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重磅,說來就來了。
不會吧,你還沒看——
縣委大院

昨天開播,收視率破2%。
2%意味著什麼?在所有電視節目里,排在它前面的也只有兩個:天氣預報和新聞聯播。

只需要兩個名字,就足以成為必看的理由。
總導演孔笙。
《父母愛情》《琅琊榜》《山海情》《北平無戰事》……國劇天花板一般的存在。
另一個,主演胡歌。
這是《琅琊榜》後,時隔七年,他再次回歸熒幕。

這要不爆,很難吧。
昨天刷完兩集,這就來替你驗驗成色。
01
光是一個片名已經給了人無數遐想。
是像《人民的名義》一樣懸念重重,犀利生猛?
是《我不是潘金蓮》一樣,結構官場眾生相?
一開場的5分鐘,傳遞給觀眾的是——
日常。
光明縣縣長梅曉歌(胡歌 飾)和隔壁九原縣縣長曹立新(李光潔 飾),在早點店碰頭了。
像是兩個街坊,在聊家裡的煩心事。
光明縣前任縣長蔣新民,將一個只有十一頭牛的小作坊,虛構成八百頭牛的大廠子,騙補貼。

奶牛數量不夠沒關係,可以從周邊村子裡借來湊,再不夠,黃牛刷個黑白色跟奶牛也差不了多少嘛。
事件曝光後,蔣縣長被免職。
可他卻認為自己很「委屈」。
理由說起來,也很充足——
光明縣是窮縣,不這麼報公務員績效誰來發?
更關鍵的是,這麼上報不是他首創,而是前幾任縣長都這麼干,他也只是就坡下驢。

光明縣虛構數據、欺上瞞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前幾任都沒事,怎麼到蔣新民這塌了?
說到這,曹立新欲言又止。
這把中央巡視組的同志
臉都氣白了

他的老朋友,光明縣新任縣長梅曉歌,也很含蓄。
前面扔的煙頭,燙了後面人的腳
踩住了不敢動,疼了不敢說
兩難

但順著這個線頭理下去,就會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一縣之長既「不敢動」又「不敢說」?
最簡單的一個原因。
縣長一般不會異地升遷,而是順著縣委書記、地市級副市長的道路往前邁進。
換言之,原縣長要面對的幾位「前任」,很可能是自己縣的一把手和直屬市的領導。
所以那點事,他們可不是門清?
那再進一步。
曹立新為什麼大早上把梅曉歌拉出來聊這事?
奶牛場算什麼事。
這其中的政治生態,難以捉摸的人心,才是頂要緊的。
梅曉歌呢,剛剛到任光明縣。
這也是為什麼他要說「第一粒扣子很重要」。

這話正過來說,沒毛病。
反過來說,也耐人尋味——
如果第一粒扣子已經扣歪了,那怎麼辦?
02
前兩集過去了,老實說還不太確定《縣委大院》的主線是什麼。
沒有一個統領性的事件交代主要矛盾,劇情推進也有點鬆散,感覺還像是新到任生疏的階段。
樁樁件件縣委大院里的日常工作,倒是擺到了主角們面前。
考察廠的工作環境。

老城區的拆遷、重建。

群眾突然的上訪。

《縣委大院》前兩集著重表現的一件事,是拆遷。
剖析出的是縣委的層層切面。
先是基層。
喬勝利(王驍 飾)身為城關鎮黨委書記,開發商的進度、百姓的利益、釘子戶的訴求,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盯。

再是縣委書記呂青山(黃磊 飾)。
聽到有人喝農藥急忙趕過來,臨到了才知道是假的,對方只是想吸引大領導過來。

而後是開發商鄭總(朱雨辰 飾)。
昨天拆遷已經談攏,他喝多了睡得死,清早起來才聽說居民變卦。
夾著公文包姍姍來遲以後,向書記、主任等官員一一打招呼。
被訓兩句頭皮發麻,也要強顏歡笑撇關係。
笑啊
就想在書記面前
給我上眼藥是吧

