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第一次見到楚懷玉的時候,她宛如一隻張牙舞爪的小獸,拿著一塊將她自己的手掌都割裂了的碎瓷片撲過來,要刺破他的脖子。哪怕是被他禁錮住,也敢狠狠地扇他一巴掌。
他一時間鬼迷心竅,忽然間就扣住她的腦袋,狠狠地吻了下去。

一、
細細的沉香在三腳的黃金爐里燒著,仙鶴的嘴裡吐出灰白色曲曲折折的煙霧,又漸漸彌散在空中,整間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香味。
窗外一聲鳥鳴,屋裡的美人睜開睡眼,呼喚一聲,便有侍女過來,替她更衣梳洗。
「母妃!母妃!」一個扎著總角髻的小姑娘如同一陣旋風衝進了屋裡,撲在美人的膝蓋上,側著頭抱著她的腰,撒嬌道:「母妃,荷花池的荷花開了,招招搖搖,可漂亮了,我們一起去賞荷吧。」
「母妃近日有些害喜,要不然過些日子再去?」美人憐愛地摸著她的腦袋道。
「哎呀,太醫說了您要適度走動的。再說了,荷花池不熱的,懷玉給您扇扇子。」小姑娘撒嬌道,伸手作出扇風的動作。
美人又揉揉她圓乎乎的小臉,最終點點頭。
「真拿你這個小丫頭沒辦法。」
「好耶!」小姑娘一下子跳了起來,「我再去問父皇。」
「哎,懷玉回來。」美人連忙拉住她,「你父皇日理萬機,不要總是鬧他。」
「父皇說了我過生辰可以許一個願望的!」小姑娘靈活地一閃,就躲過了母親的鉗制,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門。
「這孩子。」美人搖搖頭,寵溺兼無奈地笑笑。
下一秒,美人突然皺起眉,捂住臉。
兩道漆黑的血淚從她的臉上流下,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我怎麼看不見了?紅鯉,紅鯉!」
被稱作紅鯉的宮女連忙跑過來,見到如此驚悚的一幕,忍不住「啊」地尖叫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尖叫,美人的鼻孔里、耳朵里也同時湧出大股大股紫黑色的污血,鮮血順著她的手指流向手臂,再從手臂滴落在床榻上,點點似盛開的梅花。
「啊——」美人手足無措地捂著臉,試圖堵住源源不斷地向下流淌的污血。但她一張口,口中就也嘔出一大灘鮮血,濺了滿地。
「娘娘不要怕,不要怕。」紅鯉亦是差點魂飛魄散。她強自鎮定下來,叫了幾個小宮女守著貴妃,一邊往外跑一邊大喊:「來人啊!救命啊!」
沒過多久,匆匆趕來的人就將宮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懷玉隔著人牆被紅鯉死死抱在懷裡。她哭著鬧著要進去,要看看母妃究竟怎麼了。然而紅鯉和另一個小宮女死死地將她拽住了。她遠遠地從人縫裡看見一個渾身血污的人,捂著已經血肉模糊的臉在地上哀嚎打滾,頭髮散亂,活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周圍的人都躲避著她胡亂伸出的手,她滾到哪裡,哪裡的人就忙不迭後退幾步,於是她看見那團人影逐漸沒了生氣,最終蜷縮成一團,不動了。
「別看了,別看了公主。」紅鯉已經泣不成聲,她示意另一個小宮女一起,將懷玉拖走了。
而懷玉此時愣愣地,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今天早晨過來找母妃的時候,偶然看見蕭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褀雲正和給母妃送補藥的小宮女說著話,一面掀開蓋子,拿勺子往碗里攪了攪。
她當時還在心裡偷偷笑話母妃,多大的人了,吃藥還要往裡面放十足的糖。緊接著她立馬將此事忘在了腦後,蹦蹦跳跳地跑去花園裡捉蝴蝶。她想著過一會兒,等母妃醒來,她就朝她撒撒嬌,叫她陪她一起去賞荷。
二、
楚懷玉被紅鯉關了起來。
紅鯉捂住她的嘴,她便將她的手咬得血肉模糊。她掙扎著要拉開門跑出去,又被紅鯉拽了回來。到最後,她被五花大綁在偏殿的柱子上,嘴裡塞了厚厚的一團帕子,憤怒怨毒的話語只能化作低聲的嗚咽。
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沒過多久,聽見一聲熟悉的「皇上駕到!」。
她因為流淚而紅腫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仰起頭瞪視著紅鯉,似乎想說:你敢綁本公主?等父皇幫我和母妃主持完公道,你就等著死無葬身之地吧!
