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沒有錯。
霍決所謂的感情也許只是利己主義者為自己蒙上的華美外袍,內里卻爬滿了骯髒的虱子。
能執掌霍家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所做的一切怎麼會沒有利益驅動。
一個人的情感不可能擁有那樣大的變化幅度,在我看來,夢裡他的行為剖析下來,像極了吃絕戶的鳳凰男。
他真的會因為年少的一面就對我念念不忘多年嗎?如果喜歡,為什麼會娶桑晚晚,為什麼會選擇性無視他在製造婚外戀的事實,為什麼在桑晚晚死後面目大改,為什麼一直以來在輿論上塑造自己的形象?
為什麼他能在成功在侵吞了宋家桑家資產後,看似痛苦孤獨地坐擁百億資產,壽終正寢?
他痛苦嗎?在心裡估計爽飛了吧。
好處他全佔了,還要硬拗一個深情男的形象,信他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
「Ṱů₆但我就不一樣了。」我話鋒一轉,「桑家對我家沒有助益,宋家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我對桑小姐感興趣,就僅僅只是對桑小姐這個人感興趣。」
桑晚晚的瞳孔驟然放大,耳根居然有些泛紅。
她本該對我有敵意。
可她就像是一泊柔軟的水,幾乎包容了所有的負面情緒,也不知道應該怨恨和反抗。
也許她被桑家養得不諳世事,才會那麼輕易被哄騙。
可我覺得奇怪,像桑家這種幾乎湮滅的,全靠桑老夫人一手支撐的畸形家族,明明一家之主是女性,為什麼桑老夫人不把桑晚晚培養得能夠「立」起來,而是寄希望於她嫁個良人呢?
一個人的思想會和她的成長路線符合,可桑老夫人所做的一切,不符合她該有的邏輯。
就好像,只要遇到霍決,世界的故事線就會強行匯往一個不可控制的方向。
說實話,從前我不信牛鬼蛇神,可越長大,我就越覺得我和周圍人都處於一場盛大的演出中,我們是被肆意擺弄情緒的提線木偶。
那麼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不對勁。
發病時我陷入那樣毫無理智的狀態,我卻覺得是整個世界都瘋了,他們全瘋了,我從來不覺得我有病。
那麼桑晚晚,你是什麼樣的角色呢?
(05)
我把桑晚晚和霍思航的房間安排在我隔壁。
這天晚上,噩夢纏身的我,罕見地睡了個好覺。
以前我不用定鬧鐘,因為睡眠質量不好,基本上天才剛亮我就會醒來。
可是這一次,一直到節目錄製組到來,我才被敲門聲吵醒。
宋氏旗下的公司有一部分是交由我管,加上我經常參加一些時裝秀,也在缺人的時候當過家中產業的模特,所以我對上鏡並不抗拒。
大家族的繼承人都是如此,多少也算半個公眾人物。
樓下的早餐已經做好,精緻健康,一看就是按照最佳營養比例搭配的。
這也不是我們家的阿姨做的,應該是桑晚晚帶來的人馬。
我在國外吃得簡單,第一次遇到這樣用心的早餐,於是很不客氣地拉開椅子開吃。
卻看見霍思航滿臉菜色,心事重重地扒拉著盤中的東西,看上去很沒胃口。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老傭人,欲言又止的樣子:「小少爺,這些都是夫人一大早起來專門給你做的,你不能辜負她的心意……」
卻不知道為什麼觸了霍思航的霉頭,他把菜一推,大聲說:「我不吃了!」
隨後走到我身邊,眼巴巴地看著我,口無遮攔地說:「阿姨,我想吃那種漢堡包和薯條,就是爸爸給我看的你的照片里的那些。」
我一頓。
夢裡確實有這麼一段,霍決給他看的照片是那些國外小報社拍到的我吃快餐的照片。
後來我帶著這小孩去吃垃圾食品帶他玩遊樂場,他就覺得自己古板無趣的媽媽真的壞極了,一點也沒有我好。
我也確實喜歡吃漢堡包和薯條,還喜歡吃冰淇淋和麻辣燙,但這不代表我對健康飲食嗤之以鼻。
人不應該把怒氣遷移到三觀還未形成的孩子身上。
他這麼小,還遠遠沒到定型的時候。
「航航,」桑晚晚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那些不健康……」
我問:「霍思航,你要不問問你媽媽,吃過那些東西嗎?」
霍思航茫然地看向桑晚晚,小小的鼻子皺起來,好像原本要指責她什麼,現在卻忘了該說什麼。
桑晚晚對著我搖頭。
攝像頭對準了我的臉,好像要拍下這場豪門鬧劇。
多虧桑晚晚,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愉悅,就連現在看著霍思航,我也能心平氣和。
我笑了笑,慢悠悠地說:「你的媽媽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媽媽,她是第一次做你媽媽,很多事情沒人教她,她都是自學的,她也是從你這樣的小朋友長大的,所以她是怎麼長大的,她就想要你怎麼長大。」
「她沒吃過的東西,她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她只知道她自己沒吃過;你想做的事情,她可能也沒有做過,她甚至不知道好不好玩;她起來給你做早餐,不是你想的自我感動,只是她從小是被這樣對待的,她以為你會喜歡。」
「她可能只是停留在了過去。」我喝了口熱牛奶,「你不是想成為可靠的大人嗎,聽說以前在幼兒園,你還教自己的小夥伴摺紙,那你為什麼不能給媽媽多一點耐心,教教她?」
霍思航歪頭,喃喃自語:「媽媽也沒吃過雞翅和漢堡嗎?」
「是。」
「媽媽也沒有去過遊樂場嗎?」
「……是。」
「媽媽給我做早餐,是因為媽媽的媽媽一直給媽媽做早餐嗎?」
桑晚晚的眼眶紅了:「不是的,是媽媽的外婆。」
她不會教孩子。
她嫁給霍決的時候才二十歲,那時的她也只能算是個少女,如何能承擔起母親的角色?
