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長沙老照片叢書」之《長沙百年》前言（1999年）

「百年長沙老照片叢書」之《長沙百年》前言

本文系1999年出版《長沙百年》老照片集前言

《長沙百年》前言

陳先樞

用照片的形式把一個城市整整一個世紀的歷史、社會發展和世俗風情直觀地介紹給讀者，在長沙歷史上尚屬首次。還是在1995年我們編輯《長沙歷史文化叢書》時就接觸到一些長沙老照片，我們驚奇地發現，一張珍貴的照片向人們傳達的歷史信息，要用幾百字甚至上千字才能說清楚。因此，編輯一部長沙百年照片集，一直是我們的願望。當時只是因為手頭掌握的照片太少，無法成書而已。

幾年下來，經過不懈的努力，居然積累了近千張照片。粗略地將其分期、分類，與中國近代編年史對照起來，居然各個時期、各個方面都有了相當的數量，影集終於可以付梓了。當我們把這本用攝影手段表現長沙百年方方面面的畫冊呈現給讀者時，心情是複雜的。近代中國的歷史是一部載著國人苦難的滄桑史，也是一部載著國人自豪的發展史。長沙百年與中國其他城市的百年比較起來有著更多的幸與不幸。

說它「幸」，是因為長沙百年歷史記載著太多太多的「光榮」。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以後，中國被迫訂立屈辱的《馬關條約》，國難當頭，民情激憤，終於引發了有名的戊戌維新運動。在此期間，全國著名維新思想家梁啟超來到長沙，與長沙維新志士譚嗣同、唐才常等一道，在以湖南巡撫陳寶箴、署按察使黃遵憲為首的省的省政當局支持下，在長沙興學堂、開學會、辦報紙、建工廠、開礦山、設保衛局，使湖南省一舉成為全國「最富朝氣的一省」。變法失敗，譚嗣同、唐才常等成為中國為探求國富民強之路而最早獻出年輕生命的勇士。

然而，大批血氣方剛的湖南青年並沒有氣餒，他們從長沙起步，走向全國，並跨出國界，繼續尋求救亡圖存、振興中華的道路。於是，長沙又成為辛亥革命的重要策源地。這裡誕生了與偉大革命先行者孫中山齊名的革命領袖黃興，誕生了國內最早的革命團體華興會，發生了震動全國的瀏萍醴起義和公葬陳（天華）、姚（宏業）的壯舉。資產階級上層的政治活動與下層人民群眾反侵略、反壓迫的鬥爭在省城長沙交相輝映，而著名的長沙搶米風潮更成為辛亥革命爆發的前奏。1911年，武昌首義爆發，以長沙焦達峰、陳作新為首的新軍最先響應，光復全省。湖南光復後，又第一個出兵援鄂，推動了辛亥革命在全國的勝利。

五四運動揭開了中國近代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第一頁。長沙與北京遙相呼應，毛澤東、蔡和森、何叔衡等聚會愛晚亭等，組織新民學會，舉辦《湘江評論》，開始探索改造中國社會的正確道路。「五四」以後的長沙，曾是毛澤東、劉少奇、李維漢、李富春等無產階級革命家早年從事革命活動的地區，是中國共黨的誕生地之一。大革命時期，長沙是轟轟烈烈的兩湖大革命的中心。隨後，湘贛邊秋收起義、向井岡山進軍的號角在這裡吹響，長沙成為「以農村包圍城市」武裝鬥爭的發源之地。

抗日戰爭初期，徐特立受中共中央委派來長沙建立八路軍駐湘通訊處，開展了卓有成效的抗日統一戰線工作。郭沫若、田漢等一大批文化界知名人士匯聚長沙，長沙的抗日救亡運動如火如荼。接著日軍三次大規模進犯長沙，中國軍隊奮起抵抗，日軍都從長沙敗退，使長沙成為堅持抗戰達5年之久的英雄城市。解放戰爭時期，人民民主運動洶湧澎湃，人民解放大軍勝利南下。1949年8月4日，國民黨在湘愛國將領程潛、陳明仁兩將軍通電和平起義。8月5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138師進駐長沙，長沙宣告和平解放。古城長沙從此向社會主義新型城市邁進。

長沙在文化、教育、經濟等方面也有許多「光榮」可書。長沙自古以來就是湖湘首邑，歷史輝煌，文化燦爛，名賢薈萃，遺存豐富，素有「楚漢名城」之稱。馬王堆和咸嘉湖等地出土的西漢文物以及走馬樓出土的三國孫吳紀年簡牘舉世聞名。湖南近代有影響的歷史人物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唐才常、沈藎、黃興、陳天華、楊昌濟等都就讀於嶽麓書院或城南書院。晚清教育救國思潮在長沙此起彼伏，長沙時務學堂和瀏陽算學館是中國最早的新式學校之一。近代師範教育，長沙獨步一時，長沙著名的教育家徐特立為此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北有南開，南有明德」，長沙近代的基礎教育有口皆碑。長沙籍的文化名人王闓運、田漢、歐陽予倩等，在中國文壇上佔有重要一席。長沙物產豐富，商貿繁榮，清末就是中國四大米市之一。科技也有一定的基礎，30年代就能自己製造汽車。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長沙教育、科技方面已走到全國城市前列。長沙現有高等院校30所，研究機構100多個，還擁有「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等一批國際上知名的科學家。長沙在國際上獲獎的科技成果已有20多項，國家級獎200多項，在計算機、生物技術、智能機器人、遺傳工程等領域達到國際先進水平。1992年長沙市人均教育水平居全國各城市第二位；1994年長沙進入了全國環境十佳城市。