她歇了嚶嚶嗚嗚的哀叫,屏息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聽見父皇的聲音傳來:「既是染了惡疾,那便入土為安吧。貴妃生前甚得朕歡喜,死後也應風光大葬。」
她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的,不是的,什麼惡疾能發作得如此迅猛?什麼惡疾能讓人瞬間七竅流血呢?但凡看了她的死狀,怎麼會認為她是身患惡疾致死呢?
她搖著頭,眼淚不住地滑落,她扭著身子想掙脫捆綁的繩索去開門,她想親自撲到父皇的面前,一五一十地向他揭露皇后是怎麼往她母妃的補藥中下毒、母妃又是怎樣絕望而無助地離世的,父皇那麼疼愛她們,他一定是被太醫院的那些庸人蒙蔽了,只要她出去說明一切,他一定會為她主持公道——
「公主。」紅鯉一隻手搭上她的肩。她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身子,厭惡地瞪著她。
紅鯉嘆了口氣:「公主,您還想去找皇上嗎?」
這是什麼意思?那是她的父皇!最疼她寵她的父皇!當她的哥哥弟弟們為了父皇的一個點頭、一句誇獎而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她卻可以坐在父皇的膝蓋上,和母妃一起坐在廊亭里,磨著他講一整個下午的故事,也可以纏著他從御花園的東邊走到西邊,再從西邊走到東邊。他在夏天給她堆雪人,冬天為她找西瓜,她撒嬌說怕黑,他就徹夜點燃最昂貴的香油,讓她的宮殿如同白晝。
父皇如此寵愛她!如此寵愛她的母妃!更別說,母妃肚子里還有未出世的龍嗣,難道父皇會不幫她嗎?!
可是聽紅鯉的語氣,分明是她已經孤立無援了。
「公主。」紅鯉緩緩開口。「娘娘毒發的時候吩咐奴婢,要是她活不成了,讓奴婢千萬保全您。」
懷玉想起母妃七竅流血的慘狀,忍不住鼻頭一酸,落下淚來。
「奴婢十二歲就跟著娘娘進宮,這一路上看娘娘遭到的明槍暗箭不知有多少。娘娘的母族不過是個小氏族,比不得蕭氏、陳氏那樣的大族,然而娘娘這些年頗受聖寵,早就被後宮眾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了。如今娘娘又懷了龍嗣,想也知道今日之事,定是被奸人暗害。」紅鯉輕輕拍著懷玉的背,言語哀戚,「公主,你是不是看到是誰害了娘娘?」
懷玉連忙點頭,扭著胳膊示意她把帕子拿出來。
紅鯉搖頭:「暫時還不行。」
又問:「那害了娘娘的人,是不是蕭皇后?」
懷玉更加猛烈地點頭。
紅鯉卻更深的嘆了一口氣,轉頭對懷玉正色道:「公主。奴婢可以將您的帕子拿出來,只是您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拿出來之後,不能哭鬧,更不能將娘娘是被蕭皇后暗害之事說出去。」
「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爛在肚子里,就當作從來不知道。」
「為什麼!」楚懷玉震驚地瞪大眼睛。她嘴裡堵著帕子,還是憤恨地從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質問聲。
「邊境有些戰事,朝中急需用兵。前線,西北軍在與蕭家有姻親的成家手上。後方,錢糧大權由蕭家把持。如今是皇上要倚仗蕭家。這時候無論蕭皇后做了什麼,皇上都不會輕易動皇后。」
「蕭皇后之所以敢直接殺人,謀害皇嗣,不過就是仗著如今皇上要用蕭家。要是娘娘真的誕下皇子,以娘娘盛寵,她怕太子之位就要易主了。」
「蕭皇后既然敢殺娘娘,如今最危險的就是您了。既然娘娘將您託付給奴婢,奴婢就是拼了命也要護公主周全。」
「聽奴婢一句勸,公主先好好地在這宮裡活下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黑暗中,楚懷玉懵懵懂懂地大睜著漆黑的眼睛,不知聽懂了多少。
