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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熟悉美國獨立後的聯邦道路,卻不太了解南美也出現過一次接近統一的大規模嘗試。19世紀初,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陸續走向獨立,玻利瓦爾是其中最重要的軍事與政治領袖之一。他推動建立的大哥倫比亞,大致覆蓋今天的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厄瓜多,並一度包括巴拿馬,目標是在獨立戰爭勝利後維持一個共同國家。這個聯合體在1821年前後定型,1830年前後走向解體。在這一過程中,委內瑞拉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玻利瓦爾的獨立之路
1783年7月24日,玻利瓦爾生於委內瑞拉首府加拉加斯,誕生於一個極其富裕的克里奧爾精英家庭,也因此有一個奇長無比的「貴族」名字——西蒙·何塞·安東尼奧·德·拉·桑迪西瑪·特里尼達·玻利瓦爾·帕拉修斯·伊·布蘭科。同年九月,英美簽署《巴黎和約》,英國正式承認美利堅合眾國獨立。此後,從北美獨立到法國革命年代的政治動蕩,再到海地革命的衝擊,持續影響著拉美精英的世界觀。玻利瓦爾年輕時和類似出身的青年子弟一樣,16歲就被送往歐陸,在西班牙和法國接受教育。此時的歐陸,啟蒙思潮方興未艾,玻利瓦爾深受影響,決心推翻西班牙人的殖民統治,創立屬於全體美洲人的共和國。拿破崙在巴黎加冕時,玻利瓦爾也身處巴黎與一眾啟蒙學者深入交流。他雖然不贊成拿破崙復辟君主制,但群眾對英雄的追捧與崇拜,也使他心馳神往,這一經歷和接受的啟蒙思想一樣,成為激發他投身獨立的重要動力。
1810年春,西班牙本土政局在法軍壓力下進一步動蕩,中央權威對海外殖民地的約束隨之鬆動。克里奧爾人趁機以總督及其他王室官員背離斐迪南七世、轉向拿破崙扶持政權為由,在加拉加斯、布宜諾斯艾利斯、聖地亞哥和波哥大等地發動公開集會與政治動員,迫使王家官員將統治權移交給由本地精英主導的地方洪達。1811年,第一屆委內瑞拉國會宣布獨立,並著手提出共和國憲制框架。西班牙攝政當局隨後從波多黎各方向組織反攻並派兵鎮壓;與此同時,自由黑人與混血群體中亦有人因新政權未能在平等權利等問題上作出明確安排而轉向保王黨,內戰與外來反攻由此裡應外合。

南美洲地圖。來源/天地圖
與北美英屬殖民地在18世紀逐步固化較為嚴格的黑白界線相比,西屬美洲的殖民社會更常以一套繁複的身份標籤來組織人口與等級。白人內部既區分半島出生的西班牙人,也區分美洲出生的克里奧爾人;在早期移民結構與長期通婚或非正式結合的背景下,又出現了數量可觀的混血群體,常見稱謂包括墨斯提索、穆拉托、桑博等。這些稱謂並非自然意義上的人種劃分,更接近由法律地位、稅役安排與社會聲望交織而成的分類,用法隨地區與時代而變。總體上,白皮膚被賦予更高的社會評價;混血與有色自由民多集中於城鎮,從事家務勞作、手工業、僱工、小商業與基層軍役等;黑人群體中奴隸比例往往較高,但也存在數量不小的自由黑人與不同處境的社群。
1800年前後,西屬美洲的人口結構已與宗主國時期的最初設想相去甚遠。半島出生的西班牙人數量本來有限,而混血群體與有色自由民在不少地區不斷增長,日常社會也因此顯得更為複雜。至於各類人群在數量上的先後,往往隨總督區與省份而變,很難用一句話概括清楚。殖民社會的地位秩序大體仍以出身與膚色為線索:半島人多居上層,克里奧爾人次之,其後才是不同類別的混血群體,再往下是黑人與印第安人;不過財富、職業、法律身份與地方習慣又會不斷改變一個人在現實中的位置,使這些標籤並不總能與具體處境一一對應。各類人群之間的通婚與非正式結合長期存在,分類稱謂也因此繁複,文書里常見層層疊疊的組合。克里奧爾人一方面在政治與經濟上受半島人壓制,另一方面又往往維護既有等級邊界,與混血兒、黑人和印第安人保持距離。
