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首發於2023年8月
兩年前,我結識千尋時,她剛拿到上海一所985高校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她自稱「小鎮做題家」,在安徽西部一個縣城長大,本科畢業於雙非院校,家境普通,別無依傍。
她的運氣一向也不太好,面對大多數競爭,總是失敗,崩潰,再試……比如考研,她就考了兩次。
這張錄取通知書,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塊跳板——她要去上海讀985高校,她要去互聯網大廠「拿命換錢」,她要在二三十歲見識、體驗一線城市的廣闊和繁華,她要趕在35歲失業前攢下一筆錢,然後回老家,考公或找個其他工作,安穩度過餘生。
同時,她又無法成為一個典型的「做題家」。「正確」的按部就班之下,她有各種隱隱的不安,她擔心令人窒息的996,她擔心淪為大廠螺絲釘的未來,她擔心在重複與庸常中消磨人生……
過去兩年,一切都在按計划進行,她來到上海,進入互聯網大廠實習……
在與現實的碰撞中,又有另一股力量拉扯著她。
有時,她會懷疑自己的那些努力——「大廠實習offer,ptt排版技巧,收藏夾里的ted演講,滿目琳琅的簡歷,我們最終是為了什麼?這條路要走到哪裡,我才可以有喘息的餘地」 。有時,心裡有另一個聲音提醒她,「人,是可以背離賽道的」。
她跨出了一小步。明年她研究生畢業,班裡一半的同學正在備考公務員。考公始終不是她人生計劃的主線,過去,那是一個功利化選項,「需要的話,我可以當它是個養老工作」。現在,她鐵了心要放棄這條路,「肯定不會考公,我的性格不適合留在體制內,會很痛苦。」
在宮崎駿的《千與千尋》里,千尋扭轉命運的關鍵,是找回自己的名字。現實世界裡,生活很難找到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她搞不清楚,自己的人生從何處分野,改變是潛移默化的,其中糅雜著糾結、搖擺、迷茫以及恐懼。
「做題」的創傷
放棄考公,與這場競爭的激烈程度當然有關係。
面對大大小小的競爭,千尋評價自己「總是笨拙遲鈍」。「首先是失敗,隨著而來的就是崩潰」,考研是這樣,考科目二是這樣,找實習是這樣,估計接下來的秋招也是這樣。秋招不順利,她猜測自己十有八九還會崩潰。
這兩個月,她沒再去找實習機會,因為暑期實習競爭過於激烈。「海歸,海碩,國內名校生都在搶,我美其名曰放暑假,其實就是為了規避競爭」。
「我現在主動退出了很多競爭。」
千尋在微博上,記錄過研究生複試前的某個夜晚——「跟研友連麥練習英語口語,我答得磕磕絆絆,一句完整的英語都很困難。練習結束後,我面色如常的掛掉了電話,然後坐在電腦前,突然捂著臉大哭,崩潰了」。
「我一直記得這個夜晚,它可能和我人生里大部分崩潰的夜晚一樣,糾結擰巴,一邊哭著把自己罵的體無完膚,一邊又安慰自己『已經很厲害了』。」
相比「失敗」帶來的結果,真正令人恐懼的是「失敗」本身。
千尋就讀的高中,與衡水中學的唯一區別,是學生的成績沒那麼好。學校的作息、制度,對待學生的方式,與衡水高中並無二至。在一個高壓、苛刻的環境里,沒有誰能坦然接受挫敗。她成績不錯,但不服管,因此吃過不少苦頭。她曾經被一個男老師踹了一腳,這是整個高中記憶里最灰暗的一筆。
千尋不願過多提及那段生活,我想我的個人經歷,或許能夠補齊她有意迴避的部分。