條條支線,最後匯總到縣長梅曉歌的身上。

那這樁樁件件堆起來形成的爛攤子,是對縣長工作能力、工作方法和工作態度的考驗。
梅曉歌該如何做?
他的答案是剛來就不閑著,跟呂書記一起去盯拆遷。
一家居民信誓旦旦,聲稱年利潤百萬,訴求是政府在拆遷以外,對他們的店鋪進行合理賠償。
看著這小作坊,梅曉歌沒直說不可能。
而是在他們的賬本里,發現漏洞,還細心地遞給呂書記看。
利潤太穩定了
花生每年的進價都沒有波動

怎麼讓商販承認自己虛報了利潤呢?
一著狠棋——
查稅。
就當你的小店真的有百萬利潤,按這個來交稅吧,還要把滯納金一起補上。

這個問題解決了,還有下一個。
比如預告中還沒展露的鋒芒。
《我不是葯神》中的老太太,在這裡成了有苦說不出的村民。
我怕染上禽流感
這事兒你們管不管

梅曉歌,一口唾沫一個釘。
全縣三十八萬人的身體健康
必須有個說法

但事情真每件都這麼好解決嗎?
你看在辦公室獨處時的梅曉歌。
半坐在椅子上,眉頭緊皺,右手撐著腦門,左手扶著腰,辦公桌上則是「保溫杯里泡枸杞」。

一場將官、民、警、商全都裹挾其中的衝突,似乎已然爆發。
這個縣,叫光明縣。
作為獻禮劇,光明縣未來一定會光明。
但海報中你也能看到,這個「光明」也在手忙腳亂、捉襟見肘中操辦著。


03
既然是奔著爆款的期待去看的。
自然也要求得更多一點。
目前看下來,《縣委大院》還缺一點什麼?
擔心的是它既沒有《人民的名義》一樣,給人一種看「國產版紙牌屋、權力的遊戲」的犀利深入。
又缺少了普羅大眾的草根視角。
而更像是體制內的工作日常體會。
劇中的設定,梅曉歌被提拔為光明縣縣長之後,好友第一時間趕來祝賀,而這個好友是隔壁九原縣的縣長。
梅曉歌的妻子,是市裡支援西藏的幹部,梅在手機里給她的備註是,喬市長。


當梅曉歌來到光明縣後,圍在他身邊的是書記、局長、主任、企業老闆,主要角色里很少看到普通百姓。
就算有,也是某個事件中出現。
是梅曉歌遇到一個個難題,「打怪通關」中的過場角色,是主角的工作任務,甚至是添麻煩的「刁民」。



一個細節是。
縣委開拆遷會議的結尾,黃磊飾演的呂書記說了一句——
我說幾句關起門來的話。

注意這句話之後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豎起耳朵,放下筆,認真聽,但不準記筆記。
還特地給了一個袁浩(黃澄澄 飾)收走新人林志為(張新成 飾)手中筆的鏡頭。

關起門來是不準給誰聽到?
總之,在這裡討論的是縣財政赤字的問題,而這關係到的又是全縣人民的切實利益……
這些「遠」,讓這個劇很可能沒法實現像《山海情》一樣與普通人的共情,在真實日常中,和主角一起分享收穫蘑菇的快樂,也為水花的一行淚揪心不已。



《縣委大院》中有一幕。
縣婦聯主席帶著幾個釘子戶家裡管事的婦女一起包餃子的場景。

幹部深入群眾中,熱情洋溢地講道理,說服大家。
鄰居家多分了十平米不公平不服氣?
因為他們家不容易。

最後通過群眾工作的技巧,老百姓們同意配合服從安排。
既誇了幹部有水平,又誇了群眾深明大義,兩不得罪。
emmmmm……怎麼說,有點像提前過年看了場春晚小品了。
Sir當然知道現當代題材的主旋律作品有創作難點——
既要又要,既不能又不能,沒有大的錯誤,只有小的毛病。
在《縣委大院》里,出現的很多問題,可能都放在了群眾的思想包袱上,比如貪錢、守舊、傳統……
最後讓主角團帶著光明縣的幹部,一個個去攻堅克難。
甚至在這一點上的呈現,尤為寫實:
劇情開頭的工人上訪,村主任當眾勸人的方式,連打帶罵的背後。
是家族親情。