對照之下,北美十三殖民地的社會構成與地理分布更為單純一些。人口以歐洲移民及其後代為主,殖民地沿大西洋海岸帶相連,彼此往來更方便;18世紀的幾次戰爭與邊地摩擦也把各地的處境拉得更近。到獨立危機來臨時,跨殖民地的協作更容易展開,政治上的聯合也因此更有基礎。
內戰與對西班牙的戰爭交織在一起。玻利瓦爾在屢敗屢起的戰事中始終抱著一個更大的設想:以哥倫比亞之名建立一個覆蓋多個地區的新共和國。哥倫比亞這一稱呼源自哥倫布,在18世紀的大西洋世界語境中常被用來指稱美洲,新英格蘭與中大西洋一帶也流行用 columbia來指代新大陸,美國的歌曲《hail, columbia》便沿用了這一傳統。對玻利瓦爾而言,這個名字不僅是象徵,也是一種政治願景:先把若干新獨立地區聯成一體,再在此基礎上推動更廣範圍的國家聯合與協作。

油畫,"解放者"的彌留之際,1889年,委內瑞拉畫家安東尼奧·埃雷拉·托羅作,現藏加拉加斯玻利瓦爾博物館,描繪了臨終之時的玻利瓦爾
南美獨立戰爭的勝負,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更大的國際環境。西班牙在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已長期受制於財政與動員能力的上限;1805年特拉法爾加海戰後海軍受挫,1808—1814年的半島戰爭又進一步消耗了伊比利亞本土的資源,使其向美洲持續投送兵力與物資的能力明顯下降。在這樣的背景下,玻利瓦爾在1816年之後逐漸獲得來自英美世界的非正式支持。拿破崙戰爭結束後,一批有實戰經驗的英國退役軍人與軍官赴南美從軍,組成所謂英國軍團,在若干戰役中承擔了相對穩定的骨幹作用,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地方部隊正規作戰經驗不足的問題。倫敦政府在外交上維持中立立場,但對人員流動與武器貿易的態度更為寬鬆,使英制武器與志願者得以持續輸出至拉丁美洲。1823年美國提出門羅宣言,雖未直接改變戰場態勢,卻在外交層面進一步削弱了西班牙的迴旋空間。總的說來,法國革命以來擴散的共和與民族政治語言,加上歐洲列強與新興國家的利益取向,共同塑造了一個更有利於獨立陣營的外部條件。
轉折出現在1820年。原定開赴美洲的西班牙遠征軍在加的斯一帶倒戈,迫使已復辟的斐迪南七世恢復1812年憲法;國內政局由此翻轉,赴美遠征計劃被迫擱置,西班牙對美洲戰場的投入與統籌也隨之受限。1821年,在玻利瓦爾的推動下,新格拉納達與委內瑞拉的代表確立聯合框架,暫時結為一體,史稱「大哥倫比亞」。
勝利之後
獨立戰爭尚未結束,革命陣營已開始為未來的統一勾勒制度輪廓。1819年安戈斯圖拉會議通過《哥倫比亞共和國基本法》,把新共和國設想為昆迪納馬卡、委內瑞拉、基多三大區,首府分別為波哥大、加拉加斯與基多,並規定各區設一名副總統主持政務。但這套劃分首先是一種政治安排。基多大區當時仍多在西班牙控制之下,直到1822年5月皮欽查戰役後,蘇克雷解放基多,玻利瓦爾隨後入城,基多才在軍事與行政意義上真正併入哥倫比亞共和國。1821年,庫庫塔會議制定憲法並重整國家機關,玻利瓦爾當選總統,桑坦德爾出任副總統,共和國也更明確以波哥大為政治中心。