近年來，長沙堅持依託名城，發展經濟，成績令人矚目。全市經濟綜合實力已躍至全國城市50強的第19位，國家考核確定基本接近小康水平的24個城市，長名列第十。外商看好長沙的勢將環境和人文資源，紛紛進入長沙市場，1995年長沙引進外資在中國中西部地區名列第四。從1994年開始，僅隔3年，「八五」時期定的許多目標已被大大超過。1996年，長沙的國民經濟產值達404億元，年增長幅度超過14.2%，城市建設跨入了一個新檔次。只幾年時間，「六橋三環」的城市格局就已呈現在世人面前。城市建設的發展和變化，給人以隔世之感。「九五」期間工業技改投入達到100億元，對47家重點骨幹企業進行了技術改造，全市工業產值將突破857億元， 在1995年的基礎上再翻一番。新世紀燦爛的光輝即將降臨長沙大地。

說它「不幸」，是因為長沙百年歷史記載著太多太多的磨難。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50年飽受戰火的洗劫，新中國成立後30年出現種種失誤，走了許多彎路。清末，長沙辛亥志士前仆後繼，終於取得長沙起義的勝利，於1911年10月22日宣告湖南光復。但革命的果實很快為袁世凱篡奪。從1913年10月起，袁世凱的走狗湯薌銘，皖系軍閥傅良佐、張敬堯，桂系軍閥譚浩明等人交替統治湖南，政權頻頻易手，政局更趨動亂，軍閥混戰不已，社會經濟停滯倒退，人民苦不堪言。1920年張敬堯被驅逐後，趙恆惕把持湘政近6年，戰爭和恐怖仍籠罩著長沙。緊接著是1927年的「馬日」事變。其後發生的悲壯的反攻——「工農紅軍兩打長沙」，李立三「左」傾錯誤路線不僅給革命力量造成重大損失，也給長沙近代剛剛起步的市政建設帶來一定的破壞。

30年代由於政治相對穩定，長沙經濟開始復甦，工礦、交通運輸和商業貿易都逐漸得到恢復和發展。其時，八角亭一帶有「長沙市的南京路」之稱。

正當古城長沙開始走向近代化，歷史名城開始閃爍出新時代光華的時候，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向她襲來，一夜之間頓成兩個世界。這就是發生在1938年11月12日深夜的「文夕」大火。大火燒了整整五天五夜，全城的房屋建築80%以上被焚毀。登高憑弔，數十里城廓，殘垣斷壁，遍地瓦礫，下片凄涼。大火中坡子街數十家銀行、錢莊和金銀首飾店全部被毀，介昌等綢布莊付之一炬，全行業損失400萬元。經此巨創，許多名門望族從此息隱山林；「金、錢、綢、紙」四大行業風光不再，許多老字號不復再生。30年代長沙的工業也發展較快，湖南第一紡織廠頗具規模，一場大火，驟然夭折。長沙工業從此一蹶不振，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全市百人以上的工廠僅有8家，工業總產值僅5791萬元。

大火前的長沙，城內名勝古迹星羅棋布。歷經了2000多年歲月的賈誼故居還存有治安、大觀樓、佩秋亭等遺迹。西漢長沙王劉發所築的定王台那時已建為湖南省圖書館，存有數萬冊珍貴圖書。這兩處曾經了長沙無限榮譽的名勝都毀於長沙大火。始建於明代的天心閣是古城長沙的象徵，在大火中也化為廢墟。長沙大火為「焦土抗戰」而起，是為了抗擊日本法西斯的侵略，以空間爭取時間，最後抗日戰爭的勝利。長沙以整個城市的毀滅、整個經濟的斷裂的數千同胞的喪生，為民族抗戰付出了「最偉大、最悲壯之代價」。

在抗日戰爭相持階段，長沙付出了更大的代價。日機對長沙狂轟濫炸，致使滿目焦土的長沙雪上加霜。1944年4月19日，長沙淪陷。長沙繼「文夕大火」之後再遭劫難，全城25萬人大逃亡，陷入一片混亂。