只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八歲的楚懷玉失去了母妃,同時也失去了父皇。她要做的,是獨自一人、沒有庇護地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活下來。
然後,讓他們,百倍償還。
三、
楚懷玉越發驕縱了。
若說從前她只是有些小孩子無傷大雅的任性,如今她可以算得上囂張跋扈了。曾經疼她天真可愛的后妃宮人們也漸漸避她如蛇蠍,連原先最寵愛她的父皇來見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性格的陰鷙乖僻不減反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她在宮裡已經成為神憎鬼厭的存在了。宮裡人都說,一個好好的小姑娘,非要發瘋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性情陰晴不定,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在宮裡砸東西,弄得太監宮女都躲得遠遠的,無事不敢在她面前晃悠,生怕被遷怒。她意識到這一點後,竟然優想出了花樣來折磨身邊的宮女們,
命令她們蒙著眼睛走高蹺,拿來蛤蟆、耗子等等可怕的動物來嚇唬她們,還在她們的臉上抹上怪異的油彩,不許洗掉,在宮裡走動。有一次路上遇到了,還把膽小的孫常在嚇得半月不敢出門。
長年累月的折磨下,她宮裡的宮女死的死,瘋的瘋,竟然只剩下幾個了。
有人將公主一貫以來的惡毒行徑報到皇后那裡,說公主這樣鬧騰,整個宮裡都人心惶惶的。那時皇后正端著茶杯喝著安神茶,悠悠飲完一口,才道:「公主幼年喪母,性格偏激也是在所難免。皇上和本宮都很心疼公主,她那裡撥一批新的人去罷了。至於各宮,管好自己的事情。」
皇后的命令傳來的時候,楚懷玉正在殿里按照個頭大小挨個砸花瓶聽響兒,砸到倒數第二個的時候,聽說了皇后並沒有怪罪於她,便彎了彎嘴角,用了全力將那最後一隻花瓶「砰」地砸在了地上。
四分五裂。
濺起來的碎片甚至在她的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她愣愣地看了那口子一會兒,突然抬起手來吮了一口。
少許腥甜味瀰漫在口中。
原來人的血,是這種味道。
她再抬眼時,看見宮門口立著一個人。
青色的長衫,上面畫著飄逸的白鶴,身姿挺拔。他站在一棵正在開花的桃花樹下,風吹落的花瓣太過招搖,灼了她的眼。
後宮裡怎麼會有男人?她想著,或許是哪個不認路的太子伴讀,誤入了這個能叫他掉腦袋的地方。
她的目光一掃而過,冷冷道:「不想死就快滾。」
那人沉默了半晌,突然開口,語帶笑意:「如何滾?臣不會。」
「不會的話我來教你。」她長這麼大從未被這樣頂撞過,頓時怒從心起,從地上抄起一片碎片向他奔去,也不管自己的手有沒有被劃破。
她要狠狠地劃破他那張得意的、帶笑的、讓她看著就不舒服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臉——
她的手高高揚起重重落下,那人卻迅速向後仰著躲過了一擊,一隻手箍住她的腰,將她緊緊地鉗制住,另一隻手則抓住她揚起的那隻胳膊奪過了那碎片。待她反應過來,那碎片已經抵在了她的頸邊。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了,可是面上仍然不示弱,她發怒地瞪著他,威脅道:「你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讓臣猜一猜,」他歪著腦袋,臉上還是帶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我猜你就是那神憎鬼厭的小公主。」
楚懷玉聽見這個評價,臉又黑了幾分,她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還不趕緊放開!不然我就喊人了!」
