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阿朱啊
靳輔陳潢革職留任,戴枷辦事;于振甲升四品銜,崔維雅任廣西布政使。
黃河決堤案,從一開始滿朝官員不殺一人不足以息怒氣,到勘探團的公開辯論,再到戴枷回京審問,最終塵埃落定了。只是這一結果,有人喜,有人悲。

喜的是罪魁禍首于振甲破格提拔,手握尚方寶劍;悲的是一心為國為民的靳輔陳潢二人,官被擼了,還得賣苦力。
做實事的不如叉腰罵人的,懂事的不如認死理的,聽話的不如能鬧騰的。更令人不解的是,得了便宜還賣慘的于振甲,原本該千刀萬剮,如今升了官有了實權,還是不知足,反過來卻抱怨皇上要搞死他?

靳輔怒罵陳潢
從京城回來,沒等下車,陳潢就把枷鎖去掉了,哪怕靳輔一再勸要守規矩老實戴枷,他依舊很不服氣。覺得自己這個一心為民辦事的,反而是唯一受到懲罰的人,很不公平。
「陳天一,治河是為了什麼?為了皇上,水再大淹得了皇上嗎,淹得了京城裡那些大官嗎?淹不到,你治河是為了黃河兩岸的百姓,為了他們明年不再去逃荒,黃河兩岸數百萬民眾,為他們不值得受點委屈嗎?」

靳輔說這段話的時候,脖子里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不是生氣,而是著急。
經歷過阿席熙貪墨私房錢,兒子靳治豫失手殺人,再到如今的黃河決堤,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治河到底有難,而且已經過去5年了,那些反對者早就按耐不住了。如果他們再心懷抱怨消極怠工,這個治河夢終將是完不成的。陳潢是他的好搭檔,也是他非常認可的治河人才,如果他倆都不能一條心,那接下來的路將會更難走。

靳輔沉浮官場十幾年,上過刑場,受過封賞,仕途上那點激情早就沒了,皇上的賞識也好,問責也罷,都不再是他想踏實做事的動力了。越是深入在河務上,越清楚黃河兩岸的百姓想要活著有多不容易。
陳潢一直都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要不是當初認同他是個好官,也做不出冒死求情的事情來。如今心有怨氣,主要是心裡不平衡了。

不是說受了苦就要得到表功,而是說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罪魁禍首高升,只懲罰他們。陳潢的抱怨沒有錯,但黑不是黑,白不是白,黑白不明,就是真實的官場。
靳輔知道陳潢說得都對,但他們既然選擇了把為民放在為君的前面,那就必須得接受被君不解,被官不容的後果。如今大事未成,仍需要忍耐,真到了大功告成的那刻,自有後人評斷是非。

于振甲埋怨康熙
于振甲這個衣錦還鄉的人,沒有一天是得意的。
回家鄉的路上,已經滿目百孔千瘡。接著又經歷了洞房花燭夜新婦上吊的打擊,以及任上那餓殍盈野的慘狀,他想過死,也真的自殺過,但還是活了下來。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因為死早已不足為懼,他要做的是救贖,除了身心,更是靈魂。

「我快被他們搞死了,他讓我每到一地賑災,必寫奏報,報給他實情,這奏報我該怎麼寫,此地十室九空,死屍遍地,百姓饑荒,易子而食。我要是當時死了就好了,我奏報都是拿血寫的,我割破了胳膊,看著血流出來,心裡痛快。就是殺我一千回,也比不上這一個月受得罪多。我苦惱得要死,到疫區里,和那些幹活的人,一起燒屍體,我連手巾都不往臉上蒙,我想死在那。」
這是于振甲陞官一個月以來,首次有了傾訴的機會,有了釋放怨氣的時候。

在被任命的那一刻,他滿心歡喜地計劃自己該如何施展才能,該如何官聲鶴立,該如何平步青雲。可惜,沒有一樣是順利的,甚至連方向都是錯的。
那些因為他的一己之私害死的人,那些活著卻如行屍走肉的人,這些失去生氣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凌遲著他,而他躲不掉,逃不走,困在牢籠里,鞭策著他的魂魄,就算是死了也得不到安寧。

