖墓博物館，記者透過厚厚的玻璃窗，見到了被推測為張獻忠自鑄用印的虎鈕「永昌大元帥金印」。這枚金印在江水中沉睡了300多年，被盜掘團伙以770萬元出售後又被公安機關尋回。未來，它將以應有的尊嚴，再現於世人面前。（人民公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