我高中就讀河南一個縣城寄宿制中學。在河南這個高等教育資源匱乏,考生人數驚人的高考大省,無論你生活在城市還是農村,都很難避開「做題家」的命運。
吃飯的時間,上廁所的時間,睡覺的時間,一一被掐表計算。我記得在一個下雪天,一名男老師凌晨5點半衝進男生宿舍,一一掀開了他們的被子,我們的早讀時間是5點20分。中午12點放學,12點50分前學生必須趕回教室,最後幾個踏進教室的同學,頭髮絲都能感觸到班主任眼鏡片後的威懾。
晚上9點半自習課結束後,校園依舊籠罩在緊張的秩序感中。操場後面,老師們拿著手電筒,搜尋灌木叢里早戀的學生。宿舍走廊里,值班老師守在樓梯口,追逐打鬧的,洗漱慢里斯條的,熄燈後小聲卧談、又上洗手間的,都會成為班會上的反面素材。
如果你不幸便秘了,那很遺憾,你連充裕的如廁時間都沒有。
父母和老師為你的人生劃分成兩條路,考上大學或者掃大街。「你這個分數,畢業了只能掃大街」,「你成績下降了,是打算將來掃大街嗎」……賽道殘酷而狹窄,你打盹了,走神了,就滑入「掃大街」的行列,再無其他可能。
高壓催生異化,讀高三時,班裡一個成績優異的女生,某次測驗成績下降後,一怒之下將舍友的被子扔出門外,原因僅僅是舍友的測驗成績比她好。
我吃力又敷衍了事地應付著接踵而至的測驗、考試,刻板功利的量尺,不知不覺間已滲透到體內。即便是無足輕重的選擇,我也會在「喜不喜歡」和「有沒有用」之間搖擺。我會陷入莫名其妙的焦慮,我常常做一個夢——我在一個曲折蜿蜒的球形建築里找出口,耳邊響著定時炸彈的報警聲,我慌不擇路,我焦灼絕望,我突然驚醒。
在千尋關於「做題」的記憶里,距離現在最近的一段,是備考研究生的第二年。她用戲謔又略帶誇張的表述,分享她拒絕考公的一個原因,「考研考出ptsd了,想到早8晚10時,睜開眼就是做題,網課、做題、掐表,我就頭暈眼花,噁心想吐,渾身發抖」。
小鎮女孩的困頓,也讓她的備考之路更加孤絕。
千尋在老家準備第二次研究生考試。她敏感,明裡暗裡都能感覺到熟人社會流露的態度——「大學畢業了,也不上班,還窩在家裡,靠著父母」。
她沒有收入,問父母要錢又不太張得開口。這是從小到大的心理慣性,小學要零花錢,大學要生活費,父母都不是那麼痛快。「碰上跟錢有關的事情,他們那種窘迫難堪的神色,讓你每次要錢時,都是底氣不足的」。
列印費真的很貴,她不捨得列印紙質資料,用的複習資料都是電子版。看久了眼睛被屏幕燒得灼熱,再久一點是生生地疼。從家裡去自習室,掃碼共享單車她得猶豫一下,這車一定要騎嗎。畢竟,騎車也要花錢。
「爸媽沒說過什麼,但在我這裡,要是再沒考上(研究生),純粹就是浪費時間、精力、金錢,對不起所有人,要以死謝罪那種」。
考公,意味著再次經歷「做題」的創傷,再回到那個窘迫處境。「考公現在競爭那麼激烈,你得做好三兩年埋頭做題,沒有收入、沒有生活,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的準備。一想到這個,我就本能地拒絕"。
小鎮青年,離開小鎮
千尋身邊的很多朋友,陸陸續續已經離開上海回到老家。她為她們痛心,還在微博上講了句很重的話,「這是個很腦殘的決定」。
那些朋友跟她有著差不多的成長軌跡,相互間也能理解各自對大城市和老家的複雜情感。她們回老家的原因都差不多——「覺得上海留不下來」。千尋清楚,老家的「穩定」有代價,「那些大學畢業後,回到小縣城的女性的困境,網上已經講過很多了。」
無論是讀書還是生活,老家的環境對她而言,意味著封閉、匱乏和壓抑。「尤其在家裡考研那一年,特別壓抑」。