偏偏霍決也不願意教她。
他只怕恨不得蒙了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讓她終其一生渾渾噩噩地困死在家中。
於是成婚不到半年,桑晚晚就懷孕了。
這個孩子捆縛了她的手腳,也成為她人生里最終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做家長,既需要孩子的尊重,又需要孩子的親近。
這些年為了治癒自己的精神病,我也看了很多心理學方面的書,馴服這小孩應該沒什麼問題。
他只是歪了,不是爛了。
「阿姨,」霍思航沉思許久,「那我帶媽媽去做那些事情,媽媽是不是就會理解我了?」
「不知道啊,」我說,「你要問她願不願意。因為你邀請其他人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問她的意願。」
從小順風順水,要什麼有什麼的霍小少爺顯然沒有徵詢他人意見的基本觀念,又消化了一番之後,才乖乖去問桑晚晚:「媽媽,你願意陪我嘗試一次嗎?」
桑晚晚對我投來求助的目光,我只是笑著看著她。
於是桑晚晚猶豫片刻才彎下腰,鄭重其事地說:「我願意,航航。」
霍思航的眼睛亮了起來,好像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承諾。
「你也沒做過,你怎麼帶她去做?」我戴上手套,「走吧,我帶你們去。」
於是,沒有主見的桑晚晚和霍思航就乖乖跟我走了。
我叫人買了現成的垃圾食品,又帶他們去後廚用空氣炸鍋自己做,用來對比哪一份比較好吃。
叮叮!
嘈雜的廚房裡,桑晚晚在盯著教程努力嘗試包裹玉米澱粉,霍思航走到我身側的時候,小聲說:「阿姨,我要怎麼樣才能成為你這樣的人?」
看來霍決平時說了我不少好話,霍思航對我的信賴度和好ţûₒ感度高得十分離譜。
「你為什麼想成為我這樣的人?」我眯眼,「你爸爸沒說過嗎,我可是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這個辭彙顯然也超出霍思航的認知範圍了。
「我覺得阿姨很厲害,說出的話我聽不懂,但是好像很有道理。」他好半天才懵懂地仰起臉,「我要怎麼學這麼多道理?」
我愣住。
那種消除病灶的感覺,那種要我煥然一新的洗滌感,又出現了。
這次,它的來源是面前這個不過幾歲的小孩。
我問霍思航:「怎麼,你爸爸沒教你嗎?」
「爸爸很少在家裡。」霍思航搖頭,「也很少和我說道理,他只會告訴我,什麼樣是對的,什麼樣是不對的……」
在霍思航的世界裡,他的認知體系全都來源於說一不二的霍決。
什麼是對的?媽媽又沒有工作,在家照顧自己是對的。
什麼是不對的?媽媽一直煩著工作忙的爸爸是不對的。
我:「那你覺得他有道理嗎?」
霍思航這次猶豫了很久,才低下頭,聲音又輕了點:「我不知道。」
這不奇怪。
整個霍家都在他面前樹立父系權威的不可置疑性,可他總要讀書的,他接觸到越多的外界信息,就會越發覺得,正常的世界和他的認知相悖。
霍思航本就是個聰明的小孩,只是在霍決的影響下,他覺得媽媽不該是那樣的,索性就選擇了拋棄媽媽,而選擇一個符合他內心認知的「新媽媽」。
那個人就是我。
不過現在,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讓他在明事理後,拋棄霍決,選擇一個符合他內心認知的「新爸爸」。
霍決不夠格。
況且,我也想驗證一下,抑制我發病的因素,是不是和霍思航有關。
「那你現在告訴我,哪份炸雞好吃。」
我端著碗給他夾了兩塊。
他嘗完後,毫不猶豫地指著其中一份說:「這個!」
「嗯,這是你媽媽做的。」一口咬下香酥脆皮,雞肉嫩滑的汁水瞬間溢滿唇舌,我毫不吝惜自己的誇讚,「你媽媽的廚藝很厲害,也很聰明,一學就會了。」
霍思航就像是第一次直視「媽媽的才能」這件事,他若有所思地點頭:「媽媽比我厲害,我做不好。」
「所以你Ṫū₌現在覺得你爸有沒有道理?」我說,「這個不能我告訴你,你這麼聰明,你一定有自己的判斷,就像分辨這兩塊炸雞一樣。」
下午,帶他和桑晚晚一起去遊樂場玩的時候,我給他一張紙巾,示意他去擦剛坐完激流勇進的桑晚晚滿身的水花。
「成長第一課,」我像說悄悄話那樣,輕聲對霍思航說,「保護媽媽。」
