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6日,克里米亞地區奧波爾茲涅沃耶村一花園內。視覺中國|圖
看到同齡人的猝亡,不知為何,想起了《史記》里的《伯夷叔齊列傳》來。
伯夷、叔齊,是孤竹君的兩位公子,因為互相禮讓而沒有繼承君位。聽說西伯姬昌敬養老者,於是跑去投奔,可惜抵達的時候,西伯已經故世。西伯的兒子,也就是後來的周武王,用戰車載著父親的靈牌,集結諸侯,討伐商紂王。全天下最終都歸順於這位周武王,只有伯夷、叔齊,覺得武王對父親不孝,對君王不忠,堅持不吃周朝的糧食而餓死於首陽山上。
孔子的評價眾所周知:伯夷、叔齊,「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也就是說,兩位賢人追求仁,也終於求得了仁,哪裡會有怨恨呢?
提出質疑的是司馬遷。事實上,之後的每一個評論段落,他都用反問句來收束。他先重述伯夷、叔齊的人生經歷,發出質詢,「由此觀之,怨邪非邪?」其次,他感嘆天道無常,惡人橫行,善人常常不得善終,於是問道,「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再者,他懷疑善人不得善終就是因為輕富貴,重道德,更質疑要是沒有孔子這般名人的頌揚,這些「閭巷之人」「惡能施於後世哉!」
十七八歲的時候,坐在大學中文系的課堂,我們認定有「怨」的是司馬遷,他在慨嘆自己「輕名利」「重公義」所遭致的惡果。
而今重讀伯夷叔齊的故事,看到了當時忽略的細節。這麼說吧,要是伯夷、叔齊不吃商紂王的糧食,最後餓死,一切順理成章。《史記·殷本紀》中的記載可以看出司馬遷對這段歷史的評價:商紂王酒池肉林,早已喪失民心,諸侯會盟時說「紂王可伐」,但武王仍有顧忌,一直到比干以死相諫,得到剖心的結果,斷掉了殷國太師、少師最後的念想,武王這才率領諸侯討伐。明明是賢君取代暴君的時代,兩位的絕食抗議似乎不僅不合時宜,甚至迂腐可笑。
真的,若沒有孔子的這句「求仁得仁」,伯夷、叔齊可能成了冥頑不靈的祖師爺?
不少學者已經指出,孔子對周武王的評價或許有些微詞,借著這句「求仁得仁」得到了委婉的表達。但若我斗膽斷章取義,要是我們能對一些不一定認同的人生選擇說上一句,「求仁得仁」,或許是極為寬厚的表現。
這些年採訪過的不少作家都說,是「變老」教會他們寫出更好的小說。這話必須要自己逐漸變老時才能慢慢參透。年輕的時候,因為仍在確認自我,很容易借他人的選擇丈量自我:她這麼早結婚生孩子,浪費了大好的才學;他有這麼好的家庭資源,卻這麼懶惰,不求上進……表面上,我們像英語俚語說的那樣,把我們自己放到了他人的鞋子里(put ourselves into someone else』s shoes),卻全然未察覺鞋碼或者腳下道路的差異,我們以為自己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其實仍然困在自己的鞋子里。
隨著時光流逝,經歷人生中的起伏,遭遇了無法逆轉的喪失,眼前的道路變得越來越有限,也越來越狹窄,反而不再有自我確認的需要。這個時候,才能移除橫亘在我與世界之間最大的障礙——我本人。人生有多種樣式,我年輕時也相信「人生抵不過波德萊爾的一句詩」,願為文辭傾盡餘生,這樣的選擇是極端的,是頑固而可笑的,為了排除自我否定,必須暗地裡否定不同的選擇。而到了中年,人生只剩下波德萊爾的一句詩,我知道自己若重選一次,還是會走到這座獨木橋上,釋懷之後,我反而可以慢下來,時時坐在橋墩上,觀看他人的道路,也明白走在任何一條人生道路上都需要十足的勇氣和意志。
1978年,英國自然作家傑拉爾德·達雷爾(gerald durrell)給同為自然作家的李·麥克喬治(lee mcgeorge)寫過一封動人的情書,其中有這樣一句:我會捍衛你做自己的權利,而你也必須明白,我也有做自己的權利。我很喜歡這句話的英語原文,倘若說年輕時用他人確認自我,只會不斷強化「真理在握」的姿態(self-righteousness),達雷爾讓我明白,要基於相互賞識、尊敬,乃至愛慕的前提,才能看見每個人做自己的權利(in their own right),或說看見手握這種權利認真做自己的每一個人。
年輕時學寫小說,明白鮮活的人物是e.m.福斯特口中的「圓形人物」,而非「扁平人物」,所以最簡單的方法是給好人加一些瑕疵,給惡人加一些優點。這個辦法管用,但並不能避免這些人物仍是作者的傀儡,是說教的遮羞布,是虛假的圓形人物。真正要將人物寫活,或許要具有達雷爾看麥克喬治的眼光:我看見並擁護你的每一寸自我,不管我是否認同。
我多麼想告訴你,在五年前夭折的長篇死灰復燃後,我終於看見了被五年前的自己視而不見的人物。正因為看見他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我每晚入睡的時候完全不知道這個人明天要做出怎樣的驚人之舉來。但小說還需反覆的重寫和修改,直到它真正符合我的美學標準。所以,我只能引用d.h.勞倫斯的詩句:「我從未見過任何野物為自己感到抱歉。一隻小鳥凍死在枝頭,卻從未為自己感到難過。」勞倫斯以此拒絕自憐,但我卻看到了寫作者與虛構人物之間的關係,每個人物的存在都有其正當性,寫作者絕非生命的判官。
伯夷、叔齊留下的逸詩令司馬遷困惑,但我很喜歡,也很喜歡司馬遷誠實地記錄下這些逸詩以及他的困惑。快要餓死的時候,兩位賢人還唱著歌謠:「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他們歸隱在首陽山,我不知道誰聽見並記錄下了這支歌謠,但這支歌謠是他們存在的證據,也是孔子蓋棺論定的依據。
我多麼希望孔子口中的「仁」與道德無關,而只是對生命選擇的一種觀望和尊重。這當然是我的一廂情願了,但我可以用這句「求仁得仁」建立我和他人之間的關係,無關乎道德,而是知曉每個生命都無需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抱歉。
錢佳楠
責編 邢人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