上了這麼多年學,研一是她這些年來最快樂的階段。研究生第一年,離就業還很遠,學校把課程安排得滿滿當當。傳播學是她自己選的專業,涉及的都是她感興趣的知識。上課時她經常在心裡感嘆,「哇,這不就是我一直幻想的東西嗎」。一天她在學校里閑逛,校園很大,比本科那所學校大多了。她越走心裡越歡喜,「這不就是我一直幻想的,真正大學的樣子嗎」。
她喜歡上海這所學校自由開放的氛圍,那是小學、中學,甚至本科階段欠缺的東西。有一門輿論研究的課程,老師鼓勵同學們在微信群里自由討論,大家在群里爭論得熱烈且無拘無束。新奇的、快樂的學習體驗,她是在研究生階段才獲得的。
上海真正吸引千尋的地方,跟這所學校差不多,它們是老家與高中的反義詞。
在上海,她像其他普普通通的實習生一樣,租住上海郊區,要應付學業,為實習offer發愁,或者拿到offer,朝九晚五地去公司打卡。她的生活里沒有安福路,也很少端著咖啡在街上閑逛。只有周末,她從郊區搭乘地鐵,去到上海最繁華的地帶。
「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上海很好玩,這裡有我想看的演出和展覽」,上海包容、多元,依然寄託著她從中學時代起,對大城市的渴望與幻想。
「留在這兒,享受自己的生活狀態,不想結婚就不結婚,不想生孩子就不生孩子,我不覺得這是個很困難的事情,為什麼不去試一下呢。」
「我也沒有想過要留下來,我還是覺得,20多歲,30多歲,在你最愛玩的年紀,精力最充沛的階段,在大城市裡享受一些東西,如果我沒有別的人生目標,我為什麼一定要留在上海。可能我三十多歲時,去東南亞那邊買個房子,在那邊生活」。
如果她在十七八歲時來到上海生活,未必能有現在這樣輕鬆的心態。
十七八歲時,她離開老家去天津讀書,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參差。班裡一些本地同學,對錢幾乎沒有概念,「20塊跟200塊的購買力差距,他們搞不清楚,你會發現那不是炫耀,那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她跟同班一個女孩聊起希臘某個小島。她在雜誌上看過小島的圖片,一直很嚮往,對方輕描淡寫地說,「我去過,很一般,沒有傳說的那麼好」。
那是她最自卑的人生階段。「你們說了什麼,我沒有get到,我就假裝沉默,實際上我腦子在默默地記,回去以後再默默地查」。那個階段,她容易對城市裡長大的男孩子產生好感,那種神色鬆弛,審美良好,一看就是在充裕的物質環境里長大的男孩。她想像自己是寫字樓里走路帶風的office lady,收入體面,工作氛圍自由,生活里不缺少演出和展覽……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她慢慢學著去平視這些天然的差距。
她在不斷挖掘自己的力量,她在微博上,事無巨細地記錄下自己的生命體驗與困惑,她鼓勵女孩們勇敢,「相信時間,相信自己,相信你會擁有更廣闊的世界」。這些或短或長的文字,生動、敏銳,且坦誠。賬號積累了十幾萬粉絲,她有機會接到一些小廣告,能夠賺點零花錢。「在大城市裡生活久了,有了一些收入,自卑感會慢慢消除一些。」
「況且待久了你會發現,很多事情不過如此」,最近她剛剛辦好護照,以前她覺得這是「天大的事」,原來只要「帶著身份證,交100塊錢,回去等7天」。「你把它想得過於複雜了」。
互聯網大廠的實習生offer也是如此。去年,千尋投遞了很多互聯網實習崗位,都被拒絕了,她崩潰過,「怎麼就跨不進那道門」。後來,她找到了脫口秀公司的實習機會。有了這段經歷,今年年初不費什麼周折,她就拿到了互聯網大廠的實習offer。大城市有它的一套規則,小鎮青年總要經歷一個生澀到熟練的過程。