——「因為,她的身邊除了你沒有別人。不信你回去看一看,是不是在你家裡,只有你會站在媽媽身邊。」
霍思航扭頭看向滿臉通紅的桑晚晚。
她明顯從未來過這種地方,也沒坐過這種刺激性項目,怕得渾身發抖氣喘吁吁,可是眼睛明亮,甚至問我:「航航,宋小……時榆,我們要不要再坐一次?」
那是霍思航眼裡從沒見過的媽媽。
他走上前要幫她擦拭水漬,而就在這一瞬間,天光驟亮,我的世界彷彿被誰吹滅了那一層薄薄的灰塵,乾淨明亮。
原來是這樣。
我站起身:「你是個聰明的小孩,霍思航,我相信你看得見,你也會發現。」
原來是這樣啊。
「等你找到答案,你再來跟我學道理。」
(06)
《太太的生活》第一期的錄製,就這樣結束了。
桑晚晚和霍思航都回家了,我也回了自己家,打算和爸媽一起待幾天。
但回家當晚,莫茹雲不請自來,敲門的時候還用那雙圓圓的眼睛充滿控訴地看著我。
「你回來,都不找我。」她說,「等了好幾天。」
我看著她手裡提的行李箱:「本來想明天叫你來。我們家都有你的東西,還帶東西幹什麼。」
「……是,送你的禮物。」聽到這句話,莫茹雲的心情好像變好了,笑眯眯地挽著我的手走進餐廳,然後和我爸媽打招呼。
「云云來啦。」我媽笑著說,「正好,還沒開始吃,這些菜你都喜歡。」
我爸媽對莫茹雲的認知是有偏差的。
他們總覺得她是做什麼事都慢半拍的小姑娘,是不諳世事的乖巧大小姐,是難得能忍受我病情的小菩薩。
他們哪知道能和我成為至交好友的莫茹雲,從本質上來說,就不是什麼正常人。
就比如現在,我們一起坐在我房間的床上,她托著下巴,慢吞吞地和我說出國以來我不知道的一切。
「X 的家族企業破產了,被掃黑除惡,除掉了。」
X 是那個目無律法的黑道大佬。
「你下的套?」我太了解莫茹雲了。
「嗯。」
她表情沉靜:「XX 家也沒了,因為涉及,封建迷信,還有辦邪*教……」
XX 是那個不知所謂的佛子,天天鼓搗一串破珠子,居然還因為一張臉擁有自己的信徒,從前他那群崇拜者製造過不少霸凌事件,有一回還導致一個被他表示過「不同」的女孩自殺未遂,他卻始終袖手旁觀。
「也是你做的?」
「嗯,那個邪*教聚眾的事件,是我設計他辦的。」她慢吞吞地說,「哦,還有 XXX……他,被掃黃,掃進去了。」
XXX 就是那個曾經要追求我的京圈太子爺。
「這次不是我乾的,是他自己,包養了一個陪酒小姐,分分合合,說是在談戀愛,」莫茹雲平靜地說,「有次,小姐讓他生氣了,他羞辱小姐,喊朋友一起逼她做什麼事,我就是路過,舉報他聚眾嫖娼。」
我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京城有病的人不少,這三個我覺得是其中翹楚。
「那你掃尾掃乾淨了嗎?」我有些擔心,「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嗯。」她眼睛很清澈,「我之前不記得了,忘了和你說,現在想起來了。」
莫茹雲反應慢,也有很嚴重的健忘症。
「為什麼要對他們下手?」我摸了摸莫茹雲柔軟的長髮,「應該等我回來一起。」
「你討厭他們。」她的眉眼裡浮現了淡淡的厭惡,「我也討厭他們。」
「可是這些事讓你的記性更差了吧?」我靜靜地說,「小雲,這次回國,我的病好多了……但是我也忽然發現了很多事。」
她只是皺了皺眉,握住我的手:「小榆,沒病。」
莫茹雲的手很溫暖,像是一團柔軟的雲,驅散了我隱隱窺見真相後,內心浮起的寒意。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忽然患上這樣的疾病,你也是,怎麼忽然就記性不好,反應變得這麼差。」
莫茹雲好半天才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你知道排異反應嗎?」我扯下從不離手的手套,「我們是和整個世界都不一樣的人,我們是世界的膿瘡,是要被清理出去的病毒,是不聽使喚的木偶,是無關緊要的配角,是——」
是想成為自己的人。
「或許我們出生起命運就註定了。但我覺得他們是錯的,是瘋子,是畸形的,我不願意順著他們的意思去做,所以我們被排斥了。」
「我的發病,你的健忘,無非都是因為,這個世界,想要把我們變成,和其他人一樣的存在。」
它的排異反應不容抗爭。