殺人容易,誅心最狠。
有一個細節是,無論于振甲在拜見靳輔,還是皇上的時候,報名諱時都在說自己進士出身,桃源縣縣令。他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出身,在乎自己的功名。一個寒門出身的人,走到這一步有多不易,付出了多少艱辛,外人是不會懂的。所以,他滿腔激情都只為能名垂青史,能做一代世人稱頌的明臣。

可如今皇上,那個掌管他一生的人,卻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三十多年以來的堅持都是錯的,他的信仰崩塌了,精神世界空虛了。他成了一個不能死不能活的行屍走肉,再也走不出來,再也看不到希望。猶如惡鬼一樣,外面陽光普照,他卻不敢再站在太陽下。
于振甲抱怨靳輔為何不一劍刺死自己,埋怨皇上為何不親手把他貶入地獄,他想死,真的想死。

朝堂的打壓
比起靳輔、于振甲的掙扎,上位者才是一句話決定生死。
高士奇把于振甲用血寫得一份份奏報,呈到了皇上面前,不求情不表功地當個笑話講。明珠卻覺得血的紅和皇上用的硃砂撞色了,有失體統,建議下旨申斥,而索額圖甚至都懶得開口,只當作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皇上更是直接下了「寫死拉倒」的定論。
到了靳輔這,雖有明珠有意求情,覺得既然還要重用二人,就不要再戴枷辦事了,有失朝廷的威嚴。皇上剛想同意,索額圖卻不同意,以朝廷有朝廷的辦事規矩為由否了,而高士奇則是低頭扣手指,一個字都不說。最終是明珠跟著改了口風,皇上也只能作罷。

在上位者的心裡,只看重結果,而至於過程有多九死一生,抱怨或心甘情願,都不放在心上。一旦結果不如願了,就會有一群人蜂擁而上,狠狠地踩上一腳,不死不休。
做實事的涼了心,受到懲罰的留有埋怨,在這滾滾長河裡,都將是一顆顆不起眼的塵沙,而只有掌控生殺大權的人,才能塗上一抹顏色,改變歷史的走向。

任勞易,任怨難;為君易,為民難。
為什麼靳輔要罵陳潢覺得不公平?
「現在圖個嘴上痛快,但是說多了,你會有一肚子怨氣,這種怨氣在身上重了,你做事情難免就會不公正,判斷就會出現偏差,人可以騙人,但是人騙不了河。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抱怨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凡做事的人,任勞容易,任怨最難。」
這就是答案。

陳潢是惡官嗎?
當然不是,他是治河的大才,黃河這條駭人的黃龍,在他手裡正在一點點收斂戾氣,兩岸的百姓也正在一點點回歸自己的家園,皇上的國策也在一點點實現,於當代於千秋,他都該被尊崇,被稱頌。
受了苦遭了累,還被貶官,陳潢抱怨兩句沒有錯,只是黃河不治,自己這關都過不去,而世上也沒有能代替他的人,所以,治河這個任務,是貼在他身上的。接下來的路,只能更紮根在黃河上,只能更說服自己不去計較得失。

為什麼于振甲得了便宜還去埋怨?
因為于振甲得到的和預期的完全相悖。他沒有貪墨一分不義之財,沒有行賄一個官員,在桃源縣當知縣,就把桃源的百姓放在心頭。在賑災任上,他竭盡所能,遇到活人就發糧發葯,沒有活人就跟著焚燒屍身,始終在本分地做著自己。

可他內心的矛盾無人能懂,冒死護堤那刻,他想的是忠君之事,既然自己管理一方,那就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了;賑災之時,才發現二十幾個村子的存活,怎麼也贖不了三個省被淹沒的罪名。
從前他有多堅持,如今就有多崩潰,他發現是自己錯了,是忠君之事錯了。原來忠君一人並不很難,難的是有大局觀,有天下百姓。

陳潢忍受得了辛勞之苦,卻把控不了對不公的積怨;于振甲一心為君,卻違背了萬民。幸而有靳輔在旁提醒,讓陳潢堅定內心,讓于振甲反思,只不過這個過程太痛苦了。
實幹家不得勢,有志者無門路,想要成就一件事卻千難萬難,想要獲取功名利祿卻挫骨錐心。身在凡塵,既脫離不了世俗,又不能怒放生命,可悲亦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