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信息時代下,留學生文學從早期充滿悲觀的漂泊與離散主題,逐漸過渡至自我與人性的審視和體察。田十七新著小說集《葉安娜去向不明》便是在此背景下,以留學生在紐約的生活、愛情為敘事核心,從更廣泛的層面展現這一群體的情感境遇與心靈歷程。

紐約是作者留學的地方,亦是小說的發生地。裡面的人物以不同的身份遊盪於異域,他們之間看似毫無交集,卻因一次偶然的邂逅集結。於是,在這短暫的注視里,他們被動滯留於一個逼仄的地帶,陷入精神的窪地。在小說《葉安娜去向不明》里,非常時期,「我」困在家裡,無法出門,只能收養橘貓安德烈為樂,並以互聯網和貓主人葉安娜交流,了解對方近況。這狹小的屋子,不僅困住了自身,也束縛了心靈。「我」回國後,安德烈依然留在美國,輾轉於幾個收養人手裡,而葉安娜卻下落不明。在愈演愈烈的空虛中,「我」奔赴蘇州尋訪葉安娜的身世,不料牽扯出一段悲慘的人生經歷。小說《翻車》則更為奇崛,一行人從紐約而來,參加了阿拉斯加北極圈之旅。沒成想,極光還沒看成,旅行團便遭遇翻車事故。此時已是深夜,天寒地凍,他們不得不圍坐在一起,困守於北極圈中,等候救援。他們所處的地域微妙,祛除了原本世俗的圈子,只能以最原始的身份相處,互相依靠才有可能存活。小說《最後的夜晚》圍繞《主角》劇組的拍攝展開,劇組成員基本都是生活在紐約的華人,他們因劇相遇,產生了生命的聯結。然而,在最後一次的拍攝中,男主角遲遲不來,大家被迫停留在拍攝地等候。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每個人各懷心事,以至於連黑夜都無比深重。
從國內到國外,他們似乎一直在漂游,連精神都是支離的,難怪心中總有說不盡的愁苦。《翻車》里,女主角林一陷入事業低谷,與男友的情感也瀕臨破裂;李茜與史蒂文看似恩愛,實則在現實的搓磨下貌合神離;皮特和呂溫柔一家美滿幸福,女兒emily也乖巧懂事。事實上,妻子全職在家後,皮特常感工作壓力大,難以承受家庭重擔。還有本次旅行的導遊蘇珊,她本有體面的工作,可不甘心人生就此受限,和丈夫亮放棄光鮮的都市生活,轉而走上流浪式的曠野旅程。《最後的夜晚》里,劇組的成員訴說起自己的處境,不免感到悲切。故事裡失獨的老夫婦、心懷理想卻鬱郁不得志的導演等人都是苦難的親歷人與見證者。他們在生存、精神上無所依附,只能苦苦掙扎。這種「流動」和「追尋」,構成了深刻的敘事張力:以小人物的記憶、體驗,燭照人類共通的情感和人文關懷,從而用「他者」的視角,書寫這種跨越國界的交融與懷想。
正如田十七在創作論《我們都在尋找葉安娜》中所言:「我想通過這個故事,講每個人在這塵世中的尋找。人們尋找著財富、藝術、愛情、親情、友情,或尋找仇恨的源頭、陰謀的根腳……比如葉安娜,她在『我』的視角里去向不明,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卻去向堅定。她追尋藝術,就在打工之餘堅持畫畫;她追尋愛情,就把男友留下的貓寄養在紐約的各色人等手上;她追尋理想,就踏上了去可可西里的路。」儘管人物所處的地理空間相異,有過死別,有過幻滅,可他們更像是「從縫隙里長出的花」,能以向陽的姿態,從虛無中重建人生,窺見生存的無限可能。這些人,有的「野蠻生長」,有的在追尋自我價值得到和解,有的如野草般堅韌……小說的思想價值,在於用溫情的筆觸將個體境遇嵌入到廣闊的世界版圖,在破與立的思辨中,提煉生命的細節,實現個體乃至時代心靈史的「深描」。
此外,整部小說集的結構頗具懸疑感,新舊案件雙線並行,支撐起故事的肌理;同時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滋生出無盡的幽深和慨嘆。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趙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