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皮,西北娃的美味

原創:欣語清聽

原發:欣語清聽(微信公眾號)

釀皮中的釀讀作rang(三聲),一定要讀作rang才行,不是麵皮、米皮、涼皮,才能是我記憶里的她。

01

釀皮的做法不算簡單。

和面,然後把面放到水裡洗,反覆洗,直到只剩下一點點大的麵筋。把面水澄清,倒掉上層的清水,按照一定比例調成稀麵糊,倒在鐵盤子上,放到鍋里煮,就成了黃澄澄的釀皮。好的釀皮柔軟又有些微微彈牙,哪怕抓起來反覆在案板摔打都不斷。麵筋蒸熟,蓬鬆柔軟,長滿蜂窩眼,專吸各種調料。

可釀皮本無味,味道主要在調料水裡。

各種大料,八角、草果、小茴香之類的用砂鍋慢慢熬煮,煮幾個小時,就有了茶色調料水,散發著濃郁的香味。除了調料水,就是水和蒜末兌起來的蒜水和油潑辣子了,其他什麼調料都是多餘。

02

釀皮工序繁雜但材料簡單,好吃不貴,是絕佳的大眾「小」吃。

小時候縣城裡小吃店不是很多,但釀皮幾乎每個店都會做。

做得人多了就有了比較,可吃來吃去,還是王叔家的好吃,而他們的生意也是最好的。

好到什麼程度呢?

同行甲乙丙擠在一起擠眉弄眼,竊竊私語:「你知不知道,他家得調料水裡放了大煙(罌粟)殼,吃了就上癮」

「你怎麼知道的?」

「我去看過他家的料渣嘞!」

說得有鼻子有眼。

對於滿城風雨,王叔不在乎,只說「清者自清」。

他的不在乎源於對自家味道的底氣,甚至連塊招牌都不需要掛,食客們聞著調料水的味兒就找過去了,不大的店面里擠得站不下腳。

後來,他們買了個臨街一樓的房子,在牆上開了個門,連鋪面費也省了。

其實真正的手藝在王嬸那裡,王叔主要負責洗面這種力氣活,蒸、煮、調料配方、火候都靠王嬸。

王嬸其實不適合做生意,因為我幾乎沒見過她笑。短髮,手快,冷麵,樸素,圍裙下的衣服洗得發白,來來去去就那幾身,和其他店門外花枝招展的老闆娘格格不入。

現在想來,她更像個手藝人而不是商人,是手藝足夠精,服務態度可以忽略的具象化,就像當你智商足夠高,沒有人敢說你情商低一樣。

她不愛說話,只是麻利地切釀皮,摔釀皮,抓到碗里,把碗推出來,抬頭看一眼,示意客人自己端。

誰不要蒜、誰辣椒多點兒、誰不喜歡黃瓜,記得門兒清,從來不錯,就是不說話,人來不迎,人走不送,只有一雙手幾乎不停,不偷工,不省料,從早上五六點叮叮噹噹忙到下午。

03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是她每天最早的食客之一。

那時我大概上五六年級,清晨的小縣城,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而我因為那香味歡欣得像只小鳥,一路小跑。

順著熟悉的味道,掀開門帘。

「姨,打半碗釀皮子。」

然後把攥在手裡的五毛錢遞過去。是的,一碗一塊,我每天的零花錢只夠半碗。

她不抬頭,放釀皮,再放麵筋,遞給我時又收回去,再丟一兩根,一兩塊,湊了多半碗。

「謝謝」我小聲說,她依然不說話,只示意我端過去吃。

我像捧著乳酪的老鼠,想著小口又總是大口,然後掀開門帘,心滿意足地上學去。

後來我去外地上學,回來再去,那個沒有招牌的鋪子關了,確切的說沒了,被鑿開的牆被堵上了,只留下新舊不一的磚記錄著這裡曾經人來人往。

「王嬸病了,常年站著,一動不動,腰傷得厲害,做了一場大手術。本來讓她妹妹繼續開,方子什麼都給了,可她們圖撇脫,調料水不煮,磨成粉直接用開水沖,味道全變了,釀皮也軟趴趴的,去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就關門了,真是可惜……」母親說的時候長長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我記憶里家鄉獨有的美味就消失了……雖然店越來越多,可是很多記憶里的東西就像人一樣,誰也替代不了……

很多年後,我在街上看到見一個佝僂的身影,走近了,認出是王嬸,比同齡人滄桑很多。

「姨……」我忍不住喊,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抬頭愣了一下,好像淺淺笑了一下,我知道她一定還記得掀開門帘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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