從我發病那年起,只要我觸碰到那些讓我產生嘔吐慾望的人,我的手臂上就會冒出密密麻麻的紅疹。
就像是遇上了讓我格外不適的過敏原。
我的反抗太激烈了,所以我會失去理智。
我的疼痛,她的遺忘,源自世界給予的懲罰。
「小雲,但凡故事,都有主角。」
「而我們這出故事裡的主角,全都是我們認識的人,所以我們討厭他們,而我們對他們下手,就會病得越來越嚴重。」
所以我遠離他們出國,我就漸漸好了很多——直到正式劇情開始的那一天。
莫茹雲怔怔地看著我,張了張嘴,清澈的眼中不知不覺已經蓄滿了淚水。
好像是下意識的生理反應,不帶任何情緒的一行淚水。
是臉譜化角色下的演員,為自己落的淚。
「但是我已經找到辦法了,」我為她拭去淚水,冷笑著說,「故事是可以改變的。」
「主角失格,那我們就扶持第二個主角,修正整個世界。」
她好像反應過來了:「桑晚晚?」
小雲不可能忽然想起這麼多事,我也不可能忽然就痊癒,這一切的變數,無非是桑晚晚。
這個空白的,幾乎沒有任何人物底色的女孩。
她好像沒有自己的性格,單薄到單純為霍決而生。
「我們要幫她。」我說,「小雲,這是在幫我們自己。」
我們是將近二十年的好友。
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也從來不會不相信我。
也許我們的命運早已定好結局,也許從出生起,我們就註定會成為並肩作戰的戰友。
莫茹雲忽然伸手,輕輕地抱住了我。
就像我第一次在學校里發病,抗拒任何人的靠近,唯獨握緊了她的手一樣。
我們從來都是這樣習慣互相依靠的存在。
她毫不猶豫地說:「好。」
(07)
霍思航和桑晚晚被強行退出了《太太的生活》的錄製。
霍決發簡訊質問我,這次的語氣不如之前偽裝的那樣深情款款,反而有幾分冷淡的訓誡:「航航不需要一個胡言亂語的母親,時榆,我覺得你的病情很反覆,在節目里也說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已經聯繫了國外有名的醫生……」
我知道他急了。
因為《太太的生活》第一期播出後,網上的輿論反響和他想像中不一樣。
【emmm……都說霍太太配不上霍總什麼的,我怎麼感覺不像那麼回事啊?】
【而且之前霍總說自己夫人不愛出門,桑晚晚好像也沒那麼內向。】
【不會是被控制了吧,說實話之前桑晚晚發的那些 vlog 就讓我覺得不適,總有種被豢養的金絲雀的感覺。】
【細思極恐。】
【母子關係是有問題,但是這過程中不是桑晚晚一個人的錯吧?哪個男人美美隱身了我不說。】
【呃,我覺得一家三口的生活不需要霍決,桑榆非晚就是最牛逼的!】【這個家已經完美了,但是想問問時榆姐姐還缺狗嗎,二十歲會自己上廁所那種,沒什麼意思幫我朋友問的。】
【宋時榆是宋家那個大小姐吧?看上去好颯好美這個手套太那個了我舔舔舔 prprpr】
【霍決裝什麼啊?什麼忙於工作不能參與拍攝,錄一期節目的時間都沒有嗎?】
【我看他挺愛出鏡的啊,花邊新聞不斷,笑死。】
這樣的評論,玩笑中卻夾雜了真切的不滿。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霍決又一次在家裡提到我時,桑晚晚卻罕見地冷下臉,漠然道:「你以為宋小姐看得上你嗎?有家室的男人也配意淫宋小姐?我都嫌你臟!」
而他一向對他崇拜順從的兒子霍思航居然站在了桑晚晚面前,用一種不似小孩子的口吻指責他:「爸爸,你這樣對媽媽說話,是不對的。」
沒有稜角的妻子第一次言辭激烈地反抗了他,決心培養的繼承人也出現了某種奇怪的變化,欽定的下一任聯姻對象對自己毫無興趣,動輒冷嘲熱諷,網上的負面輿論鋪天蓋地,家中的事業不知道被誰針對了,處處不順。
一切都和他想像中背道而馳,霍決的氣定神閑終於有了裂縫,無法再以深情款款的面具面對我。
這一次,我乾脆利落地把他拉黑了。
但我總覺得奇怪。
桑晚晚已經三天沒和我主動聯繫了,我發去的消息她回得客氣,我問及退齣節目拍攝的理由,她說是身體不適,最近也不能和我見面。
我已經打算去霍家探望她的時候,我的家裡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天暴雨傾盆,全身濕透的霍思航獨自敲響了我家的門。
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血污,好像是摔了一跤,膝蓋破了,臉上也有些擦傷,凍得瑟瑟發抖。
