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萬物生長學術酒館的老闆張天愛時,記者很難將她與「酒館老闆」這個身份聯繫起來——就好像學術與酒館,也很難聯繫到一起。
酒館老闆張天愛
天愛長著一張白凈的娃娃臉,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身材高瘦,說話輕聲細語,周身透著一股書卷氣。「我平時就挺喜歡喝酒的,經常去青島的各種酒館,去別的城市也會特意探店。」她看著自己一手裝修起來的店鋪,笑著對記者說,「後來慢慢覺得光喝酒有點單調,演出那些也大同小異,就漸漸有了這個想法。」
這個想法最終落地,成為青島第一家學術酒吧。而這一切的起點,源於一個財務工作者對酒精與思想的雙重熱愛。
學術酒吧的概念起源於英國的scibar(「science in a bar」的縮寫),最初是英國科學協會的非營利項目,旨在讓更廣泛的公眾在非正式場合中接觸科學知識。學術酒吧從一開始就倡導的,便是在一個非正式場合中,給研究人員或愛好者提供談論其專業知識的機會。
如今,這種模式漂洋過海,在西海岸新區青島理工大學旁,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長土壤。
一場有門檻的「向下兼容」
酒館並非天愛的全職工作,她的主業是一家企業的財務,酒館是利用下班時間打理的。商業模式也並不複雜:活動門票69.9元,包含一杯全場任選的精釀。這筆收入便囊括了請講師的費用以及運營成本。
去年4月,酒館正式開業。回憶起首場活動,天愛仍然興味盎然:「第一講是一位銀行副行長來講脫口秀,他的副業很廣,脫口秀做得很好,還會主持,感染力特彆強。我們本來就認識,第一場就請他來活躍下氣氛。」
此後,每周六晚8點成為固定活動時間,其他時間不定期加場,一周平均舉辦兩次。講台上的主角不斷輪換:有高校教師,有行業專家,也有普通但熱愛分享的有趣靈魂。邀請渠道也五花八門——有熟人介紹,有參與者推薦師長,也有看到小紅書宣傳後主動報名的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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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課程前,天愛都會對內容把關:ppt需要提前發來審核,天愛還會通過電話溝通,判斷對方的表達能力。「還是需要對大家負責。」她說,「有的人不太擅長交流,有的人上來就講一些很枯燥的內容,大家不需要也不感興趣。你只要講行業里有趣的東西,讓我們能聽懂,吸引大家。如果真的想繼續學下去,可以再加微信深入交流。」在天愛看來,每一場活動都是一扇窗戶,推開它,便可以讓普通人窺見一個行業的風景。
活動現場,天愛與講師調試ppt
聽眾的興趣點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我們會先在老客戶的群聊里調查下感興趣程度。現在微信群有將近500人,社交平台粉絲差不多1000人左右。如果裡面響應的人很少,這個主題肯定就不太合適。」天愛介紹,每次活動大概有30%的人是老客戶。「但我們每次也不是固定的人群,因為主題不一樣,感興趣的人也不一樣。但每場基本控制在10到20個人,盡量不超過30人,否則體驗感可能就不太好。」
「像是一種信息中介吧。」天愛笑著說道。因為感興趣,所以主動來聽,所以聽得更認真,為顧客提供了一個低門檻接觸各行各業的機會。可能一個搞財務的人,會選擇來聽一場考古講座。這種跨界帶來的驚喜感,是傳統的學習場景難以提供的。
而這恰恰是酒吧的競爭力所在。青島的民謠酒吧、跳舞酒吧很多,但學術酒吧的門檻卻並非誰都能跨過。若交由一些真正做學術的人來操持,很多又會缺乏「向下兼容」的能力。「有一些搞學術的人,對自己領域的東西要求很高,他們會覺得普通聽眾無所謂,不是他們的目標群體。」但天愛希望這裡不是「圈地自萌」。「進了這個門,不管你多專業,或者生活多拮据,大家都一樣,可以平等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翻窗出走的「靈魂」
到底是誰在來學術酒館?
