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江文燕
我今年53歲，大孫子已經讀高中了，昨天帶孫子到超市購物，被收銀員誤認是母子，孫子有點不開心地說:你什麼眼神呀！這是我奶奶。
收銀員笑著說:阿姨，對不起。
我擺擺手說: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
這種事情我經歷太多了，剛開始時我還更正，時間久了我也懶得解釋了。
不是他們眼神不好，因為我結婚早，兒子也早婚，36就當奶奶了。
我長得漂亮，身材嬌小可人，一條麻花辮隨意地垂在胸前，再加上我喜歡穿文藝范的衣服，白襯衫，牛仔褲，或者是格子襯衫，休閑裙，腳上配雙白色板鞋，接送孫子上學，經常被誤認是母子。
我已經習以為常了，再說女人都樂意享受
別人的讚美，每次別人誇我年輕我心裡都美滋滋的。
記得去年孫子暑假補習，我去車站接他，因為堵車晚到幾分鐘，補習老師有點不耐煩地說:張揚媽媽，下次接孩子要來早點。
孫子沖老師吐了吐舌頭，班主任笑著說:這是張揚的奶奶。
補習老師不好意思地解釋說:阿姨，不是我眼拙，是您長得太顯年輕!
我笑著說:啥叫長得顯年輕呀!我才53歲呢!本來就不老。
補習老師吃驚地張大嘴巴說:阿姨，你真牛，我媽和你同齡，我還沒女朋友呢！
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文燕，從結婚那天開始，婆家人統稱我為「順溜媽」，寫到這裡，讀者可能認為我吹牛，剛結婚怎麼會有兒子。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結婚當天就做了媽，把兒子生在酒宴上，人家給兒子取的外號叫「順溜」，我理所當然成了順溜媽，村民們笑我生孩子比老母雞下蛋還快。
這一叫就是半輩子，我估計這個「昵稱」會伴我一生。
我叫江文燕，出生在淮河沿岸，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民除了種田，沒事還捕魚撈蝦補貼家用。
我父親是信用社職工，母親是農民，那個年代有份正式工作是高人一等的事情，但我家是財旺人不旺，父親三代單傳，到父親這一代只生了兩個女兒。
大姐23歲接班進了信用社，後來嫁到城裡，我15歲初中畢業就退學了，在家遊手好閒。
我長得漂亮，16歲就有人上門提親，但父親說了，一定要找個條件好的，農村人不考慮。
那一年隔壁村放電影，我認識一個男孩，經過幾次接觸互相喜歡上對方，於是我們倆相愛了。
16歲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齡，我們倆偷偷摸摸談了一年多，17歲那年因為好奇偷吃了禁果意外懷孕，父母知道後火冒三丈，說什麼也不同意我們倆結婚。
老公家和我家距離有四里路，公公兄妹三個，依次是大姑，二伯，公公。
老公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因為大姑長得非常漂亮，而且識文斷字，18歲那年有個鄉里幹部到大隊蹲點，一眼就看中大姑，於是托村支書做媒，把大姑介紹給他家兒子，從此一家人翻身了。
姑父當時在部隊參軍，兩人一見面就互相喜歡上對方，三年後姑父退伍，兩人結婚，姑父被安排到鄉政府工作，大姑被安排到醫院上班。
因為有了這層關係，二伯初中畢業也參軍了，退伍後因為村小學缺教師，就當了代課教師。
在那個靠土裡刨食的年代，三個兒女有兩個脫離了土地，爺爺經常做夢都笑醒，村裡人都說爺爺有眼光，攀上好親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二伯24歲那年娶了二媽，二媽識字不多，但她溫柔賢淑，上敬公婆，下疼兒女，因此一家人相親相愛，其樂融融。