看見我的一瞬間,霍思航的眼中頓時冒出了些許水光,他哽咽著說:「阿姨,救救媽媽。」
等帶他進屋沖了個熱水澡又讓人給他煮了薑茶後,我才要他把發生了什麼告訴我。
他小小的手緊握在一起,情緒很低落:「回家以後,阿姨說要我去看誰會站在媽媽這邊,我就去看了……」
答案不言而喻。
屬於爸爸的一言堂,甚至容不得媽媽的半點聲音。
「後來節目播出了,爸爸很生氣,把媽媽關起來了。我也見不到媽媽,我求爸爸,求家裡的保姆阿姨放媽媽出來,可是,可是他們都不聽我的……」
聽不到媽媽的聲音,看不到媽媽的模樣,她被整日囚禁在那間上鎖的房間里,就連手機的消息也都是霍決在回。
霍思航在家鬧出了動靜,霍決索性直接把他送去學校寄宿,不允許他離開校園。
霍思航只能趁著中午學校午休,悄悄翻牆跑出來。
霍家那麼大,他卻找不到一個能夠幫他的人——直到他想起了我。
「我明白了。」我沉下眼,「我現在就去救你媽媽。」
桑家已經全部併入霍家,桑晚晚在世界上的唯一一個親人早已去世,霍決還佔著一個合法丈夫的身份,限制桑晚晚的自由簡直易如反掌。
但是,這和非法囚禁有什麼區別?
不想驚動霍決,我給霍思航的學校打了個電話請假,叮囑霍思航在家裡好好待著不要外出,臨走之前,他卻叫住了我。
「宋阿姨。」
「嗯?」
「你上次問我的問題,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霍思航說:「我沒有問爸爸,我去問了老師,我好像做錯了很多事……經常讓媽媽傷心。」「那你的老師有沒有教你,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教了,老師教了我很多道理,」他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爸爸把媽媽關起來,不要媽媽參加節目是錯的,他沒有道理。」
「那麼霍思航,你已經有判斷對錯的能力了。」我蹲下,摸了摸他的頭,「你很厲害。」
「宋阿姨,你為什麼一直叫我的大名呢?」
「因為在我心裡,你是一個會成長起來的大人。你這次做得很好,還記得我說的嗎?成長第一課,保護好媽媽。」
「這一次,你有在嘗試保護她。」
(08)
我原先沒想到霍決會這麼大膽,直接囚禁桑晚晚。
他還真是一個狂妄的人。
和他不同,我一直遵紀守法,霍家不能硬闖,要想點辦法。
莫茹雲及時給我傳遞了一條重要消息。
「小榆,霍決帶桑晚晚看了國外的精神科醫生,」她欲言又止,「如果鑒定書出來……」
我有些愕然,隨即冷笑起來。
看來是在我身上找的靈感。
桑晚晚當然不可能有精神疾病,只是霍決想要她有。
偽造一紙精神病鑒定報告多簡單,一旦報告公開,桑家無人,霍決就是桑晚晚唯一的監護人,可以隨意掌控桑晚晚的人身自由,剝奪她作為正常人的一切基本權利。
說不定還能憑藉不拋棄精神病妻子的新聞搏一個好名聲。
到時候,我才是真正地見不到桑晚晚,遑論幫她的忙。
「吃絕戶的垃圾。」我輕嗤一聲。
「小榆,現在該怎麼辦?」莫茹雲卻有些憂慮,「要不要我家直接圍了霍家?」
「莫家在商場上已經給了霍決很大壓力了。」我頓了頓,「我們現在要去找。」
「找什麼?」
「我不信桑老夫人沒有給桑晚晚留後手。」我說,「哪怕是被世界的意志控制,她大概率也和我們一樣,留存清醒的一瞬間。」
莫茹雲沉默幾秒:「我明白了,我去查桑氏集團以前的資料和原來的工作團隊。」
如果桑老太太留下什麼東西給桑晚晚,那會放在哪裡呢……
思考片刻,我說:「我得去桑老夫人的墓園看一看。」
「好。」
暴雨仍在下,天空都霧蒙蒙的。
桑老太太所處的墓園我知道,可具體位置不太清楚,於是我就一排一排地找。
中途卻遇到一個正在清掃的中年婦女。
「誒?」她好像是這裡的守墓人,叫住我,「你找誰啊?」
「桑珏。」
她卻像是十分熟悉這個名字,愣在原地,上下打量著我,半晌才問:「你是她什麼人?你叫什麼名字啊?又不是清明,來找她做什麼?」
「我是她孫女的朋友。」這婦女底細不明,我原本不該交代得這麼仔細,卻鬼使神差地抽出身份證遞給她,「我叫宋時榆,是來……」
該編造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呢?
