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上海熏拉絲,才懂癩蛤蟆的含金量

要論一些上海人最想開除滬籍的一道菜,非熏拉絲莫屬。

單從名字上,外地人很難想像這道菜用的是什麼材料製成,但如果換另一種說法,熏癩蛤蟆,馬上能直擊你的舌根。

熏拉絲的名字充滿了迷惑性,到底什麼東西能拉絲,是一道謎題。

但只要淺嘗過熏拉絲,就無法忘記那個味道和口感。

一些滬上老饕無比懷念那個曾經能隨意吃到正宗熏拉絲的年代,那是奔騰的年代,真正屬於上海灘的年代。

曾幾何時,癩蛤蟆在上海餐飲屆還風起雲湧,一道熏拉絲名震一時。

癩蛤蟆想不想吃天鵝肉沒人在意,但你要說晚上吃熏拉絲,小孩子放學了都提前到家。

「我大伯喜歡吃熏拉絲,有次跟他說家裡有老品種熏拉絲,他特地開車從浦東來到了青浦。」

一隻癩蛤蟆在外地只能是平凡無奇的癩蛤蟆,到了上海直接進化成究極形態,變成了熏拉絲。

過去,沒有一隻癩蛤蟆能活著走出上海的青浦、金山等地。

「九十年代有幸在上海吃過一次熏拉絲,太好吃了一口氣啃了十隻,大呼過癮,後面旁邊人告訴我這是癩蛤蟆,我愣了一會兒,上海果然是大城市,連癩蛤蟆都不一樣,當場學了一句上海話:頂呱呱。」

上海人能把癩蛤蟆做得這麼好吃,絕對是一種本事。

這種兩棲動物因為皮膚粗糙,布滿疙瘩,還有毒腺,在很多地方都上不了餐桌,卻被上海人開發出了極致的吃法。

如果說美蛙是火鍋里的頂流,那麼熏拉絲就是美食屆里的愛馬仕。

熏拉絲追求的是極致享受,低溫慢熏,鎖住鮮美,表皮金黃,內里鮮嫩,撕、咬、嚼、品,彷彿舌尖上的四重奏,一秒入魂。

只有吃過上海熏拉絲,才懂癩蛤蟆的含金量。

在上世紀末,為了吃到熏拉絲,需要付出漫長的等待時間。

過去從抓捕環節開始,就需要極具耐心,夜間拿著手電筒和抄網蹲守在田間地頭。

抓到湊夠一道熏拉絲的癩蛤蟆後,就可以開始處理食材了,宰殺、去皮、去內臟,洗乾淨後盤好腿,接著用蔥姜料酒等調料進行腌制。

然後將腌好的癩蛤蟆放入鍋中煮熟,撈出後刷上香油晾涼。最後才是將熏拉絲注入靈魂的一道工序——煙熏。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鍋里放油,墊上茶葉和錫紙,再鋪上大米和紅糖,蓋上鍋蓋燒出煙,將癩蛤蟆放入熏5至8分鐘即可。

煙熏讓癩蛤蟆得到通體的升華,大米和紅糖升騰起的煙氣沁入到癩蛤蟆肉的每一絲肌理中,開鍋的一瞬間,彷彿一群金蟾在鍋里打坐。

繁複的製作過程,先鹵後熏,每一個環節都要精準把控,鹵過頭肉太爛無法產生拉絲質感,熏過頭就變成碳蛤蟆。

無數美食家和作家毫不掩飾自己對熏拉絲的讚美之詞,稱熏拉絲是「美味中的美味」,「蛙類美食的翹楚」。

池莉女士在《滬上有奇味》一文中提到過熏拉絲,「阿婆總歸要把熏拉絲最好的部位,大腿,掰下來,給我吃,說是吃棒棒肉。」

「棒棒肉直接拿手吃最方便,牙齒輕輕一咬,就是一粒腱子肉,彈性極好,奇香濃郁,無脂無膩,滋味透骨。最後那根腿骨,火柴棍一般輕巧,也不捨得馬上丟掉,要擱嘴裡再三品咂。」

如今,美食家們紛紛嘆息,因為在上海再也吃不到真正的熏拉絲了。

正宗的「拉絲」原料蟾蜍,俗稱「癩蛤蟆」,因為是國家「三有」保護動物,所以現在已經被禁止食用了。

要是有一家店敢說他賣的是正宗熏拉絲,第二天老闆馬上被帶走。

現在你能買到的熏拉絲,都是用人工養殖的牛蛙做的平替品。很多誠實的商家會在熏拉絲後面再特別標註括弧——熏牛蛙。

商家們說用牛蛙來還原,經過腌、炒、熏三道工藝,口味還原度可以達到90%,但是老吃家們基本上不買賬。

有些老師傅說以前上海農村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會做熏拉絲,現在都沒有了。

「本是江南鄉下庶民賤食,路邊小攤當熟食按斤賣,但這些年也登堂入室,進入大酒店的菜單了,結果就變成按個來賣,騙騙城裡人的,蛤蛤。」

「多年前在南湖船菜大酒店點過,一個要十塊錢左右,一個不夠吃,湊一盤菜起碼也要幾百塊了。」

你以為吃到了真正的熏拉絲,其實那只是牛蛙。

熏牛蛙和熏拉絲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有很多老上海說現在的熏牛蛙太柴了,根本配不上熏拉絲這三個字,只能叫熏牛蛙。

「別說熏拉絲了,家常菜紅燒田雞我也好想念。」

「其實這道菜味道不差的,甚至說還有一點好吃。就是這個造型有點接受不了。尤其是小時候住在弄堂里,看到街坊鄰居殺蛙的場景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場面……導致我至今看到這道菜,就想起他們殺蛙的畫面。」

「不過熏拉絲不可多吃,野生蛤蟆多有寄生蟲,偶爾運氣不好毒素清理不幹凈,可能也會讓您口腔神經麻痹一會。」

至今說起熏拉絲,很多上海人只能用隻言片語勾勒起久遠的記憶輪廓,就像他們說起陸家嘴在許多年前也只是黃浦江邊的一塊泥灘地。

上海人記憶中的味道正在消失,有些東西消失了就真的消失了。正如水消失在水中,熏拉絲曾在歷史的長河中拉過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