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地鐵上，商場試衣間外，大學校園的轉角處……無數女性未曾察覺，自己的隱私正被隱藏的鏡頭捕獲。這些鏡頭可能偽裝成一顆螺絲釘、一截電源插孔，甚至一瓶潔廁精。當隱私畫面湧入名為「maskpark樹洞論壇」的加密空間，受害者便淪為十萬雙眼睛圍觀、意淫甚至交易的「商品」——而這一切，僅是偷拍黑色產業的冰山一角。
無孔不入的針孔攝像頭
近期，南都n視頻記者在國內多個社交平台留意到，有不少博主發帖爆料一個叫「maskpark樹洞論壇」的境外群組散播淫穢視頻。此論壇成員均為中國男性，總規模超10萬人。該頻道下設至少20個細分群組，主題均與色情內容緊密相關，最大群組達90萬人。
網友爆料稱，該論壇的內容包含在不同場合偷拍陌生女性，主動散布前女友、現女友、妻子、女兒甚至母親的隱私照片，公開意淫女同事等。該論壇號召全體成員對著屏幕發泄勝生理慾望，群組聊天記錄內容低俗露骨，被網友稱為「中國版n號房」事件。
受害者d女士提供的論壇討論截圖。
據知情人士momo稱，這個偷拍群發布了許多陌生人隱私部位的視頻，部分私密視頻可換錢，同步還衍生出賣針孔攝像頭的產業。「訂閱者會自己去聯繫賣家購買針孔攝像頭。我之前能搜到的群組大概有十幾個，最多的一個群組有22萬的訂閱量。」
受害者d女士提供的論壇截圖。
momo提供的圖片顯示，香薰、水杯和排插等日常生活用品都能成為針孔攝像頭偽裝的物體，而偷拍場景所涵蓋的範圍更加廣泛：女性b超室、公共廁所、地鐵和商場等。受害者年齡跨度也十分大，據受害者d女士表述，被偷拍者甚至涵蓋兒童。這些針孔攝像頭同步在24小時無間斷偷拍，可見受害女性的人數之大。
知情者momo提供的論壇里售賣針孔攝像頭的截圖。
此事件曾在7月18日和7月23日上過熱搜，該事件上熱搜後，論壇上傳了防走丟的備份網站。目前，maskpark樹洞論壇最大的群組已被關停，但momo稱，賣針孔攝像頭的群暫時未封，很多小的偷拍群也依然存在。
受害者：私密影像被上傳，軟體反偵查設計成屏障
今年5月，d女士收到一條陌生私信，對方聲稱持有她的私密視頻和照片。起初她以為是騷擾，但對方甩出一個鏈接：「不相信就自己看。」這個鏈接指向一個境外加密通訊軟體「telegram」的頻道。
「它就是一個頻道，下面有很多不同的群組聊天，有不同的視頻主題。」d女士描述道。當她點開鏈接，震驚地發現自己的照片和視頻確實被發布在名為「maskpark樹洞論壇」的頻道里。「我是被前交往對象在親密接觸的時候偷拍，並將我的私密照片未經許可發到群組裡，還有我的社交賬號也被他散播了。」
d女士表示，她的前男友是加拿大籍，在美國工作。d女士知曉自己被偷拍後，撥打了前男友所在地警署的電話：「他很狡猾，把所有證據都刪除了，所以報警維權之事也不了了之。」
與d女士一樣，被偷拍的女性大多數不知情，即便有一些知情的，但也並不知曉自己的隱私會被發布到公開網路。
「他們其實也挺謹慎的。telegram中的設置可以調整為：聊天記錄的內容，包括其中的媒體圖片視頻，都不能截圖或者保存。」d女士指出，群內成員身份「全匿名」，僅憑id交流，隱蔽性極強。
更令人心驚的是該群組的膨脹速度。據d女士觀察，5月初她加入時成員顯示為8萬多人，到6月底事件曝光前，已經超過10萬訂閱人數。當群組因登上國內微博熱搜引發關注後，運營者迅速將頻道更名隱匿，其預設的「防走丟」備份鏈接也很快失效，企圖抹去痕迹。
論壇上發布的防走丟鏈接。受害者d女士提供
法律利劍：傳播牟利最高可判無期，證據保全至關重要