我沉默片刻:「是來幫桑晚晚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可婦女沉默了,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下掃帚,戴上一副眼鏡,像是核對著什麼一樣,仔仔細細地對比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只瞥了一眼,發現位列第一行的赫然就是霍決的名字。
旁邊的,都是霍家嫡系。
我沒出聲打擾她,她看了很久很久,好像才如釋重負:「真的沒有,我就說我記性還不錯。」
說完,她也不管我,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跟我來吧。」
我們一路走到了墓園前廳。
她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屜里準確地抽開了一格,遞給我一個小巧的保險箱。
「這是你想要的東西。」她長舒一口氣,「好多年了,終於能送出去了。」
我捧著那個輕巧的保險箱,忍不住問:「這是桑老夫人要您保管的嗎?」
「是啊。她是個怪人呢,自己給自己買了塊墓,」婦女似是陷入回憶,喃喃自語,「但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以前欠她個人情,就答應她瞞著所有人守著這東西,這張紙也是她給我的,上面的每個名字我都記得清楚,這上面的人來,我就裝不知道。」
可我分明看見那張紙的最後一個名字是「桑珏」。
她連她自己,都防住了。
「那如果是桑晚晚來呢?」
「一個人來,就給她。可是每一次,每一年,她的身邊都陪了人。」
是陪伴嗎,還是監視呢?
讓人遍體生寒。
我垂眼看著這個箱子:「我明白了。」
「箱子的密碼我不知道,只有能打開它的人才能帶它走。」
我點頭,幾乎沒有猶豫就輸下一串數字。
桑老夫人是從什麼時候意識到不對勁的呢?
桑晚晚的父母去世得蹊蹺,如果我沒猜錯……也許這是一次懲罰。
因為她曾是距離桑晚晚最近的人,所以身體髮膚之疼,不及失去至親骨肉之疼。
我輸入的,就是他們去世的日期。
「咔噠」一聲,箱子開了。
「你真能打開,看來我沒等錯人。」婦女眼睛亮了,「桑姨還在我這裡存了筆錢,但我得見到晚晚本人,才能給她。」
我看著已經打開的箱子,輕輕搖頭:「不用了。」
箱子里的東西並不多,厚厚一沓文件,一封信,一張便箋。
便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跡鐵畫銀鉤,眷意瀟洒。
「多年相助,難言謝意。錢是為你準備的,不必停留,未來光明燦爛,祝好。」
沒有落款和署名,但我知道這是給誰的。
我將它遞給了面前的守墓人,合上箱子轉身離開。
她愣在原地,隨後從喉間溢出一聲哽咽。
可我已經看不見她淚流滿面的模樣。
(09)
霍家。
「時榆,沒想到你會主動來找我。」霍決為我倒酒,語調深情,「我就知道你對我有情。」
莫茹雲坐在我身側,沒忍住,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我只是抬頭看向他緊鎖的二樓:「桑小姐呢?」
「她身體不適,」霍決面不改色,「不方便見人。」
「你不用和我裝,」我似笑非笑地說,「我今天過來就是要你放人的。」
霍決微微眯眼。
腦海中的刺痛若隱若現。
我「啪」的丟了一沓文件在桌上。
「這個,是你以前非法吞併其他小微企業的證據。」
我又丟了一沓文件。
「這個,是你們公司以前的財務報表,偷稅漏稅夠嚴重的。」
我又丟了一沓。
「這個,是桑晚晚位列宏安集團股東一職的證明。」
又是一沓。
「這個,是你合併桑氏缺失的讓渡協議書,你沒找到這個,桑晚晚依舊是桑家家主。」
最後一沓。
「這個——是桑晚晚從小到大的健康證明,經過權威認證的智力正常,精神健康,而你準備出具的精神疾病鑒定證明,在這種級別的證明下假得可憐。你是不是沒想到呢?那個每年來給你們體檢的家庭醫生,每年都會將這些東西上傳。」
莫茹雲平靜地推來一個 u 盤。
「你雇凶綁架桑晚晚的證據,照片錄音轉賬記錄都有。」
霍決的臉色隨著每樣東西的拿出,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難看。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一切,怒吼道:「你們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都是假的!偽造的!」
