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桂玲(1934-2026),祖籍河南鄢陵,農村婦女
劉桂玲女士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奶奶。
大約是1962年,她懷抱著我三叔,和她父母、兩個妹妹,一路逃荒,沿著隴海線,過了黃河,北上風陵渡,從河南鄢陵來到山西。我三叔原本應該姓賈。我姑且喚作賈姓前爺爺的人,據說曾經是國民黨官員,在某一次運動中被發配去了新疆。失去家庭支柱又加上自然災害,雙重打擊讓劉桂玲不得不走上這條背井離鄉、生死未卜的道路。那是歷史上又一次河南災民的大規模遷徙,遠離中原的兵燹或者饑荒,向西、向北、向南,是祖輩留下來的逃生密鑰。
在山西,劉桂玲遇到了我爺爺——一位喪偶幾年的鰥夫。據說,我的親生奶奶以及我爺爺的父親、母親,死於稍早一點的鼠疫——那一年,從家裡抬出三口棺材。我爺爺是貧農,掌管著生產隊的倉庫。因為互相幫扶走過苦難歲月,劉桂玲成為我的奶奶,從此落腳山西,再未回過那個河南老家。
1967年左右,賈姓前爺爺的問題得到解決,他一路打聽,從新疆來到山西,想接劉桂玲母子回去再續前緣,但面對已經出生的我四叔,劉桂玲選擇留了下來。1968、1969年的樣子,賈姓爺爺第二次來到山西,這次的目的應該只是接走兒子,但劉桂玲依然拒絕了他。現在已無法想像,當年面臨或走或留的抉擇,她的心情會是多麼複雜,無論她怎麼選,總有一個家庭會受到巨大的衝擊。
對於未來生活的各種假設或想像,也許是劉桂玲女士面對餘生時的精神支柱。而毫無疑問的是,對我三叔的虧欠感,貫穿了她的一生。她唯一能做的,是在此後的日子裡,給予這個陪伴自己走過漫長隴海線的兒子更多的關愛,即使這一點在後來引起了其他幾個兒媳的不滿。在預知自己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時候,她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自己,要從和我爺爺一起生活過的祖宅走,要埋在我三叔家的地里。一個女人,沒有了故鄉,或者只是誰的老婆,或者只是誰的母親。
1992年,自從我親爺爺去世之後,劉桂玲從大家庭的中心位置一退再退。每個月的月初,她夾著自己不大的衣服包兒,從我家到二叔家,再到三叔、四叔家,一年輪三次,她的年齡就又長一歲。她總是很安靜。日子一到,就邁著小腳,從一家到另一家,默默地接受著安排。34年的寡居生活,時間對她似乎不再有太大的意義,多一年或者少一年,只是決定她的葬禮何時舉行。在時間的維度里,她退縮為一個標點。她已經足夠長壽,長壽到她只需坐在家中,各種親戚都會在過年的時候來拜見她。這也意味著,她的生活半徑再也走不出這個不大的村莊。
2026年的3月,春雨綿綿,劉桂玲女士最終走向了泥濘的麥田。無疾而終,這是她顛沛流離又乏善可陳的一生里唯一的福報。
南方人物周刊特約撰稿 張兵
責編 楊靜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