面對如此猖獗的跨境網路犯罪，受害者如何維權？專業律師明確指出路徑：首要任務是需要完整固定證據。「趕緊保留保存證據，對包含隱私內容的群組信息、用戶id、成員數量、點擊量進行清晰截圖或錄屏，」廣東天祿盟律師事務所律師蘇若楠強調，尤其對於此類易消失的境外網頁證據，「向公證處申請公證保全尤其重要」。
在證據完備後，應立即向公安機關報案，並著重說明犯罪行為的組織性、傳播廣泛性、牟利性及對受害者造成的嚴重精神傷害。蘇若楠指出，這些因素直接影響量刑。針對群組內的不同角色，相對應的法律制裁也有所不同。
據蘇若楠闡述，偷拍者與傳播者可能觸犯「非法使用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刑法第284條），造成嚴重後果可判2年以下徒刑；公然傳播行為主要構成「傳播淫穢物品罪」，情節嚴重者同樣面臨2年以下徒刑。「如果靠此進行盈利牟利，則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最高可判處到無期徒刑。」
對於器材販賣者，若所售針孔攝像頭被認定為竊照專用器材，則構成「非法生產、銷售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刑法第283條），最高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者處3-7年徒刑並處罰金。若明知買家用於偷拍，還可能構成偷拍者犯罪的共犯。
此案也暴露出利用境外平台實施犯罪的複雜性與維權難點。d女士指出，「telegram」在中國區應用商店無法下載，用戶需通過購買境外apple id等方式獲取，且必須使用vpn連接。這種天然的跨境屏障，為不法分子提供了隱蔽所，也給受害者取證和執法部門的偵查製造了巨大障礙。
蘇若楠表示，跨境犯案偵破確實是難度很大的。因為涉及到國家主權，中國警方不能直接去美國抓人或調取他電腦、手機里的證據，需要依賴國際司法協作。這之間的流程相對非常複雜和漫長，而且也會受到兩國關係等影響。
儘管對方是是外國公民，傳播行為可能也是在海外進行，但其侵害了我國公民的合法權益，並且也可能傳播到我國境內，我國是具有管轄權的。因此建議受害者可以先向自己在國內常住地的公安機關報案，爭取中國警方在國內立案。立案後，警方可以啟動國際刑事司法協助程序。
另外建議受害者在發現時儘可能快地通過截屏、錄屏等方式保留證據，包括群組信息、她與嫌疑人的溝通記錄（比如涉及到對方承認犯罪行為的相關信息），必要時進行公證。
目前，隨著國內輿論關注度飆升，規模龐大的「maskpark樹洞論壇」主頻道已倉皇關閉。然而，momo的調查顯示，類似的偷拍群組和針孔攝像頭販賣群仍在境外平台上活躍，只是行事更為隱蔽。無數女性的隱私，仍在這些加密的角落裡被窺視、被交易。
當偷拍成為「產業」，受害者需「勇於維權」
「我自己5月份才知道被發了視頻。」 d女士這句話背後，是無數可能仍被蒙在鼓裡的受害者。
「不要害怕，不要有心理負擔。如果被散播私密信息圖像，或者是任何性犯罪的受害者。希望大家也可以嘗試維權，作為受害者我們沒有什麼好自責的，該害怕的是那些罪犯，那些躲在「面具下」，做這些齷齪事的蟑螂。」這是d女士對其他女性受害者的鼓勵。
當偷拍成為一門在地下潛行、規模以十萬計的「生意」，當技術成為犯罪的護甲，斬斷這條產業鏈不僅需要受害者勇敢發聲，更需要執法機關突破技術壁壘的重拳出擊，以及全社會對侵犯隱私「零容忍」的堅定態度。法律的利劍高懸，但如何穿透加密軟體的迷霧，將陰影中的十萬雙「眼睛」繩之以法，仍是一場艱巨的鬥爭。
采寫：南都n視頻王熠 實習生 馮晞
來源： 南方都市報 編輯：李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