「是真是假你心裡清楚。」我敲了敲桌子,無視了越來越疼痛的大腦,「你也猜到這些東西是誰為你準備的吧?你不是找了很多年么?」
他表情驟變。
可旋即,他就好像冷靜了下來,輕笑兩聲:「那又怎麼樣?我的公司也是晚晚的公司,她願意替我頂罪,你們難道要害她坐牢?還有這些我們的過去,雖然不太美好,但我們現在很幸福,只要晚晚不介意,這些東西,都視作無效,警方也懶得管家務事。她離不開我的,她愛我,比你們想像中的要愛。」
說完,他招了招手:「把夫人放出來。」
門開了。
一襲白裙的桑晚晚走了下來。
她看向我和莫茹雲,死水般的眼睛動了動,很快又歸於寂靜。
「阿決?」
「晚晚,這些天我和你之間的誤會也都解釋清楚了,」霍決攬住她的腰,親昵地靠近她的耳邊,「不要再管這些瘋瘋癲癲的無關人員了,以後就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你再給我生個小公主,好嗎?」
桑晚晚精神恍惚,但她怔怔地看著霍決,半晌露出了一個十分幸福的微笑。
瘋了。
瘋了瘋了瘋了瘋了。
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瘋,瘋的是他們不是我瘋的是他們不是我瘋的是他們不是我——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全都去死啊!
世界在顛倒,洶湧的嘔吐欲沖刷著我並不穩定的精神,我的眼前染上一片血色,我捂著耳朵試圖阻攔那些奇怪的雜音,直至一片柔軟覆蓋在我的手上。
「小榆。」
「你沒瘋。」
是莫茹雲的聲音。
「我會陪你一起的。」
她鬆開手,從我口袋裡取出一封信,直接撕開封口。
「吾孫晚晚,展信安。」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過世很久了。你那裡是現在是什麼季節?如果是冬天的話,你怕冷,一定要多穿點,你以前愛漂亮,穿得太多了像一個球,但ṭûⁱ是晚晚,你在我心裡,怎麼樣都是最可愛的小雪球。」
「我希望你打開這封信,又希望你永遠不要打開這封信,因為我的晚晚,如果是一個人來看我,那麼一定是很孤獨很孤獨,一定是遇到我想過的那些難題……所以想我了。」
「我也很想你。」
ŧű₄疼痛緩解了。
我抬頭,看見桑晚晚的眼中煥發了新的色彩,她愣愣地注視著莫茹雲手裡的這封信。
霍決臉一沉,上來就要奪信:「什麼鬼東西。」
我上前就是一巴掌,又補了幾下把他暫時踢暈,省得礙事。
十年空手道不是白學的,上學時就愛打架的我,沒點本事早就遍體鱗傷了。
莫茹雲就像沒注意到這一切,她還在念。
「也許是人老了,快死了,我終於有了一段可以清醒的日子。晚晚,你知道嗎,過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為自己贖罪。」
「這些年來,我總覺得自己活得混混沌沌的,你小時候,我沒有教你怎麼保護自己,也沒教你怎麼提高防備心;你長大一點,我沒教你怎麼變得強大,怎麼選擇自己的路;你再大一點,我等不及了,我想教你繼承公司……我被懲罰了。」
「我覺得那是懲罰,晚晚。」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要我把你變成那樣不諳世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它用『賢妻良母』的藩籬,困住了我,我是那個提線木偶,越是反抗,就越獲不得自由,所以我經常忘記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我覺得這是懲罰。」
「你父母的去世,就在我領著你走進公司țû⁵的第二天。」
「我每天都在後悔,都在害怕,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兒女婿,我還要害死你嗎?」
「可是我又很想問問上天,為什麼,為什麼就非得選中我的晚晚。」
「你帶著霍決來見我的那一天,我驚悚地發現他或許就是那個註定的人,可他不是什麼好人,我想把他趕出去,我想保護你——於是從那一刻起,我想反抗,我又失去了自己。」
