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哪兒去?」上海嵐靈花鳥市場關閉之前,顧客們除了問價,也常常向老闆們關切地詢問。
老闆遞上印著新地址的名片:「今天打對摺。去我新店買,可不是這個價了啊。」
市場里隨處可見「清倉甩賣」「虧本處理」等字樣:鮮花綠植店通常寫在泡沫板上;瓷器、古玩店則用毛筆寫在紅紙上。擴音器傳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一天少一天,賣一盆少一盆!」

寫著「虧本處理20元」的蝴蝶蘭。(圖/程藝丹 攝)
這家開了23年、陪伴一代上海人的上海市區規模最大花鳥市場,於4月10日晚正式歇業。原本熙熙攘攘的門口,已經圍上施工圍擋。
在嵐靈開店的老闆通常是資深玩家,堪稱上海最早一批「主理人」。他們的裝扮和店裡的裝修都很有腔調。一些面積較大的文玩、盆栽店裡擺著方桌、茶具,老闆肩上落著鸚鵡,和手裡盤著核桃的客人談笑風生。
但這些「主理人」總在隨著花鳥市場的搬遷而四處流浪,有人表示,「好像在追著我拆」。不少商戶搬店次數多到得掰著指頭數一數。

嵐靈關閉倒計時牌。(圖/社交媒體截圖)
嵐靈的關閉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城市更新的需要。今年上海兩會期間,上海市人大代表馬瑜、朱柯丁等人呼籲:城市更新不能只留玻璃幕牆,也需要花鳥市場的綠意與吆喝;它不該是一個消失的業態,建議通過制度為花鳥市場在城市中留住生存空間。
在全國各地,既有老牌花鳥市場關停,也有花鳥市場以新面貌在溫州、貴陽等地回歸。落幕並非終點,探索花鳥市場的新形態,是從業者面臨的一個課題。
嵐靈花鳥市場的最後辰光
關閉前的嵐靈人氣旺盛,買東西得靠鑽,問價得靠喊。
市場從正門走到底約200米,密布著1200多家商戶,許多店面只有幾平方米。「螺螄殼裡做道場」,各式鮮切花、盆栽、瓷器,從店裡一直鋪到過道上。
在這裡,顧客不是上帝,隨時可能爆發充滿火藥味兒的砍價之爭。爺叔阿姨專精砍價,最經典的是對半砍:「再給我一棵小的么好了呀!」「不賣!再低虧本!」老闆絲毫不讓,把手裡的一棵紅掌狠狠摔回攤位。
「年紀大的,砍價臉皮也厚。」一名老闆悄悄吐槽。這裡的老闆說話大多帶著口音——他們是東北人、安徽人、福建人、江西人,當然也有上海本地人。一名80歲的老爺叔說著語速極快的上海話,老闆用帶著東北口音的普通話接話,雙方完全沒有溝通障礙。
外國人也來逛。一名美國老人把現金塞到一家寵物店的老闆手裡,替正在挑選虎皮鸚鵡的顧客買了單。老闆很熟悉這個美國老人:「他老婆不讓他買,所以他總是過來買鸚鵡送給別人。」

嵐靈花鳥市場門口,用自行車帶著盆栽回家的爺叔。(圖/程藝丹 攝)
花鳥市場是玩咖的天下。這裡有各種稀罕寵物、盆景、文玩和中古vintage,老一輩鍾愛的油葫蘆和金絲雀叫個不停,白玉蝸牛、樹蛙等另類寵物也讓孩子們轉不開眼。
住在附近的本地人馬先生從小陪長輩來這裡買蟋蟀。「父母輩的,賭蟋蟀很是流行,基本上都玩過。」馬先生也來這裡賣過家裡翻出來的老錢幣。市場內的古玩市場「聚奇城」被稱為「滬上潘家園」,每周四、周五凌晨會舉辦「鬼市」。
但這些已經成為歷史。花鳥市場因城市建設而起,往往也因城市建設而終。
從古代宮廷到民間,提籠架鳥、賞花聽蟲的「雅玩」形成了獨具中國特色的花鳥魚蟲文化。1962年,為了響應綠化、美化、香化申城的號召,黃浦區開設了上海花鳥商店;1979年,江陰路花鳥市場開設,它也成為當時上海盛極一時的打卡景點。
進入本世紀,為了配合城市規劃的需要,花鳥市場在各大城市漸漸消失。據看看新聞的報道,嵐靈花鳥市場關閉,是因為它所在地塊被納入「嵐靈新村坊」城市更新範圍。此前,在上海,曹家渡、萬商、曲陽等10餘家花鳥市場相繼落幕。

