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淇
怪物馬戲團 | 文
最近，網飛動畫《伊藤潤二：狂選集》放出了PV，以網飛越來越拉胯的改編水準來看，它有可能變成一場炸出狗屎的盛大煙火。
但是，不論這動畫的質量如何，它都註定會引發一場歡呼。因為它的出現，意味著某個角色將與她的追隨者們更近一步，因為有了她，哪怕這動畫爛得像刑具，有人都會以朝聖般的心態把它看一遍。這個磁鐵般吸引觀眾的角色，就是——
富江。
富江！！！！！！！！！
在恐怖漫畫的殿堂里，無數角色讓人發抖，唯有富江使人發癲。一個熟讀伊藤潤二漫畫的人，可以假裝性冷淡，沉穩討論作品的內涵與創作手法，但你永遠不知道看不見他的時候，他是不是會在半夜抱著富江的抱枕尖嚎。
就連網飛，都不敢把富江的膚色和種族改掉。因為他們深知對這部動畫來說，富江就是靈魂，於是10月底曝光的OP中，鏡頭裡全是富江，這次的PV，則根本就是富江。讓人懷疑這動畫的原名其實是《富江，我愛你》，完全不給同時被改編的其他19個故事一點面子。
你看，我如果不說，你沒準都不知道《人頭氣球》也在這動畫里。
富江的創造者伊藤潤二，是日本大師級的恐怖漫畫家，很可能是如今世上創作水平最高的恐怖漫畫家。關於伊藤潤二，有太多值得寫的東西，單看《富江》，是完全了解不到他有多牛逼的。但我們只聊富江，因為富江就是一切，富江就是世界。
富江是伊藤潤二出道作中的角色，她是一個來源未知的「怪物」，表面是個極為美艷的女子，擁有完美的身材和相貌，能讓任何人愛上她，並被這份愛逼瘋。
愛上富江的人，大多數都會瘋狂地想把富江幹掉。可富江比狠活還狠，永遠無法被殺死，她的每個部位，甚至每根髮絲，都能長成新的富江。
根據漫畫設定，富江的魅力是超出現實極限的。她的魅力如此之大，以至於已經打破第四面牆，成了真實世界的魅力女王，甚至有種名聲無情爆殺伊藤潤二本人的趨勢。
在B站上，和伊藤潤二有關的視頻里，有19個的播放量超過150萬，而其中16個和富江有關。且那3個和富江無關的視頻里，只有關於肥宅極限爆痘的《油》超過了200萬播放，可以說是用極為狼狽的方式為非LSP群體扳回了一分。
而假如輸入「富江」，你會收穫海量仿妝視頻，彷彿她是某個主流大明星。很奇怪，伊藤潤二是個基本不賣美色的漫畫家，卻能搞出有頂級吸引力的男女偶像，譬如吸引並摧毀一切女人的黑衣美少年，以及出圈女王富江。
@周仙仙耶的COS，伊藤潤二曾點贊
富江的魅力就是如此，我本想嚴肅討論伊藤潤二的創作手法，手指卻不聽使喚地一個勁敲出富江的名字。用發瘋文學去追愛豆，是神經病的行為，搞不好還會讓愛豆被反噬；但是用發瘋文學去愛富江，則如魚得水，就像鑰匙插進鎖孔，鐵釘打入腦髓。
如果只關注二次元，那很難認識到富江有多出圈。認識富江的人是真正的電子越共，會突然從似乎不看伊藤潤二，甚至不看二次元的人群中蹦出來。
每個季度，日漫都會有個出圈角色，比如約爾太太，比如更衣人偶的海夢，而富江是其中的隱藏大BOSS。普通的動漫角色出圈，主戰場依舊在二次元，但富江征服的是整個娛樂圈。
比如，在追韓國偶像的圈子裡，富江是個出現頻率極高的名字。當一個愛豆被人誇獎氣質酷或高冷時，他們就可能說她看著像真人版的富江。這個標籤已經被廣泛認可，甚至有粉絲會為到底誰家的愛豆才更像「真人版富江」而撕逼。
從aespa的柳智敏，到Blackpink的Lisa和金智秀，還有無數黑髮的韓團愛豆，都在蓄黑髮+平劉海的階段，被稱為人間富江。在這些圈子的營銷號里，當你發現富江的名字時，還能看到一堆奇怪的名號，從「渣女教母」到「綠茶婊專屬頭像」，初看極其ooc，細想卻愈發合理。