二伯後來如願以償轉成公辦教師，但二媽不爭氣，一口氣生了4個女兒。
重男輕女的農村人的思想里是根深蒂固的，當年二媽生大堂姐時，奶奶有點失望但也沒好意思表現出來，但月子里沒有管過二媽，更沒有抱過堂姐，二媽心裡啥都明白。
二媽懷二胎時，奶奶找算卦的算了一卦，算卦的說她有福氣，命里有四個孫子，奶奶相信了，以為二媽肚子里懷的是兒子。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奶奶早已經準備好新包被和新棉衣，用被單包好等在二媽床前。當接生婆告訴她又添了個酒罈子時，奶奶臉黑了下來，拿起東西走了。
二媽到最後也沒生下兒子，後來計劃生育越來越嚴，二伯為了保住工作，就做絕育手術。
公公比二伯小12歲，眼見二伯沒戲，爺爺奶奶說再有錢沒孫子在村裡也抬不起頭，就把希望寄托在公公身上。
公公讀書時學習還不錯，但是為了傳宗接代，高中沒畢業就被逼退學娶了婆婆。
婆婆嫁進來好像就是為了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的，可是婆婆比二媽還牛，第一胎就生了兩個丫頭，差點把奶奶氣死。
後來奶奶給婆婆到處求神拜佛，去廟裡「抱娃娃」，婆婆才生了我老公，婆婆還沒有坐滿月子，就做了絕育手術。
在這種情況下出生，老公出娘胎就是香餑餑。
俗話講：「老兒子，大孫子，老頭老太太命根子」，老公是唯一的男丁，深得一大家人的寵愛，養成他飛揚跋扈的性格。
老公從小就淘氣，他除了學習不行啥都行， 上樹偷桃，下田偷瓜，砸茅坑，都煙囪，沒有他不敢幹的。
婆婆溺愛老公，但公公家教很嚴，他秉承」棍棒出孝子」的原則，經常拿棍棒打，甚至用皮帶抽，老公腰上至今還有傷疤。
俗話說」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竟管被打得渾身是傷，老公從來沒有服過。
他甚至和公公對打過，還揚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公公婆婆為了這個忤逆的兒子天天吵架，婆婆說:男孩子哪有不淘氣的，古往今來那些有成就還不都是膽大的人，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孩子才真叫沒出息。
公公說:這都什麼年代了，這孩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再嬌慣下去早晚進監獄」。
公公實在氣的沒辦法，就托關係讓老公去參軍，結果各項流程都走完了，走兵前夕，老公又反悔了，公公皮帶都快抽斷了他都不去。
婆婆說:你就別打了，再敗壞也是兒子，打死了真的就是絕戶頭了，再說了，他只是淘氣，又沒有干傷天害理的事情，更沒有十惡不赦。
公公說:這種兒子和絕戶頭有啥兩樣。
婆婆說的對，老公心眼好，為人仗義，因此他雖然淘氣，但村民對他的評價還不錯。
有人勸婆婆，這孩子就是貪玩，趕快找個女孩結婚，成家了就收心了。
從18歲開始到22歲，老公都在相親的路上，人家一聽說老公「痞」，就沒下文了。
老公也有他的原則，那種老實木訥的女孩他也看不上，他喜歡性格開朗，打扮時尚的女孩。
因為父親有正式工作，我們家又是兩個女孩，因此從小到大，我和姐姐吃穿都比別人強，我鄰居是上海下放知青嫁過來的，每次她回上海，母親都讓她給我帶漂亮衣服。
我從小就是同齡人羨慕的女孩。
16歲那年看電影，有一個叫文韜的男孩到鄰居家借凳子，這個男孩後來成了我老公，這是我第一次見老公，我被他帥氣的外表迷住了。
鄰居張潛是老公的初中同學，從那次見面後老公經常借故去張潛家，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時隔半個月村裡放電影，老公又來了，張潛借故喊我過去，我想也沒想就去了。