千尋對office lady依然嚮往。她在實習中遇到的兩任帶教,都是女性。她們才華出眾,同時又很善良,教會她很多東西,「我感受到了善意,我也很想成為這樣的人。」
4月份,父母來上海玩兒,千尋跟母親說,「我現在實習的公司,就是你常用的那個app」。母親說"哦」,臉上寫著「嗯……好像可以,不過也就那樣」。「要是我跟她說,我在某機關上班,那她肯定會脫口而出,哇,那好厲害」。
「我媽覺得世界上有兩種職業,公務員和非公務員。」千尋媽媽把所有的公司都稱呼為單位,「上一輩人沒有私企的概念」。
她在微博上調侃過父母,「我最受不了我爸媽對我人生安排的輕佻口吻就是,『大不了回家考公』。這公務員是我想考就能考上的嗎,咱家是部委的啊,你當安排人進大姨家飯店當傳菜員。」
成長過程中,她能隱隱約約感覺到,母親不是特別希望她讀那麼多書,「我媽覺得,女孩子讀完大學,在家裡找個工作挺好的」。千尋決定去上海讀研,母親一開始不太贊成,後來又被父親說服了。父親當年沒能上大學,有遺憾,他希望女兒能多讀書。
母親十八九歲時,跟著親戚來過上海。親戚當時在上海打工,勸她也留下來找個工作,母親沒聽進去,玩了一個月就回了老家。
母親很聰明,第一天到上海,就摸透了坐地鐵的方法。那幾天陪著父母,千尋偶爾會想,如果母親當時留在上海打工,沒有回老家,沒有跟父親結婚,她的人生,又會是什麼樣的。
千尋不想結婚生子,這個她跟母親說起過。母親沒有表態,不過千尋能感覺到,母親其實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很多想法。有次父親催千尋找對象,母親翻了他一個白眼說,「你講這些幹嘛」。
"如果父母真的愛你,他們是能理解你的"。
允許失敗發生
前幾個月,千尋聽到兩段退出賽道的經歷。一個是醫學畢業生a,退出了規培,告別了醫生這條職業通道,「醫學生非常辛苦的,退出了,之前付出的很多努力都白搭了」。千尋看到朋友轉過來的截圖裡,a在朋友圈裡只發了兩行字,「退培了」,「從此不做醫生了」。另一個是朋友的同事,去年剛入職的校招生b,b在單位拿過項目獎金和先進個人,最近突然提出辭職,告別了體制內工作。
「究竟是哪個瞬間決定不再做齒輪上的一環,可能只有自己懂。」
對互聯網大廠,千尋還有一絲「殘念」。今年上半年,她在某互聯網大廠實習了三個月,前兩周乾的是「ai也能幹」的客服工作,她當時很苦悶,專門跟心理諮詢師傾訴了陷入無意義工作的絕望。剩下的時間,她參與了內容創意方向的工作,那是她期望的職業路徑。
「這段實習,我覺得還蠻不錯的」,當然,「蠻不錯」也與她的實習生身份有關——不用996,隨時抱著「干不動就跑路」的心態。
她觀察過辦公室里正職員工的狀態。「確實很嚇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兩個月接受一次考核,那些聰明、有能力的員工,為了應付考核「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辦公室里「愁雲慘淡,非常壓抑」。
她發現一些正職員工,日常工作也是高度重複,她比喻其為「擦瓶子,多數時候很難擦出什麼東西」。「這種無意義的消耗,對人本身也是一種傷害。我不知道將來我碰上,能不能忍,願不願意抗壓。」
在大廠待了三個月,千尋親歷了兩三輪小規模裁員,這個小組的業務,公司決定終止了,或者公司覺得收益不高,小組員工要麼轉崗,要麼裁員。