純粹來喝酒的人,可能會覺得這裡不夠「嗨」——沒有震耳的音樂,沒有熱鬧的舞池,台上講的是考古或哲學,聽起來多少有點「枯燥」。而真正想在學術上有所精進的人,又可能覺得這裡不夠「深」——一場講座不過一兩個小時,聊的是行業里「有趣的東西」,點到即止,遠不如課堂或研討會來得系統嚴謹。
偏偏是那些「兩邊都不完全對號入座」的人,在這裡找到了歸屬。
與學校組會的討論不同,學術酒館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喝酒」和學術是並行的,沒有誰高誰低。
這種並置帶來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在學校或公司開會,環境依然是「學習」或「工作」的延伸,大家帶著「社交面具」,表達會有選擇性、有顧慮。而在這裡,在場的人互相不認識,日常生活完全切割。這種「陌生人」的狀態,反而讓大家能更純粹地進行思想交流,不用擔心觀點被帶入到日常的人際關係中。酒精在其中更是起到了「社交催化劑」的作用——微醺之下,人更容易放下防備,表達更真實、更激烈的觀點。
「上課的時候一般是老師單向輸出,雖然後期也會摻雜一些交流,但課堂是拘束的、有要求的。」 天愛在裝修時特意將原本一層的房間改成了兩層。在二樓可以俯瞰每次講述的全貌,但又保留距離感,不必一定要互動。她希望營造一種「不被要求」但又「能參與交流」的感覺。
這種狀態消解了學習的嚴肅性——讓知識獲取變成一種享受而非任務。人們喜歡「一邊喝酒一邊搞學術」,是因為他們既想要有意義的精神生活,又拒絕枯燥和壓力。他們希望在輕鬆、平等、無負擔的環境里,卸下社會面具,進行純粹的思想碰撞,同時還能找到同類。
天愛觀察,顧客是上班族的佔到60%左右,年齡集中在25到45歲之間。學歷普遍偏高,碩士、博士居多。「甚至有很多顧客都是從城陽、平度過來的,光在路上就要花費三四個小時。」
更多的客源則來自店鋪周邊。附近有三四個小區,酒吧後面有一扇窗戶直通小區,成了老客人的「專用通道」:他們在群里艾特店主開窗,翻進來參加活動,走的時候再從窗戶翻出去,省去繞路的麻煩。
酒館的「後門」
這種歸屬感,讓這裡不再只是一個商業空間,而成了一個可以自由來去的鄰里客廳:客人甚至會相約在酒吧做飯,煮茶,相互分享美食,夏天的時候在門口支起帳篷烤串。
「我們只提供一個平台,其他都是他們自己弄出來的,真正的生命力來自客人自己。」天愛說。
不喜歡被規定,不喜歡被束縛——這正是這一代消費者的消費熱點。
讓萬物自由生長的商業秘方
「萬物生長」——這是天愛給酒館起的名字。靈感來自同名電影。起名的時候,這四個字突然冒出來,她覺得跟酒館的氣質很契合。「在這裡各種話題都可以有,我們也不清楚它會變成什麼樣子。萬物在這裡自由生長。」沒有目的,沒有壓力,想學什麼就學什麼,學到一半不想學了也可以,給大家完全的「精神自由」。
做筆記的顧客
這種自由生長的氣質,恰好擊中了當下年輕人的精神需求。「很多人讀完書,找的工作並不是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有一種落差感。或者工作中缺乏深度的思想交流,感覺無處安放自己的靈魂。」 他們需要一個地方,去延續那種在校園裡才有的、純粹的智識探討,而不只是職場上的利益交換或生活中的柴米油鹽。
在酒吧談論心理學、考古、哲學,這種「無用之用」恰恰是對抗日常瑣碎和功利主義的一種方式。在這裡,他們追求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實現」和「歸屬感」。
近年來,「學術酒吧」這一城市青年文化現象正在全國悄然興起。據社交平台數據顯示,相關話題瀏覽量已達數百萬,從上海、北京、廣州到成都、南京,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在微醺中尋找思想的碰撞。參與者中,既有剛畢業的學生,也有離開校園多年的職場人士——他們走進學術酒吧,是為了「抵抗互聯網時代碎片化信息的潮流」,找回深入思考和掌握知識的能力。
「下班後只會自己回家刷刷微博、抖音,社交圈窄,接收到的又是碎片化的信息,感覺沒什麼意義。」學術酒館的顧客李女士向記者說道。學術酒吧正好解決了這個痛點:為人們提供了一個「將陌生人連接起來的深度話題」的空間。
在商業模式上,萬物生長酒館保持著樸素而可持續的運作方式。酒水定價30到50元一杯,選品都是國內精釀節獲過獎的酒款,既有品質,又不至於讓參與者望而卻步。在營收方面,高的時候一個月3到5萬,低的時候2萬左右。三個核心合伙人,加上兩位可以諮詢的「外腦」,團隊約定前兩年不分紅。「至少讓這個事情能持續進行下去,而不是分完就沒了。團隊里的人也是很想要把這件事做好,也不會很著急拿到營收。」
對於未來,天愛有更大的想法。「肯定不是奔著一家店去的,我想要去做連鎖,不止在青島。整個社會都需要深度思考的氛圍。」
從英國的科學酒吧,到社區里的萬物生長酒館,模式在變,空間在變,但內核始終如一:讓知識走出象牙塔,讓思考進入日常,讓每一個無處安放的靈魂,在精釀杯里找到屬於自己的「嗨聊」。
來源:大眾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