玻利瓦爾本人身上卻有深刻的矛盾:他敬重北美獨立後的自由傳統,也希望身邊親屬能親眼見識這種政治運作方式。他收養的侄子費爾南多·玻利瓦爾曾被送往美國求學,1827年進入弗吉尼亞大學。但他並不相信相同的體制可以在西屬美洲順暢運轉。在他看來,委內瑞拉這類多元人口社會更容易被細小爭端撕開裂縫,治理需要極其堅決的手段與高度的政治技巧,否則統一便難以維持。他在1819年安戈斯圖拉演說中把殖民遺產概括為無知、暴政與惡習的三重束縛,這也解釋了他為何常常傾向於認為,共和國即便建立,也不得不在「自由」的尺度上有所收斂。

油畫,1821年6月24日,玻利瓦爾領導委內瑞拉軍隊在卡拉沃沃戰役中取得勝利,委內瑞拉得以解放。約1883年,阿圖羅·米切萊納作
這部憲法在行政設計上呈現明顯的集權色彩。全國被劃分為若干大區,地方最高行政長官由中央政府任命,並在其下設置省級等次級單位。值得注意的是,地方長官的頭銜與制度語彙延續了波旁時期的行政傳統,其權責安排也帶有較強的舊制度連續性。由此形成一條自上而下的任命與指揮鏈條,總統不僅主導中央行政,也通過對地方官僚體系的任命與統攝,使地方行政在運行層面顯著依附於中央權力。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美國的地方自治結構,鎮長、市長、州長與總統均由選舉產生,各級政府在制度上不存在同構的上下級行政隸屬關係。
當時許多人把集權理解為戰時動員的必要代價。對保王黨人的戰爭仍在持續,統一的徵稅、徵兵、軍需供給與軍事指揮被視為維繫新政權的前提。在這一制度框架下,大哥倫比亞大體以舊新格拉納達總督區的疆域與政治資源為基礎,繼續對西班牙仍控制的地區發動軍事行動。1821年巴拿馬併入聯邦,1822年基多地區併入聯邦,戰事隨後沿安第斯山系向南推進。至19世紀20年代中期,西班牙在南美大陸的統治基礎明顯動搖。也正是在外部壓力逐步下降的過程中,中央集權與地方精英、地區利益之間的張力開始凸顯,並為此後政治整合的困難埋下伏筆。
戰事結束,聯邦主義者與地區主義者在戰時被壓抑的訴求迅速回潮,各區域之間的政治分歧以及經濟與商業摩擦也開始公開化。關稅政策的爭議尤為典型。共和國採取相對低關稅取向,客觀上更有利於以農產品外銷為主的委內瑞拉,卻使厄瓜多的紡織業在廉價進口品衝擊下面臨更大壓力。與此同時,1821至1825年的戰時治理更強化了地區的不滿。厄瓜多在軍事動員邏輯下長期處於最高領袖的直接指揮之中,政策重心集中於作戰與補給,地方經濟與產業訴求難以進入中央議程。作為新併入聯邦的地區,厄瓜多社會對政治代表性的敏感度更高,普遍感到自身在中央部門中的參與度有限,在軍隊晉陞體系中也較難進入高位,而關鍵職位多為委內瑞拉人與新格拉納達人所佔據。由此,戰後整合很快轉化為關於資源分配、官僚任用與政治資格的爭執。
更為尖銳的解體呼聲,反而出自聯邦的核心區域之一委內瑞拉。該地與歐洲貿易往來密切,城市商人群體與地方精英較早接觸並吸納自由主義觀念,對政治秩序的期待更強調個人權利、地方自治與市場開放。在他們看來,政治共同體的名稱與邊界並非首要問題,關鍵在於制度能否保障自由與財產權利。因此,地區與中央的對立逐漸走向公開化。

西蒙·玻利瓦爾紀念堂。來源/維基百科
1826年,委內瑞拉已逼近退出大哥倫比亞的邊緣。圍繞佩斯形成的地方動員在各地擴散,公開挑戰波哥大中央的任命鏈條與徵調體系。市政集會與地方軍政圈層中,反對中央政府的聲音愈發尖銳,甚至出現「要佩斯不要玻利瓦爾、要委內瑞拉不要大哥倫比亞」一類直指聯邦框架的呼號。入夏之後,這股離心情緒也開始向其他地區蔓延,基多與瓜亞基爾等地的地方精英藉機重申自治與官職分配的訴求,中央政府的威信隨之受損。玻利瓦爾試圖以協商挽回局面,推動召開非常會議並派出調停力量,但各派別在權力結構、財政分攤與軍隊任用上的要求彼此衝突,難以在同一套方案中安置。委內瑞拉東部與南部一度出現擁佩斯者與擁玻利瓦爾者的零星衝突。1827年初,雙方達成妥協,玻利瓦爾宣布對主要參與者大赦,並承諾推動憲制調整,佩斯則形式上承認中央權威。妥協帶來了短暫平靜,卻沒有改變分歧的性質。地方對自治與代表性的訴求沒有退場,中央對統一與動員的執念也沒有鬆動,聯邦由此進入一種表面維繫、內里鬆動的狀態。