她在微博上記錄下其中一個細節,「陪兩個mentor(帶教)去跟合作方開會,他倆在車上討論哪個同事已經被裁了,哪個同事快要被裁了,像討論今晚吃什麼一樣自然,我坐在後排無言地嘆了口氣。」
她覺得兩年前「35歲失業」的規划過於樂觀,「現在整個部門,年齡最大的是34歲,是部門大boss」。
她會在微博上吐槽互聯網辦公室文化:「這個事明明不好玩很無聊,但他們一定要說『玩起來』 」;總監朋友圈裡8成內容是公司宣傳,「是把自己賣給公司了嗎」;oa程序漫長冗餘,她忍不住感嘆「我們公司這麼臃腫的嗎」;「在互聯網當一周螺絲釘的感受就是,只有在下班地鐵上掏出手機備忘錄寫段子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有意義的。」
千尋的實習經歷中,職場仍然有充滿創造力的部分,這是她還想嘗試的動力。「我還是想在職場發揮能力和才華。我的帶教老師都挺厲害的,有溫和共情力強的,有腦子很活很多idea的,有很純粹理想主義的,但都很善良……都有我非常嚮往的地方」。
她對互聯網行業的kpi也抱有幻想,「如果是背業績,我可能會非常壓抑。如果是內容、數據的考核,我應該能接受?」
剛讀研時,想到畢業就25歲,再工作四五年就30歲了,她就焦慮。現在她的看法變了,30歲,很多女性才慢慢掙脫開家庭、社會施加的種種束縛,生命漸漸舒展。「很多人說35歲可以順理成章地躺平。我現在覺得,30歲對女性來說,一切可能才剛剛開始。」
她的兩個帶教,都是30歲出頭的小姐姐,她欣賞她們的狀態,「讓我覺得30歲成為這樣的人,也很不錯。」
轉眼,千尋又苦惱於社會層面的壓力。一個來她們部門面試的互聯網從業者,37歲了,能力很好,經驗也很豐富。面試「意料當中沒有通過」,畢竟部門最大的領導還不到35歲。她聽說後無比唏噓,「抬頭看每個走來走去的年輕人,頭上都有一個進度條,一旦走到35立刻從公司里消失。」
「我覺得30歲很好,可社會層面上,真的沒有給30+的人很多選擇的機會和生存的空間。」
找實習時,面試官也會問她,「你本科畢業第一年幹什麼了?」那一年她在二戰考研。她的室友,連續考了三年研究生,她推測,室友找實習時,在這個問題上被審視得更嚴苛。「我們還是學生,只是找一個實習工作,至於嗎 ?」
千尋一直很羨慕女生r的生活狀態。r在前四五年,保持著「工作一兩年裸辭,出去旅行幾個月,再回來找工作」的節奏。到了今年,r不敢這麼幹了,大環境實在太差了。「羨慕歸羨慕,還是要面對很多現實問題的」。
千尋在自己的微博賬號上,開了個「遠方來信」的欄目,「向女孩們徵集她們不那麼『循規蹈矩』的人生故事」。其中一封來信來自女孩m,m大專畢業,母親重男輕女,總要求她在經濟上支持弟弟。m畢業後沒上過一天班,一直在職場軌道之外謀生,做過陪診師等各種各樣的零工。後來m拿到了澳洲的打工度假簽證。前段時間,千尋收到m的私信,m在澳洲生活得很不錯,她有頭腦,做事麻利,給房東、僱主留下了極好的印象,房東希望m能繼續留下,正在幫她爭取新的簽證,m也很勇敢地跟原生家庭做了切割,「我想她應該也是真正到達了遠方」。
跟她一起租住在上海的死黨小王,最近要到另外一個城市旅居。小王是她的高中同學,不太愛讀書,但很有腦子,高中時就開始賣遊戲代幣,遊戲產品賺錢。大專畢業後,小王一天班都沒上過,靠著開網店謀生,她無論在哪兒都能營業,收入勉強維持生計。有段時間,網店收益不太好,小王壓力很大,千尋勸她去上個班,小王扭頭回了一句,「打死都不上班」。