「晚晚,我把你交給了他。我還記得自己無知無覺地對他說把公司都給他,我掙脫不開,我只能低聲懇求他好好對你。我明白那時的我只是個軀殼,我怎麼會相信一個外人?我只會把公司給你,你不想管就找個代理人,但外婆已經賺到了你可以花一輩子的錢,你只需要快快樂樂地長大,不依附任何人就能過好這一生。」
……
「我又失敗了。」
「幸好我已經快死了啊。」
「死亡前我有了這一段清醒的日子,我看著你的眼睛,這個時候的你很幸福,霍決對你很好,但那是不是因為我們桑家,還對他有利用價值?我知道你很愛霍決,可是外婆不敢去想,這種愛是被控制的,還是你自己的意願。」
「我沒用了,但是給你留下了足以讓你脫身的東西。」
「霍決在騙你,可是外婆希望他能騙你一輩子。」
「如果有一天,他連騙都不願意騙你了,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痛苦想要離開,如果有一天,你交到了願意幫助你的朋友,那你一定會來看我。」
「我不能好好照顧你了,但是晚晚,外婆只希望你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我這一生……」
莫茹雲是跳著念的,念到這,她頓了頓,微垂的眼睫毛有些顫動。
她合上了紙張,沒有繼續念後面的內容。
這摞厚厚的信紙里夾著不少照片,上面還殘留著些許血色,像是有人咳血時慢慢書寫的。
滴答。
是桑晚晚的眼淚。
她將那封信抱在胸口,捂著嘴,無聲地哭著,肩膀都在顫抖。
啪嚓。
在這一刻,我聽到了很清晰的,很細微的,在耳邊響起的破碎聲。
眼前的世界煥然一新,霍決的身上,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消散了。
我轉頭看向莫茹雲,發現她也露出了怔怔的表情。
「這封信,有奇怪的力量。」莫茹雲說,「摸上去是溫暖的,我覺得自己好像變得……」
她似是不知道如何形容。
但我知道。
那封信上,大概寄存了同為世界傷疤的桑珏,反抗的力量。
「我們成功了。」我說,「小雲。」
「劇情」改變了。
(10)
多年犯罪證據確鑿,霍決鋃鐺入獄。
開庭那天,作為原告的桑晚晚穿著幹練的西裝, 有條不紊地遞交起訴狀和證據材料。
我和莫茹雲坐在台下,身邊是也穿著一身西裝的霍思航——
不對,現在要叫他桑思航了。
他小聲對我們說:「媽媽好帥啊。」
莫茹雲也小聲對我說:「那他以後是不是不能考公了。」
小男孩卻聽到了。
他坐得端正,認認真真地和我們說:「我以前要媽媽傷心,要受罰, 爸爸做錯了事情, 也得受罰。」
但說完後, 他的表情又有些糾結。
我問:「怎麼了?」
他鼓著臉頰說:「爸爸就是爸爸, 但是如果我不想要這個爸爸了,是不是我沒道理?」
「和人才需要講道理。」莫茹雲一本正經地說, 「霍決不太算是人, 所以不需要。」
我沒忍住, 在這樣嚴肅的場合又笑了一聲。
「那我能不要他了嗎?」桑思航眨巴著眼睛,有些低落, 「他做的壞事太多了, 而且是他先不要我的。」
「這個你得問你媽媽。」我慢悠悠地說,「再教你第二件事, 那就是不知道怎麼決定的事情,就問媽媽。」
他乖乖點頭。
桑晚晚最近接管家族企業, 手忙腳亂, 幸好有我和莫茹雲幫忙。
但她也不白要我們幫忙, 不僅分了股份,還送了兩幅刺繡給我們。
都是她手工繡的, 最近才拾起來這門手藝, 卻已經結交了不少刺繡大師了,已經有了些名氣。
我倒是看不出針法高明, 但我媽眼前一亮, 掛在大廳里,言之鑿鑿地說這是名家大作,未來肯定升值。
桑思航追著媽媽去問能不能不要爸爸的話題了,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他忽然轉過頭看我和莫茹雲, 粉雕玉琢的臉頰上露出了興高采烈的表情。
下庭後, 我們來到了桑晚晚的新家。
今天保姆放假,晚餐是桑晚晚做的。
桑思航蹲在一邊認真地洗菜, 我洗完水果, 勾勾手指,他就跑過來。
「你媽媽和你說了什麼?」
「媽媽說打算自己投資拍節目, 到時候每組四個嘉賓, 就能拍我們四個啦。」
莫茹雲咬著菠蘿說:「航航,不是問你這個。我們是想問, 那個問題, 媽媽給你答案了嗎?」
「給了呀。」他狡黠地笑了, 「媽媽說,沒有爸爸沒關係。」
——「因為,我以後就有三個媽媽了!」
我們愣住了。
「把我當乾媽可以, 你敢喊我媽我就揍你哦。」
「唔,我確實也不打算生孩子……那好吧,我也當你的媽媽。」
……
離開法院後的天是灰濛濛的。
但是我們走得很快, 逆著人流走,走出蔽頂烏雲,終於走到了一條陽光普照的路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