1828年,為修訂憲法、重整國家結構,制憲會議在奧卡尼亞召開。玻利瓦爾堅持以更強的中央權力維繫聯邦統一。在他看來,離心已不可逆轉,只有壓緊權力中心才足以維持秩序。這一主張在會議上遭到強烈抵制,反對者要求恢復或強化聯邦制安排,以保障各省自治與權力制衡。爭論最終以玻利瓦爾派退出會場告終,他們拒絕在偏聯邦制的草案上署名,會議也因此失去形成新共識的可能。分歧甚至上升到最高領導層,副總統桑坦德爾站在強調憲法約束與地方權益的一方,與玻利瓦爾公開對立。8月27日,玻利瓦爾宣布實行非常統治,集中行政與軍事權力。隨後不久,波哥大發生刺殺未遂事件,並伴隨聯邦派的反抗動員與中集權派的清洗措施。政治衝突至此不再是紙面上的制度爭論,它開始具有更直接的生死與復仇意味。進入1829年,玻利瓦爾的信里頻繁出現疲憊與憤怒。他看到的是談判失敗後的政治真空,是非常統治下的清洗與反抗,是各地對中央命令的陽奉陰違。於是他寫道:
美洲沒有信義,美洲國家之間也沒有信義可言。條約形同具文;憲法等於書本;選舉等於戰鬥;自由等於無政府狀態;生命等於痛苦。
從這一刻起,大哥倫比亞的問題已經很難靠一次制憲會議解決。它更像一場關於權力歸屬與政治資格的長期撕扯,只剩下時間來決定分裂以何種形式到來。

2012年7月24日,委內瑞拉加拉加斯,慶祝"西蒙·玻利瓦爾日"這一天,時任委內瑞拉總統烏戈·查韋斯(右)向人們展示通過電腦技術復原的玻利瓦爾肖像
1830年初,玻利瓦爾辭去總統一職。此後,大哥倫比亞原先依託戰爭動員維繫的政治框架迅速鬆動。委內瑞拉與厄瓜多先後另立政府,新格拉納達也轉入以本地政治為中心的運轉軌道。1830年內,聯邦已難以繼續作為一個統一國家存在;到1831年前後,其制度名義也被終止。此後,新格拉納達改稱哥倫比亞,1903年巴拿馬又從哥倫比亞分離。委內瑞拉、厄瓜多與哥倫比亞三國國旗沿用大哥倫比亞時期的黃藍紅三色組合,彼此相似,仍保留著當年聯邦的痕迹。
同一時期,西屬美洲多地都出現了相似的分裂過程。墨西哥獨立後短期內曾將中美洲納入其政治範圍,但中美洲很快退出,隨後組建的聯邦也未能長期維持,最終分裂為若干共和國。拉普拉塔地區同樣如此,圍繞港口與內陸的利益分配、關稅與財政來源、地方軍政力量的控制權,爭執長期存在,原先的聯合設想難以穩固。就結果而言,帝國時期的統一更多依賴同一套行政與財政機器,一旦這套機器撤去,各地更容易回到各自的省區邊界與地方權力結構之中。
玻利瓦爾與他所設想的統一國家幾乎在同一年退出歷史舞台。辭職後,他一度計劃離開美洲,行李與書籍已打包裝箱,但病情迅速加重。1830年12月17日,他在聖瑪爾塔附近去世,終年47歲。傳記材料常保留一則細節:臨終前後,他的衣物已十分破舊,隨行軍官拿出自己的乾淨襯衫替他更換。大哥倫比亞的解體與他的病逝在時間上相互貼近,使這一段歷史的終局顯得格外清冷。
南美未能在19世紀初形成一個類似合眾為一的大國,並不只是玻利瓦爾個人的人生悲劇,也不只是某種國民性敘事所能解釋。更貼近史實的說法是,在戰爭結束後的短時間內,新國家需要同時完成財政整合、軍隊國家化與政治代表性的重新設計,而這些任務彼此牽連,任何一項處理不順,都足以放大地區間的不信任。大哥倫比亞的解體,正是在這一組相互牽制的治理難題中發生的,它為後來的南美國家形成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前提條件。獨立之後,統一併非自動到來,制度與利益的重新縫合,往往更為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