「哦?」他向她的耳邊輕輕吹出一口氣,「你猜猜,是宮中的侍衛來得快,還是我手裡的碎片劃得快?」
「對了,我聽說懷玉公主最愛虐待宮人,你現在叫人來,你猜,他們是會盡心儘力地救你呢,還是會一不小心就讓我把你殺了呢?」
四、
「那你想如何?」她咬了咬牙,妥協道。
「我來是想跟公主做個交易。」他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了兩顆虎牙。
「什麼交易?」
「我幫公主執掌權柄,報仇雪恨。」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了,隨即扭過頭,躲避他的目光。
「公主當真不懂嗎?」他又呵出一口氣,抬手扔了手上的碎片,溫柔地將她耳邊的碎發捋到耳後,「公主連說謊都不會,若是沒有旁的倚仗,在宮裡活得長可是很難的。」
「那你想要什麼?」僵持了許久,她才問。
他又笑了,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
「我想要什麼?來之前我就已經想好了。」他掰著指頭數著,「自然是高官厚祿,還有平淮王和西北軍的兵權。」
「不過,」他猛地湊近她的臉,「今日見了公主,我突然想加上一個籌碼。」
「我助公主當上女帝,公主嫁我可好?」
「呵。」楚懷玉冷笑一聲,突然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官居幾品有何助力,就在這裡痴人說夢。」
這一巴掌來得猝不及防,他又因為她不會武功沒有設防,因而雖然躲閃,臉上還是浮起了淺紅色的五個指印。
楚懷玉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宮女和侍衛早就被她嚇跑了,此刻她是孤立無援的狀態,不應該激怒這個不速之客。想起這層,她又有些緊張地抬頭看向他。
「剛剛還挺囂張,這會兒知道怕了?」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猛地將她按在懷裡,垂頭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攻勢溫柔又兇猛,楚懷玉嚇得呆了。待她想起來要掙扎,他已經放開了她。
他抬手不甚在意地理理衣衫:「既然公主嫌臣孟浪賜了一巴掌,不真的做些什麼臣豈不吃虧?」
他抬頭裝模作樣地看了眼天色:「啊,時候不早了,臣該告退了。」
「臣今日與公主所謀之事,望公主仔細考量。公主如今不信臣也無妨,過些日子,臣自會證明誠意。」
說著他翩翩然施了一禮,向宮門外走去。
「等等!」
「怎麼了?莫不是捨不得臣?」他回頭調笑道。
楚懷玉突然間冷靜了下來,她道:
「既然你想跟我合作,你的勢力我自然也要清楚……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姓甚名誰。」
他又笑了笑,似乎覺得她很有意思。
「公主該不會是想轉頭就把臣賣了吧。」
「你猜。」她說。
「……」他沉默半晌,臉上終於收起了那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笑容。
她還想再逼問幾句,卻見他單膝跪地,行了個一本正經的君臣之禮。
「臣平淮王庶子顧思,拜見公主。」
「若公主應允,此後臣這條命便獻給公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抬起頭,臉上認真的神情不似作偽。
如果忽略他嘴上沾著的點點大紅色的口脂的話,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護衛,或者那種板正忠直一言不合就會撞柱子的朝臣。
可是他分明是一隻精明的狐狸,一頭狡猾的惡狼,潛伏在黑暗裡,不放過任何一個咬住獵物喉嚨的機會。
她想,她不是不可以答應他。
不過——
事成之後,他就得死。
五~七