富江的出圈之旅沒有止於韓流圈，很多內地和港澳的網紅與演員，都會被和富江tag貼在一起，比如年輕時的蔡少芬，近期的文淇。而楊雪這樣也曾被稱為真人版富江的演員，還在出道20年後親自COS了一次富江。
蔡少芬
現在，富江已經和貓眼三姐妹的渣女表情包一起，變成了一個全次元的時尚符號。當有人想要COS富江時，不用擔心搞不懂她那髮型到底是黑長直加上公主切還是姬發，因為人們已經發明了一個詞叫「富江頭」；也不用擔心會不會找不到化妝教程，因為打扮成富江，已經不叫「富江仿妝」了，它直接就叫「富江妝」。
富江在偶像圈，富江也在影視圈，前段時間的熱門泰劇《禁忌女孩》，就明顯在沿用部分富江的設定，所以內地在宣傳它時，通通加上了「泰版富江」的名號。這個名字的知名度，已經高到讓人懷疑哪怕是跳廣場舞的大媽，都會互相稱讚對方今天打扮得像是富江了。
《禁忌女孩》，注意淚痣
富江，到處都是富江。哪怕你走到街上，都可能突然看到一家「富江脊骨刀削麵館」，名字貼切得簡直可疑。
話說之前提到的那個「油」，說的是用青春痘里擠出來的油做飯，就是提一句，沒別的意思。
富江是個很有深意的角色，她的深意，是建立在她表層的膚淺之上的。但兩者無法剝脫，她的美越淺薄，背後的內涵就越深。
她有絕美的相貌和身材，你不一定吃她在漫畫里的顏，而伊藤潤二早期的畫功也時不時會把富江畫出蝙蝠俠的下巴。但她依舊有種難以拒絕的魅力，因為她的美有種更深、更危險的源頭。
富江絕不是無辜卻受迫害的公主，她身上凝聚了人因沉醉於自身美貌，而產生的所有惡劣品性。她拜金、挑撥離間、自私，說過所有的渣女台詞。每個愛上她的人，都會被她從精神和物質層面剝削至死，哪怕只剩下一個腦袋，也能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可同時，她又展示出一種至死不渝之愛的力量。她能說出最誘人的挑逗，做出看似最無私的奉獻，但一切一定是假的，在這些行為深處只有惡和自私。然而就算知道她在撒謊，當我們看到她被迫害至只剩下一灘血，卻依舊從血泊中重生而起，赤身抱住對方擁吻時，還是能被一種扭曲的力量震撼。
這是沖得比較難受的一次，但下次一定還衝。
富江的病嬌，是最高級別的病嬌，她把愛和殺混為一體，深刻貫徹弗洛伊德「愛欲與死亡同源」的思想。這帶勁的劇情，把富江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將所有的後宮漫男主，襯托得彷彿一群猴。
實際上，富江在漫畫里是換過數次造型的。但不論如何，伊藤潤二總是對富江的眼神進行特寫描繪，帶著標誌性的眼底陰影。她眼神中的高冷與厭倦，完美契合由日本走向全世界的厭世臉潮流，甚至有些讓人懷疑這個潮流的源頭是否就是1988年誕生的富江。
《殺死比爾：富江傳》
富江的厭世，是種深入骨髓的厭世，但她同時又透出一種瘋狂的求生欲。她有驚人的恢復力，整體不滅不死，個體卻會在死亡前陷入恐懼。且富江的無數複製體間會互相嫉妒，以毀滅天敵的態度，想方設法抹除對方。很明顯，她展示了部分現代人的精神狀況。
富江很黑，這種陰暗給她的美添上一種致命的磁力。她總是用渣女的方式去吸引人，和狐狸精、美女蛇之類的民俗傳說截然不同，更像是魔女。她的很多誘惑是女王式的，彷彿擺脫了作為男性依附的傳統女性形象。
然而仔細想想，會發現富江的故事，更像是在講述當女性意識覺醒走入歧途後，會有怎樣可怕的後果——富江故事裡的醜陋，就是男人和女人們圍繞慾望展示出的全部醜陋，所有人都是慾望的依附，包括富江自己，所以她經常在成功引誘到他人後，被做成富江牌擺件。
富江的受害者們是慾望的奴隸，而富江自己，也從未真正變成操控慾望的女王。
伊藤潤二訪談
《富江》是個顛覆性的寓言。我們總說人被慾望摧毀，當我們談論慾望，彷彿談論一個死物，一種抽象的概念。就像我們總說人被社會改變，但社會不是一個死物，它就是由人組成的群體，所以真正的表述是「人被人群改變」。