那晚老公向我表白了，把我弄個大紅臉。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心咚咚的跳著，那晚我們沒有去看電影，張潛借故走開，我們倆聊了一個晚上。
老公比我大6歲，他很會說話，而且有見識，一晚上他侃侃而談，我靜靜的聆聽，偶爾會笑笑。
老公問我:你怎麼不說話呀！
我紅著臉說:我喜歡聽你說。
那時候我還小，而且有張潛做掩護，父母沒有多想，有兩次姐姐問我是不是和張潛的同學談戀愛了，我矢口否認。
姐姐給我打了預防針，她說:最好沒有，我看張潛同學油嘴滑舌的，也沒有工作，你現在還小，等兩年為給你找個城裡的，我們兩姐妹有個幫襯。
我無可自拔地愛上老公，因為年少無知，在看了一部愛情電影后，在老公的授意下，我們學著電影男女主角的樣子偷吃了禁果，沒想到我竟然懷孕了。
剛開始不知道是懷孕，直到我顯懷了姐姐才發現不對頭，強行把我帶到醫院，看見白紙黑字我也嚇得一大跳。
姐姐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父母，從來沒打過我的父親氣壞了，狠狠扇我幾巴掌，哭著說:丫頭呀！都怪我太依隨你，我害了你呀！
父親不停地用拳頭砸頭，我看見水泥地被父親的眼淚打濕了。
母親更是哭天搶地，詛咒老公不得 好 死。
母親和姐姐哭著求我打胎，我才16歲，沒有自己的主見，在母親的哭求下，我同意了，母親找了一個熟悉的醫生偷偷來家裡做手術。
也是我和這孩子前世有緣，就在醫生帶著器械來手術的途中摔了一跤，手指頭骨折，這件事情被擱置了。
我哭著求父母讓我嫁給老公，母親被逼無奈，才說出一個秘密，原來父親當年和老公的叔叔為了爭一個女孩大打出手，為此父親還進了派出所，兩家人結下樑子。
雙方僵持不下，事情又拖了兩個月，母親看見我 日漸隆起的肚子，又徵求醫生朋友的建議，醫生分析了事情的嚴重性，母親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公公婆婆知道這件事以後，親自帶著老公上門賠罪，還托出四大紅媒，給出最好的條件，事到如今父母也沒有退路了。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件事情很快傳遍全村，父母騎虎難下，只好同意訂婚。
訂婚那天，父親哭了，他說閨女太小，他實在捨不得呀！
公公婆婆勸道:兩家離的又不遠，想啥時回來就回來。
我們老家結婚流程很繁瑣，訂婚算「小禮」，訂婚過後還要等幾個月才能「下書子」，也就是過彩禮和七七八八的東西，過彩禮的當天才商定結婚的日子，我們叫「擇期」，擇期還要避開各種禁忌，這樣一拖又是幾個月，等我結婚，肚子已經很大了，因為年紀小，我也不知道啥時候懷孕的，更不知道預產期。
終於等到結婚的日子，結婚當天，婆婆一再告誡所有親戚兒媳婦懷孕了，大家就別鬧房了。
老公的遠房表弟是愣頭青，他趁我不注意一下子把我摔倒床上，然後就趴在我身上要親我，幸虧婆婆一直護在身邊，說時遲那時快，她兩隻手死死地抓住堂弟，把他拖了下來。
姑姑也跑過來，把表弟熊了一頓。
中午吃飯時，按當地風俗新娘做主位，菜才上了幾道，我隱隱感覺肚子有點疼，心想可能這幾天太累了。
農村大席上菜有點慢，我肚子越來越疼，頭上已經開始冒汗了，我謹記父母的話要到上後六碗大菜時才能離席，為了討吉利。
我咬牙堅持著，突然感覺一陣巨疼，我猜測是不是孩子要出生了，但我又不敢問別人，我咬緊牙關又堅持十來分鐘，突然感覺下身一熱，一股水噴涌而出，下身衣服都濕透了。
那種水伴著一股子腥味，大家發現了不對勁都停下筷子，我也忍不住喊出聲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新娘子生了。