五、
她通過一些關節打聽到了顧思的背景。
顧思的確是平淮王的庶子,不過平淮王家庶子甚多,他文韜武略皆平平,平日里也深居簡出不與外人結交,因而並沒有什麼存在感。平淮王指定的繼承人顧逢十三歲便去了軍營歷練,如今已經是執掌千人的小頭目了,待到在戰場上立了功,便可以承襲王位。而顧思不過是一個遊手好閒且不受寵的世家子弟,除了尋花問柳在京城紈絝圈中小有名氣之外,別的可以說是一無所長。
他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斗得過他們,甚至幫她報仇?楚懷玉輕蔑地笑笑。然而她想起他的眼神,又忽而有些期待。
毫不掩飾的充滿野心和慾望的眼神。她看見他,就好像在照鏡子一樣。
不久,顧思的大禮果然送到了。
當年給她母妃送來毒藥的、如今已經成為後宮一等宮女的褀雲被發現與侍衛私通,觸柱而死,死時已有了數月身孕。
後宮在處理她的時候意外發現,她借皇后身邊一等宮女的名頭剋扣低位份妃嬪的吃穿用度,全部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就這些?」楚懷玉看向正絲毫不見外地坐在她常坐的躺椅上的人,不滿道。
「飯要一口一口吃。」來人像哄小孩一樣耐心教導她,「如今不過是在皇后端方穩重的金身上划了一道口子,現在看或許只有小小的裂縫,可當我們要將其毀去時,它也會從這裡開始,土崩瓦解。」
「再說了,」他話音一轉,笑盈盈地看向她,「公主還沒有答應臣呢,臣可不能把事情做絕,免得沒有退路。」
「你要是有退路,一開始便不會找我。」楚懷玉不理睬他的笑臉,冷冷道。
「你的母親是秣陽秦氏的長女,和皇后的親哥哥蕭啟的正妻是堂姐妹。但秣陽秦氏向來不如京城秦氏勢大,關係也沒有外界認為的那麼緊密。因而你母親嫁給平淮王后也沒有獲得重視。後來蕭氏立後,父皇又對平淮王多有打壓之意,與皇后沾親帶故的你們母子二人的境況就更加艱難了。而你,」她漂亮的鳳眸掃過他的面容,「若是無才無德的庸人也就罷了,偏偏是個野心家。所以你這樣的人,註定只能當——」
她伸出剝春蔥般的指頭指向他的鼻尖,一字一頓:「亂,臣,賊,子。」
他忽地笑了,似乎被她一番話取悅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指頭,另一隻手順勢攬住她的腰,讓她轉了半圈倒在他的懷裡。
「公主果然聰慧。看來我找公主合作,真沒有找錯人。」
六、
「帶我出宮。」確定合作關係之後不久,楚懷玉就向顧思要求道。
「出宮?你住哪兒去?如果被皇后發現了,我可沒法保全你。」顧思挑眉。
「我只出去半天。」
「去哪兒?」
「你最經常去的地方。」
「我最經常去的地方?」顧思偏頭認真地想了想,「那豈不是秦樓楚館?怎麼,公主對這個有興趣?」
「對。」出乎他意料的,楚懷玉迎上他的目光,點點頭,「我對此,大有興趣。」
顧思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公主當真是個妙人。」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此事我會安排,不過公主若是想見沁娘的話,恐怕還要有些誠意才行。」
「我知道了。」
楚懷玉看著顧思離去的背影,面色冷下來。
她起身回房,屏退宮人,打開了床底暗格,從裡面掏出一個小脂粉奩來。
只不過裡面裝的並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張張房契地契和銀票。
父皇的賞賜不能動,宮裡的銀錢不能動,一動就會被發現,因此,母親去世後不久,她就以省親為名去了經商的外公家,獲得了幾間商鋪和一些本金。
從那時起,她白天在宮裡發瘋,晚上卻挑著燈徹夜苦讀,學習經商之道。最初幾年的慘淡經營後,商鋪總算有了些起色,她便以假死的方式送了幾個心腹宮女出宮,經營商鋪。幾年下來,雖然不能同名滿京城的大酒坊相比,但那幾間小店也算是有聲有色了,她的手上也積累了不少銀錢。
