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l story serie
「你聽說了嗎,我們英語老師死了!」我同桌跑過來,湊近我耳邊小聲說道。
「啊!怎麼會?」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也不知道,聽高年級的人說的,就在教師宿舍」。同桌朝左右瞄了一眼,確定身邊沒人路過,才說出來。
「就是我們經常會去的教師宿舍,一樓!」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聽說是自殺。」同桌一臉驚恐,還帶點八卦的意味。
然後幽幽地說一句:「用衣架架住脖子」。
「......」我沉默了。

那是2002年的秋天,我還讀小學,在一所鄉村小學。放心,沒有想像中那麼破舊,在我二年級的時候,全體師生就搬進了水泥鋼筋的教學樓。教學樓相隔50米處,便是教師宿舍。
英語老師就是在這棟嶄新的宿舍樓里結束了年輕的生命。當時還小,不懂得死亡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再也見不到了就叫死亡。小時候,對死亡更多的是敬畏,但是並不恐懼。還記得一年級的時候,奶奶去世了,很多人來到家裡看奶奶的法事,只覺得很熱鬧,很隆重,沒過多久就只記得熱鬧,奶奶的臉都記不清了。
過了幾天,英語老師的死變成了公開的秘密,大家都在私下討論,但是沒有官方的說法。就這樣,大家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學照樣上,日子照常過,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我不一樣,因為我喜歡英語老師,喜歡她張揚的個性和獨特的教學風格,準確來說應該是率性而為。在其他課上,老師講課、提問,學生端正地坐著聽講、做題,體育課除外。
在英語老師的課堂上,我們可以站著,也可以坐著,也可以坐在桌子上,高興的時候你可以跳起來。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的課堂,在以後的學生生涯當中,也沒有。她說學習也可以是快樂的、隨意的,不一定要「正襟危坐」才能學會,生活處處是學習。她個子不高,皮膚很白,扎一個丸子頭,像一位可愛的大姐姐。
在一所普通的鄉村小學,很難得有這樣的英語老師,至今我還記得她的名字。
汪曾祺說:「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鄉的鹹鴨蛋,我實在瞧不上」。
曾經滄海難為水,別的英語老師,確實沒有讓我更喜歡的了。
老師特別活潑開朗,課下跟同學們像朋友一樣聊天,對於她突然離世這一事實,我特別不能接受。更加讓我意想不到的是,聽說死因是很俗套的一句:為情所困。
當時連情為何物都不太懂的年紀,聽到這幾個字,只人云亦云地嘆息了一聲:問世間情為何物?

老師的感情生活,我們從來沒了解過,也不知道那份情對於她來說,值不值得用生命去回贈。到蕞後,事情的具體因由,我們這些愛她的學生再也沒深究,只知道,後來真的再也沒有見過她。
那棟宿舍樓依然人來人往,再過一個學期,再也沒有人講起她。英語課換了一個新英語老師來上,講課中規中矩,沒有活躍的氣氛,再也沒有了可以坐在桌子上亂蹦亂跳的學生。
生活在鄉村裡,總有各種各樣的對於死亡的說法,蕞流行的應該是人死後會變成鬼,而鬼是世界上蕞可怕的東西,它會嚇人,會吃人,有各種超能力,就像聊齋上面講的一樣。
總之,就是害怕,到了晚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鄉村,我總會聯想到有鬼,害怕得不敢上廁所,甚至半夜醒了,都害怕有鬼在周圍注視著我。這些鬼的形象我會想像成過世的爺爺奶奶或者隔壁家已故的爺爺奶奶,反正都是熟悉的人,平時跟你親近的人。

可是,我竟會對自己熟悉的親人產生畏懼感,害怕他們會回來害我,這似乎不合情理。不熟悉的人反而不會,比如不太熟的遠親,比如你只見過幾面的,某個同學的奶奶,如果你聽聞了這些人的死訊,可能過兩天就忘了。
因為有了交集,有了愛恨情仇才會對一個人有無限的聯想,或好或壞。想起一句經典台詞:我變成厲鬼也會回來找你!可能我就是被這些文學作品片面熏陶了吧。
他們無論活著或者死去,都是不同程度地陪伴著活著的我們,害怕曾經讓我們害怕的,執著於我們曾經的挂念的。
對於死亡,我們有無限豐富的想像,對死亡有敬畏,有恐懼,更多的是負面的想像和抹黑。人死如燈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值得害怕呢?
「子不語怪力亂神」,連古代大賢都對鬼神敬而遠之。可能,難以掌控的思想動向才是值得畏懼的吧。

沒想到,這個懷舊的故事突然變成了一個鬼故事。
在無數個漆黑的夜裡,在我天馬行空的想像里,英語老師從來沒有化成鬼的形象嚇到過我。能想到的關於老師的點點滴滴,竟然都是溫暖的回憶,我時常夢見老師沒有死,只是去了別的的城市,帶著另一群孩子在課堂上自由唱跳,那時候我的心裡又是失落又是欣喜。
夢醒了,滿是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