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別傳——亂書房食單之三

平生嗜吃,回味,偶記,遂成文章。其實,我只是享用,極少親自操作,多半總是坐享其成,話說得多,行動則滯後。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好像是在批評我。但我也並非絕對不動手,偶有所為,也偶有所得。平素經驗,作文要運思,寫字要心情,而做飯做菜,看似簡單,其實不易,需要靈感。做成一菜,猶如做成一文,艱苦自知,怡悅亦自曉。做菜如作文,這是我的經驗。題目定了,內容、結構、表達,開頭和結尾,都要有個設想,這種設想,在文曰理路,在詩曰運思。烹調非小技,舉鼎成大業。聖賢有言在先,「治大國如烹小鮮」,即是此理。

馬小花 攝於老吉士

煮一鍋飯,炒一份菜,看似簡單,其實不然:備料,處理,調試,從刀工到火候、油溫、佐料,乃至容器和裝盤,都要有個交待。一切停當了,這才從容動手。攻城掠地,一舉而成。我親手做的菜,說得來的約有兩種:一是油燜糖醋鯽魚,另一是荷葉粉蒸肉。糖醋鯽魚這一款,我另找機會敘述,這裡單表粉蒸肉一端。帶皮五花肉,切成厚片,酒姜浸腌片時。因系粉蒸,米粉顯得重要,糙米(最佳,忌糯米)研半碎(忌細碎)加少許花椒八角炒至金黃(近於焦糊)備用。摘取新鮮荷葉(夏季鮮葉,其餘季節舊葉),切方塊狀。取腌制過的五花肉,加料酒、鹽、生抽、食糖等蘸上炒過的米粉,荷葉包裹,上屜蒸約一小時,即成。這道菜荷香是主調。荷葉香,焦煳的粉香,融匯一體,多餘的汁液為米粉所吸收,以不濕為宜,軟糯呈半干狀態,掀鍋,撲鼻奇香,誘惑食慾,極為迷人。

論及紅燒肉的歷史,最負盛名的當然是「東坡肉」。蘇軾當年被貶,在杭州當了「市長」,在杭州做了兩件大事:一件是修了一條「蘇堤」,至今猶存;另一件是發明了「東坡肉」——紅燒肉的一種,也許竟是這位詩人市長的「首創」!杭幫菜是江南菜系的一種。成為經典的名菜,耳熟能詳的有叫花雞、西湖醋魚、宋嫂魚羹、蒓菜湯,其中以東坡肉最負盛名。杭州的樓外樓我到過,北京的幾家杭幫菜館(如無名居、知味觀)我也到過,也常點東坡肉,感覺總是平平。友朋聚會,籠統而言,以為紅燒肉必為所好,其實未必。

所謂紅燒肉者,中華大地到處都有,而且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這道菜,各處都做,但也各呈其趣。名雖同,法各異。一般做法,是五花肉切塊狀,以酒、以糖、以鹽或八角、花椒等配料佐之,單純不加別物(亦有伴以他物,輔佐而成的,如加墨魚乾、油豆腐、梅乾菜等)。記得陳毅元帥說過一種叫「紅方」的,可能來自他的家鄉,是川菜做法,也許是他的「鄉戀」;但我偏愛川菜「甜燒白」,是一種五花肉偏甜吃法,卻非紅燒乃至麻辣一路。可見紅燒而外,另有別樣,如「甜燒白」,白燒,且甜,也是絕佳。可見紅燒不是絕對,白燒也非另類。

我在濟南街頭吃過「把子大肉」就「好米飯」,極好。後來朋友專門從酒店買來,失去了街頭覓食的鄉土味,反而不見其佳。這從另一面證實了我認為的正宗食味源自民間的說法。我曾住過江陵灘橋農家,主人梁紹炎自家養年豬一隻,一半賣出,另一半留以自用。留下的半隻煙熏懸於梁間。客來,切厚片裹米粉上屜蒸之,除了鹽和花椒,不外加它物,亦非紅燒,單純,樸素,美香不可方物。在我的記憶中與此相似的,還有我的朋友開國少將賈若瑜將軍,非常歲月他賦閑在家,因為是朋友(賈將軍夫人繆柳西是我的北大同學),我們經常在他家餐聚。每次聚會,總是將軍套上圍裙親自下廚。除了手擀麵條,必有一道紅薯墊底的粉蒸肉,不加醬油,也不加糖,當然也非紅燒,依然保持了川黔農家的原味!

食非一律,貴在多端。坊間盛傳,某者為最,以為除了這店別無二家,實謬。即以紅燒肉為例,南北諸地,口味迥異,烹制亦大相徑庭,江南多甜,多酒浸,以香糯為主,川滇偏辣,江北多不用糖,少添加,本色近於朴。若問南北西東紅燒肉何者為佳?俗人謬見,當然非江陵灘橋樑紹炎家梁間懸掛的蒸肉莫屬。

2026年2月14日於北京昌平北七家

原標題:《紅燒肉別傳——亂書房食單之三 | 謝冕》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謝娟

來源:作者:謝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