她的目光在那幾張房地契上逡巡,最終落在了「醉星酒坊」上。
這是她經營的最大的產業,如今已經成了京城第三大酒坊。
楚懷玉扮作男裝,著一身磚紅色的錦袍,和顧思勾肩搭背地走進天香閣。
「哎喲,是顧公子啊,裡邊請裡邊請。」門口的姑娘一見他,個個熟絡地涌過來。
「這位小公子好生清秀啊,是哪家的公子?」眼尖的姑娘見楚懷玉面生,一邊引他們進來一邊朝顧思問道。
「鄉下來的一個親戚,我帶他來見見世面。」顧思拍著楚懷玉的肩膀,「他家裡還有個小娘子等著呢,各位姑娘可千萬別說出去今兒見過他。」
「那是自然。」姑娘們齊齊道。
「小公子怎麼稱呼啊?」說話間,就有姑娘將羅帕遞到楚懷玉跟前,軟語道。
「小生……玉楚。」楚懷玉束手束腳,臉上染上一層薄紅,似乎真是個有些羞澀的鄉下公子。
「玉公子還害羞了呢~」姑娘們還要鬧她,顧思攬住她的肩帶她上了二樓。
「春宵苦短,我先帶玉公子去二樓了,下次再來陪姑娘們玩兒!」顧思瀟洒地擺擺手,一轉身將她推進了一道小門。
小門中又是一道樓梯,他們又爬了約莫三層樓,最後才到一間小閣門口。
顧思輕車熟路地避開門口的暗器裝置,拉響門口的小鈴。
「沁娘,人來了。」
七、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內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和胭脂水粉的香氣。楚懷玉剛剛走進去,身後門就又關了起來。
一張精緻的小桌前坐著一個女子。就周身的氣質和打扮而言,她應當已經四十餘歲了,然而楚懷玉看她的面容卻仍如二十歲的少女一般,肌膚光潔瑩潤,眼角不見一絲皺紋。
「沁娘。」她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
沁娘也從座位上起來,微微向他行了一禮:「玉公子。」
她知道她的身份,然而今日來這裡的是玉公子,那面前的便是玉公子,而不是那個整日在宮裡發瘋的公主楚懷玉。
「玉公子前來,所為何事?」
「顧思經常從你這兒買消息吧。」楚懷玉也不拐彎抹角,「京中達官貴人的消息,我也要一份。但不要通過顧思,直接交給我的人。」
沁娘笑笑:「玉公子倒是個直爽的人。只不過您一口就要我這天香閣所有的消息,未免口氣太大了。」
「我要全部。您開個價?」楚懷玉直視著她的眼睛。
沁娘低頭思忖了一會兒,道:「既然是顧公子介紹來的人,那便同顧公子的價格一樣吧。」
她舉起三根手指。
「三千兩?」
「每年三千兩,第一年年初一次性付清,此後可以分期付,但是要收利息。」沁娘道,「這些是京城達官貴人的普通信息,包括宗親關係、親疏遠近、以及手下產業的運作模式,盈虧情況。」
「如果要的信息太隱秘,或者您要讓我們的姑娘打聽什麼特定信息,則需另外加價。」
沁娘抬眼:「如何?」
楚懷玉內心計算著,最終點點頭。
「好。」
「不過,」她話鋒一轉,「我一定要你們日常搜集到的所有信息。若是少了,我會隨時終止合作。」
「做生意以誠為本,我自然不會欺瞞玉公子。」沁娘笑著點頭。
楚懷玉和沁娘又聊了些關於如何傳遞消息的事,最終將此事敲定了。
「今年的三千兩,過些日子我會讓人送過來。」楚懷玉道。
她突然站起身,湊近沁娘,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然後將一張紙塞進了沁娘的手裡。
「玉公子這是何意……」沁娘微微蹙眉。
「我知道前些日子天香樓賬目遭查,費了很大功夫才擺平,如今正是缺錢的時候。」
「我以醉星酒坊入股你天香樓。」楚懷玉低聲一字一句道,「你幫我養一批人。」
「什麼人?」
「刺客。」
楚懷玉看著沁娘微微睜大的雙眼,又警惕地看了門外一眼。
「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再不許第三人知道。」她微涼的手指划過沁娘的脖頸,「若有旁人知道了……我就算是個不受寵的公主,到底也是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