「距離市場關閉還有18天」。(圖/程藝丹 攝)
有人不斷搬遷,也有人告別上海
花鳥市場拆了,但花鳥魚蟲的生意不會停。「主理人」鬆弛感的底色下,是做生意手停口停的現實。有不少商戶在嵐靈紮根20年,也有些商戶則不斷「流浪」。
「搬到哪就拆到哪,你說怪不怪?」植物空間設計工作室「觀一堂」主理人彭先生從做水族箱起步,從事景觀行業10多年來,他搬過八九次店址:萬商花鳥市場、1933老廠坊、祥德路、新港路、曲陽花鳥市場……有一段時間,他實在找不到門面,只能求助在復旦大學做後勤的朋友,把一部分貨品寄放在學校里。
去年曲陽花鳥市場關閉後,他把店面搬到虹口月亮灣商圈。這並不是他刻意規劃的轉型,而是因為那裡是離家近、租金也能承擔的為數不多的選擇。
花藝店「小蘭花」8年前在嵐靈落腳,也是因為這是當時為數不多的選擇。「我們以前在大渡河路,市場拆了以後搬到銅川路花鳥市場,再之後搬到子洲路花鳥市場、楊行花木城,最後到了這裡。」店主之一沈女士介紹道。
談話間,店裡養的小龜恰好結束冬眠,從一盆蘭花後探出腦袋。嵐靈關閉後,他們打算搬去大華虎城·第三空間,「那裡是新的市場,一切從零開始」。對於未來,沈女士是有自信的:之前搬到偏遠的楊行花木城時,沒有人氣,他們通過抖音和朋友圈進行宣傳。漸漸地,有顧客周末專門開車過來,就此發展了一批熟客。如果這次換了新址人氣不佳,他們可能會開網店、做直播間。

老顧客在老闆遞過來的名片上記下新店的地址。(圖/程藝丹 攝)
大華虎城·第三空間也是很多商戶的選擇,其次是共康花鳥市場。但「友家爬寵」的魯老闆還沒有決定搬到哪裡。他的朋友正好來店裡找他,和他聊起未來的生意:「看了一間新門面,走不走?」
魯老闆以爬寵玩家身份入行,最初在商場地下層開店,生意不算好。六七年前他搬到嵐靈,慢慢把生意做了起來。
「商圈不適合我們,我們是個體經營戶,不是資本。」魯老闆在花鳥市場開店,是衡量了成本、客流等因素之後的選擇,希望瞄準年輕養寵群體。他還在四處找門面,也考慮做工作室,拓展線上生意。
但對於年紀較大的商戶來說,順應變化並不容易。一個名為「難得糊塗」的商戶之前在萬商花鳥市場賣靈璧奇石,搬到嵐靈後,主打的是鳴蟲生意。他計劃搬去共康花鳥市場,因為租金相對便宜。他坦言,鳴蟲生意並不好做,年紀大的顧客來得少了,也吸引不了年輕顧客。「現在都在網上買蟲了,但我的年紀擺在這裡,不會弄。」記者問他能否請兒女幫忙,他搖搖頭:「小孩有小孩自己的事情。」
也有一些賣家選擇告別上海。有一家瓷器店即將搬回景德鎮,另一家則掛出「上海拜拜,開始瞎賣」的標語。

據報道,嵐靈三分之二商戶已有去向。(圖/stv《新聞坊》截圖)
年輕人已經換了新玩法
有很多在嵐靈從小玩到大的年輕人發現,「童年回憶」雖然好逛,但不太好買。
馬先生髮現,即將搬遷的嵐靈客流量暴漲,但大部分人只是逛逛,並不是消費主力軍。他來這裡同樣是出於懷舊,「逛花鳥市場主要是情懷,都是老年人的興趣愛好,我們跟不上。」
聽說嵐靈要關閉,大學生澄澄特地來了一趟。從小,她就經常和父親一起逛上海的各個花鳥市場,最喜歡的就是嵐靈。但這次「告別行」,她只買了兩袋魚缸底沙,花了17元。「這在網上都可以買半個沙灘了。」
接受採訪的商戶表示,愛好不分年齡,但年輕人的消費習慣確實變了。