m、小王,給了千尋很多啟發。她用做題和競爭,獲得現在的生活狀態,這個過程擰巴痛苦,留下很多無法磨滅的創傷。m和小王的選擇讓她看見,做題之外,其實還有別的路,可以到達想去的地方。
千尋去年在一家脫口秀公司實習。很多脫口秀從業者的選擇,也給了她新的啟發,「他們的教育背景和能力,是可以做很『成功』職業的,但是他們放棄了,做脫口秀,賺得比以前少多了,他們也非常快樂」。
她很喜歡脫口秀公司的氛圍,那是個理想主義很濃的地方,大家會深究「我做的東西有沒有意義」。不過,在脫口秀公司實習,每月工資2000塊,比不上互聯網大廠的實習待遇。
離開脫口秀公司,選擇互聯網大廠實習offer的最直接原因,是她發現自己轉正無望。即便有這麼充足的理由,她還是感到失落,她跟一個朋友傾訴,「自己兜兜轉轉,還是放不下互聯網的光環」。對方在晚風裡淡淡地回應,「你只是想過一個更好的生活,又有什麼錯呢」。
「你有頭腦,有創意,想過得體面一點,依然要付出身體、精神上的代價,這當然不公平,非常不公平,但是沒辦法。」
在脫口秀公司,千尋的帶教q是個很有才華的女生。q只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來脫口秀公司之前,q在紀錄片行業,參與制作過很厲害的片子。文化行業收入大都一般,在千尋看來,q願意沉浸於此,其中一個前提是,她是上海本地人。
家庭的支撐對一個人的選擇,到底有多重要?最近的一次聊天,又推翻了千尋既往的觀點。
前些日子,千尋跟朋友h碰了一面。h在東南亞做數字遊民,平日在線上教留學生一些課程,工作、生活狀態很愜意。h的學生,家境都很優越,所學的專業,未來通往的,也是體面光鮮的職業路徑。她問h,這些學生會考慮做數字遊民嗎。h說不會,這些學生從小到大都是父母的乖小孩,家庭的驕傲,成長之路高度正確。讓他們放棄穩定的收入,做今天有得賺明天沒得賺的自由職業,不行,他們沒法放棄原來的東西。
跟h聊過之後,她發現,以往固執己見的觀念,比如「我沒辦法偏離軌道,是因為我不夠有錢,我是小鎮做題家」被打破了。「那些家境優裕的乖小孩,他們也不會去偏離軌道。這到底跟錢有多大關係,我發現關係不大,勇氣才是先決條件」。
「各種外界的啟發,是一個潛移默化的影響,每次都是一點點,所有的東西都是慢慢地匯聚起來,我不知道最終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人生不是軌道,人生是曠野」這句話,在流行起來之前,千尋就聽說過。最開始聽到這話她很受鼓舞,到後來她質疑,「真的是這樣嗎?有錢人家的孩子,人生才是曠野,我們只能按部就班」。或者,「我們站在軌道上,望著遠方的曠野」。
「我經歷了好幾個過程。給這句話加上各種不同的前提,不同的定語,我現在覺得,它對我是有吸引力的,雖然可能短時間內,我沒辦法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或者說暫時沒有勇氣做出什麼決定,但是我知道曠野的存在,我能看到那麼一個方向,這就是對我的意義」。
在我們的對話準備結束時,千尋跟我說了這麼一段話:
「我發現,我現在對以後的事情,沒有那麼強的焦慮感了,延畢也可以,當然最好不要。秋招找不到工作也可以。甚至我再多讀一年書,都可以。我不太害怕了,我現在覺得,一個事情的發生,可能導向很多個結果」。
「是不是對失敗的包容度高了?」我問她。
「這些在你以前看來,算失敗嗎?」我問。
「那肯定。現在,就是允許失敗發生吧。」
作者:黃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