在富江的故事裡，伊藤潤二把慾望塑造成了一個無限增殖的女人，這些故事指出實際上，利用慾望、扭曲慾望和產生慾望的永遠都是人本身。
虛榮、拜金、愛欲……所有這些慾望的面孔，都來自人或人運營的某物。而當慾望的炸彈爆炸時，會將它周圍的一切一齊摧毀，就像渣女渣男遭到報應，把慾望變成工具使用的勢力終被反噬。
然而，慾望又是永不滅的，就像富江身上的增殖細胞，被殺掉，就會出現更多的富江，蟄伏在每個角落。她會不斷複製，不斷傳播，不斷被愛；理智的人會剖析出她的惡和膚淺，但到最後，他們也都會愛上她。
這明明是個很深刻，且讓人脊骨發涼的故事。可讓人更脊骨發涼的是，哪怕我們弄懂了她故事的內涵，也還是能被她的魅力吸引。她的惡，甚至成了魅力的一部分。
就像她完美無瑕臉龐上的淚痣，一個對於污穢的象徵性隱喻，是她被COS時，絕不能忽視的重點。有時候，把美變成吸引力，需要加上一點別的東西；就像《美國騙局》中對沙龍香水的討論：最名貴的香水，通常得刻意加入一點臭味。
在漫畫中，富江無論以何種姿態拍照，成片都是絕美的。但當藝術家燃燒生命為她作畫時，作品卻總是呈現出怪物的模樣，而藝術家瘋狂地堅稱這才是富江真正的美；富江本人，則總是歇斯底里地否認自己的怪物本性。
伊藤潤二通過富江，展示了一個處處發生，卻常被避諱的寓意：很多時候，惡都有極為強大的吸引力，比善要誘人更多；但欣賞它的人拒絕承認，哪怕利用這種吸引力的人，也拒絕向自己承認。
男人愛上渣女，女人愛上壞男人，男人女人一起愛上危險的愛好；然後他們會全被自己的選擇摧毀，同時身邊的人一齊拉下地獄——這其實就是富江的故事。很多一直在我們身邊發生的事，都能在兩本《富江》的故事集中找到縮影。
所以可能富江的出圈，正是因為她代表了一種主流不會讚揚的魅力。然而這種魅力又確實存在，我們都被它吸引，卻無法直面被吸引的自我。而富江的存在，則給了主流大眾一種溫和模仿這種魅力的渠道。
顯然，這些對「富江式美」的模仿，基本上是無害的。因為它們真的就只是COS、偶像活動和輕鬆調侃而已，對著它們上綱上線基本屬於神經病。然而，它們之所以大火的原因下，可能真的藏了一些你得在伊藤潤二的原作中，才能看到的黑暗緣由。
渣女感、粉切黑、又帥又綠茶……這些總和「真人版富江」綁定在一起的詞，只是無傷大雅的比喻；但誰能說它們不是我們在看到富江時，真心渴望的東西呢？而《富江》，就是伊藤潤二創造出來警示世人的作品：不要接近富江，不要成為富江，會變得不幸。
但我們都愛富江，我們需要富江，我們應該像漫畫中那樣種植富江，讓每個人都分到一份自己的富江；伊藤潤二是誰？我根本不認識。
甚至沒有證據表明伊藤潤二的作品是自己畫的，我們看到的伊藤潤二，是個儒雅隨和的眼鏡大叔，整天只會講述自己在家被貓暴打的故事，還經常在參加節目後被人惡搞切片，對著各種動漫片段說「哇，好恐怖喲」。
這樣的人，很難寫出這種黑暗如深淵般的作品。
所以你怎麼知道，伊藤潤二不是富江的筆名呢？你怎麼知道那個儒雅隨和的眼鏡男，不是富江請來負責露面的民工？不然他是怎麼為富江寫出這麼勾人的台詞的？
知道了，伊藤潤二老師
也許，這些故事的創作者一直就是富江，一直就只有富江，她才是伊藤潤二背後的幽靈寫手。當她看到互聯網上盛傳的富江狂潮時，會露出標誌性的冷笑嗎？因為在流媒體和網紅的時代，這才是細胞增殖，自我複製的最新境界。
富江，你真是才貌雙全，讓人瘋狂啊！
文章參考配料：
愛、純粹的愛；
《油》；
富江脊骨刀削麵；
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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