寵物店老闆在幫顧客抓珍珠鳥。(圖/程藝丹 攝)
「觀一堂」搬到商圈後,顧客以年輕人為主。彭老闆感慨,年輕人總是忙忙碌碌,「你看這附近都是高樓大廈,也沒有很好的條件去養植物。」相較於傳統盆景,年輕人更鐘愛山野草、非洲堇這類桌面植物。
年輕人也有花鳥魚蟲「發燒友」,不過他們採用的是更科學、更符合現代生活快節奏的養法。以養鸚鵡為例,「科學養寵」的年輕人會把以往常用的圓形豎絲鳥籠換成方形橫絲的鳥籠,便於鸚鵡攀爬,再添上丰容、保溫設施。
住在嵐靈附近的王先生是熱帶植物迷。為了照顧幾十棵鹿角蕨、幾十盆花燭和秋海棠,他買了洞洞板、補光燈、加濕器,打造了一整面熱植牆。「偶然刷到鹿角蕨這種植物,在淘寶買了第一棵,之後越買越多。」在嵐靈可選擇的熱植不多,王先生大多在網上購買,並加入熱植愛好者交流群。
「這是我買的最後一棵!」群里時不時有人立下flag,又很快被打破。

王先生家裡的熱植牆。(圖/受訪者提供)
至少有這麼一個地方,
讓人與自然連接
在現代生活中,和動物、植物相處,令人有治癒、放鬆、溫暖之感。澄澄在宿舍里養了10多條鬥魚,學業壓力大時,魚兒總能給她帶來安慰。她甚至把它們寫進論文致謝欄里。
年輕人同樣需要花鳥市場這樣可以逛的地方。「花鳥市場更有人氣,也好出片,總有一些小東西放在角落,對我來說還挺有意思的。」王先生說,儘管他主要在網上買熱植,但還是會逛花鳥市場,視為休息和放鬆。
「值得留戀的是那種接地氣的感覺,大家純粹為了喜歡動物、花草而聚在一起。」澄澄說。

花鳥市場就像開在市中心的微型動植物博覽園。(圖/unsplash)
植物、寵物線下店本身有優勢,為愛好者提供了交流的場地。不時會有熟悉的「爬友」來魯老闆的爬寵店玩。魯老闆說:「也不求他們每次來都買東西,我們坐在一起吹吹牛就行。對玩家來說,他們肯定也希望有一個這樣的地方。」
上海的花鳥市場越來越少,無論是商家還是愛好者,都在尋找能夠承擔線下空間功能的場地。王先生加入的熱植群會定期舉辦線下交流活動,約定地點交換植物;市區的商圈內,也有人嘗試舉辦植物、寵物市集。
彭老闆的門店所在的「蔚然生長」市集,位於瑞虹月亮灣。這裡有年輕人喜歡的多肉和熱植,他們還可以擼寵、買文創。
從花鳥市場轉到商圈開店並不容易。「相比於花鳥市場,租金高得不是一點半點。」彭老闆說,他目前一個人看店,無力聘請店員。在商圈開店,難以避免植物光線不足、寵物有異味等問題。好處則是,店面會更有腔調。彭老闆的店裡,小植物和文創產品擺在打著燈光的貨架上,室外露台上則擺放著大盆景。彭老闆說,年輕人會來店裡拍照。

「蔚然生長」市集內的標語。(圖/程藝丹 攝)
儘管有「流浪」的無奈,但彭老闆也理解,傳統花鳥市場有其局限性,花鳥市場應該發展為標準化、系統化的產業,並逐漸年輕化。他堅持開線下店,就是希望給更多人提供了解園藝文化的空間。顧客可以在線上買植物,帶到店裡讓他組盆、改造;有時店裡也會舉辦園藝體驗活動。
不論是生意人還是愛好者,都在尋覓能容下鳥語花香的去處。嵐靈要搬了,澄澄有些傷感。花鳥市場啟蒙了她對動物的愛。小時候第一次見到花枝鼠,澄澄還以為是蛇的飼料,結果發現是寵物,「很聰明、很聽話,對人類有好感的時候會鼓著眼睛『打雙閃』。如果不去實地逛一圈,根本不會想到有人能把它們養出萌點。」
她希望,未來經過統一規劃、規範經營的花鳥市場還會回來。而對於商家來說,探索花鳥市場新形態得一步步來。彭老闆說,如果店裡來了小孩子,他會格外耐心地講解,希望能讓孩子們愛上植物、愛上園藝。他發現,有的孩子看到植物,眼睛裡會閃光。
「至少得有這麼一個地方,讓他們可以看到人與自然連接的生活方式。」彭老闆說。
參考文獻:
http://hongkouweekly.xinmin.cn/html/2019-08/05/content_3_1.htm
https://www.kankanews.com/detail/elwxnlbpgy9
https://www.163.com/dy/article/kl2vqb6j05568w0a.html?f=post2020_dy_recommends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8539219
http://m.chinanews.com/wap/detail/zwsp/sh/2023/08-29/1006882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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