戰後長沙經濟剛剛復甦，旋即面臨通貨膨脹、財政崩潰的毀滅性打擊。1948年後，物價飛漲，經濟蕭條，到1949年共有1024戶工商企業界倒閉。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一座新長沙城迅速在廢墟上崛起，商業、農業發展很快，工業也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初步形成了以輕紡、機械、電子、食品四大行業為主的綜合性工業體系。然而，在長期計劃經濟體制下，長沙失去了多次發展的良好機會，「一五」到「二五」期間，全國156項重點建設項目，長沙地區沒有一項，以後長沙始終沒成為國家生產力布局的集中投資區域。在國家投資對地方經濟發展佔主導地位的年代裡，長沙工業註定了小型分散的命運，產業化道路極為艱難。直到1978年改革開放之前，長沙還是一座畸形的消費城市。

1989年，中國的改革開放已進行了10年，長沙的工業總產值仍在100億元上下徘徊，雖然比1949年增長了178倍，但與領改革開放風氣之先的沿海城市相比，長沙的發展速度是那麼令人汗顏。改革開放，將中國城市推向了與世界城市對話的地位。長沙感到了擠壓。關鍵的形勢推動著她尋找自己的位置，逼著她實施開放戰略，躋身世界城市之林。

長沙的幸與不幸，幾萬字可能也寫不完，可這860張照片卻把它表現得淋漓盡致。自1844年中國誕生第一張照片，照片的真實性、紀實性和可欣賞性就受到國人的喜愛。這部《長沙百年》照片集也力圖達到真實性、紀實性和可欣賞性的統一。本書採取縱橫複式結構的編排方法。按縱向分為晚清歲月、民國風雲和共和國紀事三大部分。每一部分又按歷史分期作適當編排。但每一歷史時期的照片又不完全按時間順序來羅列，而是縱中有橫，按照片的內容，分成重大事件、世俗風情和歷史人物等等。

長沙晚清、民國發生的重大事件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次政治運動，都可以從本書照片中初知始末。其中許多照片對一些鮮為人知的政治、軍事活動場面都有細部的表現，有較強的資料性和可讀性。如長沙光復後湘桂聯軍咨議局的照片，蔡鍔夫人在長沙為蔡鍔守靈的照片，「文夕」大火後被槍決的三名罪責人的照片，解放戰爭後期第四野戰軍在長沙的照片，以及一些個人收藏的「知青」照片、六七十年代照片等都是首次在長沙面世。

世俗風情向讀者展示新舊長沙的城市風貌、民居建築、風俗民情、社會風尚、文化教育、經濟生活乃至各階層的衣著裝飾等。人類歷史的發展變化是由各種力量合成的，它是最常見、最生動的社會現象，它同政治和經濟、民主和科學等有著密切的聯繫，是綜合體現生產力和生產關係以及各種社會關係變化的重要標誌。在文獻資料對長沙世俗風情缺少記載的情況下，這些歷史瞬間所留下來的照片是最真實、最生動的寫照。畫冊中的真實鏡頭令讀者彷彿置身於幾十年甚至百年前長沙的民居、街市和學校之中，使早已不復存在的瀏陽門、端履街、水府廟、聖經學校、老火車站以及華興會、文化書社等遺址的形象再現於人間。

歷史人物在書中沒有單列，而是糅合在重大事件和世俗風情中。這些歷史人物既有晚清的封疆大吏和社會名流，又有民國各個時期的都督、省長，更多的是長沙籍的維新人物、辛亥志士和職業革命家，以及文化、教育界名人。這些人物在中國各個時期、各種舞台上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對社會發展發揮著各種不同的作用，他們的容貌、風度、舉止不是文字資料所能記述清楚的，而在這些照片中卻栩栩如生。

本畫冊的問世，長沙市政協文史委員會的梁小進先生出力不少。我和梁君是第四次合作了，第一次是1995—1996年編撰《長沙歷史文化叢書》，第二次是1997年編注《歷代名人記長沙文選》，第三次是1998年共同擔任大型電視文獻片《文夕大火》的撰稿任務。我們的合作能夠次次成功，得益於梁君淵博的歷史知識和嚴謹的治學態度。他不僅是一位近代史通，而且是一位長沙通，因此和他一道工作是那麼得心應手。

本畫冊在編輯過程中得到了省市圖書館、省市檔案館的大力支持，長沙市博物館提供了數十張歷史照片，參考利用了（清）《點石齋畫冊》《長沙》《長沙歷史文化叢書》《古今長沙大寫真》《湖南抗戰畫史》《湖南畫報》《湖南日報》（新湖南報）《長沙晚報》等書報刊以及有關展覽畫冊、學校史等。《百年長沙老照片叢書》主編鄭佳明、執行主編劉耀傑從始至終參與了本書的選題策劃、框架設計和審稿定稿工作。許多「老長沙」獻出了珍藏多年的「老照片」。易家敏、何定球、陳覽月協助進行了照片的拍攝或電腦掃描工作。彭躍飛承擔了《走向新世紀》一章「新照片」的拍攝任務；羅斯旦提供了本書的裝幀設計工作，在此一併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