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歲時,曾在一場江湖械鬥中被扔進臭水溝,越南胡志明市的一個叫阮戰勝(nguyễn chiến thắng)的流浪少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一家高端餐廳的主廚。
15點58分,綽號「結巴勝」(thắng "ngọng")的他攥緊一張皺巴巴的零錢和一張紙條,飛奔穿過遂鯨林區(khu soái kình lâm)幽深的小巷,只為趕在莊家關賬前交上「票單」(即已下注號碼的統計單)。
16點15分,老舊電視機里傳出彩票開獎的提示音。勝癱坐在臭水溝邊的牆角,隨著播報員念出一個個數字急促喘息。中藥味、廟宇香火味、燒鴨香氣,混雜著黑臭渠水的腐臭撲面而來。巷子里,有人中獎歡呼雀躍,也有人輸光後破口大罵、砸東西泄憤。

阮戰勝,12歲,生前居住在胡志明市第八郡收容所期間的照片
「晚一分鐘,就是一頓毒打。」31歲的st25 by koto餐廳主廚阮戰勝回憶起20多年前在堤岸做「碼仔」跑腿記私彩的日子。
他生來不知父親是誰,由殘疾母親從檳椥省(bến tre)一路背到西貢流浪。5歲那年,他被母親遺棄在一家孤兒院。整個童年,他每隔一兩年才見母親一面,且從未在她身邊待過超過三天。
2000年代初,第六郡、第八郡的多家私立孤兒院因資金枯竭難以為繼。像勝這樣的孩子,夜裡有張床睡,白天卻只能流落柴弄(xóm củi)或堤岸討生活。為了活命,他加入街頭流浪兒團伙,靠撿貨車掉落的貨物、小偷小摸,或替地下賭庄「送單」維生。
他頭上那道長長的疤痕,正是那段歲月的印記。一次行竊時,他被人用玻璃瓶砸中頭部,血流如注,瘦弱的身體倒在市場角落。昏迷前,他最清晰的感受不是疼痛,而是餓得咕咕叫的肚子。
9歲那年,在一場幫派火併中,勝所在的團伙潰敗逃散。他被對手抓住,打得遍體鱗傷後直接扔進臭水溝里。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所幸被路人救起。
但正是在這殘酷的「煉獄」中,他從最意想不到的人那裡學到了人生第一課。他至今記得,一個吸毒者見他學人拿砍刀,厲聲呵斥:「千萬別走上我這條路!你要努力讀書,改變命運啊,弟弟!」
他也忘不了那位獨居阿婆——整整兩年,只要看見他跑過巷口,就喊他進屋吃一碗熱飯。「正是這些微弱的光,讓我內心『人性』的部分沒有徹底熄滅。」他說。
11歲那年,他的流浪生涯終於結束,被送入第八郡的國家社會救助中心。但起初,這裡對他而言只是另一座「牢籠」。像一頭野獸,他總想逃出去。漸漸地,外面世界的飢餓與毒打讓他選擇留下。

阮戰勝於 2018 年參加了沙巴的志願者之旅
時任救助站管理員阮志靈老師(thầy nguyễn trí linh)回憶:「勝是個特例。外表桀驁不馴、滿不在乎,內心卻細膩又勤快。」
這份「特別」,源於他早年在街邊謀生的經歷。他常蹲在市場角落,幫人剝蒜、刮姜,賺幾毛零錢。這個習慣一直帶到救助站——當其他孩子玩耍時,他總溜進廚房幫阿姨擇菜、煮魚。
「最可貴的是,勝從不否認自己的出身,」阮老師說,「他從不避諱提起失明的母親,或那些在街頭打滾的日子。」
讀到七年級,勝輟學踏入社會,干過裁縫、電子板裝配工、空調維修工。一次在一家三星級酒店擦鞋時,他第一次對酒店餐飲行業產生興趣。
16歲,面臨必須離開救助站自立的關口,他鼓起勇氣報名koto(koto是一家致力於培訓弱勢青少年的社企)。朋友們都說:「太難了!」但他心裡清楚:「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否則又要回到橋洞底下。」
面試那天,他低頭不敢看人,羞於提及滿是污點的過去。但招聘官的一句話讓他淚如雨下:「餓了就要吃飯,被打就要還手——那是求生本能,不是你的錯。」那一刻,他第一次卸下對身世的羞恥,也放下了對外祖家人的怨恨。他頓悟:「最好的報復,就是活得比他們更幸福、更成功。」

31歲的阮戰勝是st25 by koto餐廳的主廚,該餐廳由西貢索菲特廣場酒店與社會企業koto合作開設,主打現代越南菜
2015年,他以優異成績畢業,先後在胡志明市至富國島的多家五星級酒店歷練。三年後,當他買下人生第一輛摩托車,便和朋友騎遍越南為母校募捐。「這不僅是在回饋,更是治癒自己——看到更多人比我更苦,我才真正找到內心的平靜。」
koto前教師阮清翠(cô nguyễn thanh thúy)稱這位學生為「街頭紳士」。她至今難忘,他曾執意把嶄新的摩托車鑰匙塞給她,讓老師用去招生,自己卻開心地蹬著舊自行車上班。
2025年7月,在餐飲行業打拚十年後,阮戰勝重返起點,出任st25 by koto餐廳行政主廚。想到昔日柴弄的夥伴——有的入獄,有的離世——他更加珍惜當下。
「如今,我已為人夫、為人父,擁有一份值得驕傲的事業,也有能力奉養年邁的母親。」這位31歲的主廚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