劇中,鎮書記喬勝利之所以跟賣油坊那家人發脾氣,還關他兒子,是因為他倆是同學+發小。
之前讓警察抓他兒子這個在Sir看起來有點過了的舉動,在兒子看來可能只是自家叔叔跟父親發脾氣。


更現實的是在婦聯主席包餃子那場戲。
你的甲狀腺結節,是我找作為專家的同學幫你看的。
你家妹夫家暴你妹妹的事,是我找人給你主持公道的。


這是在施恩,也是在示威。
用政治和地位帶來的資源來施恩,同時又用民眾的服從來增強自己的話語權……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曾解釋過法治——
法治的意思並不是說法律本身能統治,能維持社會秩序,而是說社會上人和人的關係是根據法律來維持的。法律還得靠權力來支持,還得靠人來執行,法治其實是「人依法而治」,並非沒有人的因素。
這些人,就是《縣委大院》里,呈現的中國縣鄉治理的某種真實。
出身基層的官員作為點,連接他周邊的親族、同窗、舊友共同構建起中國基層治理的層層蛛網,試圖把每一個人都包裹其中,維持一個動態平衡。
而這種用宗族鄉情和傳統道德混搭法律去統治基層,代價就是很難建立起公平的土壤。
潛台詞就是,越弱越有理,越鬧越有利。
這是某種基層治理的困境。
甚至鬧大了,如《我不是潘金蓮》里。
逼得高層一聲令下,能讓整個基層都淪為笑話。

但,可能有人會好奇:
如果不願意進網怎麼辦?
換句話說,如果工作做不下來怎麼辦?
《縣委大院》在現有的條件下,無法做到太大的突破,也難以有切中要害的揭示,但不可否認它依然有值得追下去的原因。
比如。
尤勇智飾演的退休醫生老邱。
作為反對拆遷的人,他是不少官員眼中妥妥的刁民。
但面對政府官員,他法律條文背得滾瓜爛熟,讓不少人都拿他沒辦法,似乎是目前最難啃的骨頭。

但注意前邊提到的那個書記縣長關起門來講話的會議。
不能給群眾講的東西,是人為塑造的「知情權」差異,也是官員面對群眾的最大權威來源。
而老邱,恰恰就是一個跳脫出基層蛛網的人。
他對鎮書記有恩:

他在群眾中有威望。

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怎樣用法律武器來武裝自己,不給政府以犧牲他的利益,搞「大局為重」的口實。
當然,就像劇中絕大多數矛盾是錢的問題,故事背景設置在2015年,正好是棚改貨幣化安置的實施年份(此後就迎來全國房價暴漲)。
財政不行,所以要賣地,要搞房地產,要搞活經濟,搞活經濟才有稅收,才能搞基建,發獎金,補貼民眾。

這些大局,官員們知道。
老百姓不知道。
無知似乎成為了他們不配合的最大原因。
但,又是誰讓他們無知的呢……
老邱可能最後也不得不為「大局」服軟,可能還給主角團迎來一個既贏又贏的結局。
但我覺得,他的不服從,他的個人權利意識,甚至有時候站在了大局和潮流的對面。
依然有存在的必要。
其實我們想看到的《縣委大院》,並不是那些只有關起門來才說出來的話——
一個釘子。
一顆草根。
有時比那些頂層設計和高屋建瓴,更能體會到什麼才是最廣大的利益。
開播後的《縣委大院》。
期望它的門越來越敞開,越來越有煙火氣。
唯有如此,才有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