這呼聲猶如炸雷，客人呼啦一聲都圍了過來，那場面一輩子也忘不了，我當時恨不得有地洞鑽進去。
婆婆第一個跑過來抱著我，幾個年齡稍大的女人也跑了過來，大家七手八腳想把我抬床上，這時候突然「哇」得一聲，我那調皮的兒子掐著點出生了。
我給兒子取名叫「文桐」，但村民門都喜歡叫他「順溜」，我也有了昵稱:順溜媽，老公也當之無愧成了順溜爸。
這名字一直叫到現在，估計一直叫到老。
也就從那天開始，老公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剛結婚那幾年，村裡很多人都陸陸續續外出務工了，但耕田還是耕牛，人辛苦而且生產效率低，每到農忙時節外出務工人員還要請假回家幫忙，非常不方便。
因為新婚小口子如膠似漆，老公不放心把我留家裡，公公就出主意，想買一個聯合收割機，再買一個旋耕機，在家掙錢。
爺兩個一拍即合，家裡還有點積蓄，加上大姑和二伯幫忙，提了一台收割機，第二年姐姐幫忙，又買了旋耕機。
公公年紀不大，每到農忙時節，爺倆齊上陣，人閑機不閑，加上那個年代附近沒有大型機械，爺倆掙了不少錢。
我和婆婆也不閑著，我把孩子交給娘家媽，和婆婆負責量地畝，收錢。
掙到錢以後，老公又買了一輛收割機，一台播種機，爺倆一人一台，還雇了兩個人幫忙。
再後來，隨著外出務工的越來越多，我們又開始承包土地，掙得盆滿缽滿。
我後來又生了一個女兒，這麼多年，老公從來不讓我下田，孩子小時我帶孩子，孩子大了，我就進城陪讀，老公一直和公婆住在鄉下。
我兒子從小就天性頑劣，而且動手能力強，這點像極了他爸爸，他很小時我老公修車，他就蹲在旁邊看，還經常搞破壞，把家裡的機械拆了又裝。
兒子初中畢業就不讀書了，哭著喊著要開挖機，老公說條條大道通羅馬，不讀就不讀，於是就聯繫一個遠房表弟，讓他帶著學挖機。
一年以後，兒子學成歸來後面跟著個漂亮小姑娘。
村裡人都笑著打趣說:順溜兒子真牛!小傢伙比順溜還順溜!
原來表弟帶著兒子在建築工地幹活，表弟租了女孩家房子，兒子和女孩經常一起玩，時間久了就互相喜歡對方，女孩家裡人還不知道，她是偷偷和兒子一起來的。
兩個孩子不懂事，但作為父母我們不能裝孬子，於是我打電話告訴女孩父母，女孩在我家，過幾天讓兒子送她回去。
當初我認為兩個孩子貪玩，沒放心上，再說女孩家離我家1000多里，我也不想娶外地兒媳婦，誰知道女孩就是不願意回家，她父母過來接她，看見我家庭條件好，就默許了。
那年年底，我給兒子辦了婚事，第二年年底，孫子出生了。
老公大我6歲，我17歲嫁他家，一家人當我是孩子般照顧，我也感恩一家人，和公公婆婆關係一直都很好，因為老公是獨子，我一直和公公婆婆一起住。
兒媳婦進門時也是17歲，因為兩個人都不懂事，經常為一點點小事吵吵鬧鬧，每次兒子和兒媳吵架，我都站在兒媳婦這邊，因為兒媳婦遠嫁，我要設身處地為她著想。
兒媳婦也懂事，和我處的像姐妹，孫子出生後，兒媳婦也就安定下來了。
孫子周歲後，我在家帶孫子，兒子去煤礦開挖機，讓兒媳婦跟著撿鐵，雖然辛苦，一年能掙10多萬。
兒媳婦很能吃苦，掙到錢以後又買了一台挖機，兩口子一人一台，雖然苦點，但早就買了車子房子，實現了財富自由。
我今年53歲，孫子已經讀高中了。
我和老公相愛了一輩子，老公經常說:你那麼小就嫁我，我一定要讓你賭贏。
老公說到做到，一起生活半輩子，我從來沒有下田勞動過，家裡的收入都是我保管。
這幾年孫子大了，我沒事做做護理美美容，因此我看起來比一般人都年輕。
老公說：「我負責賺錢養家，你負責貌美如花，女人是男人的臉面，女人漂亮男人才有面子。
昨天中秋節，6歲的小孫子揚起小臉問兒子:爸，你不是叫張凱嗎？誰是順溜呀?怎麼人家都叫奶奶順溜媽?
兒子說:你現在還小，長大後就知道了。
我和老公哈哈大笑。
（圖片來源於網路，侵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