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人生（第七十九集）戈壁灘上的流星

漆黑的夜，我坐在戈壁灘水渠岸邊，聆聽著從雪山上流淌下來的「嘩啦啦」的流水聲，遙望著遠處迷離朦朧低矮的工棚，靜靜地等待天亮。

仰望星空，一顆流星划過夜空，留下一串美麗的弧跡，瞬間，消逝在漆黑的宇宙中。

望著流星划過的背影，頃刻間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彷彿自己就是那顆流星。

回顧自己不幸的童年，不堪的少年時光，夾縫中求生存，每天都小心翼翼，活得是那麼的卑微和屈辱。

如今，蒼白的青春，輕易的被天空深深抹上孤獨的單調，黑夜的戈壁灘上，獨自與影兒靜坐。

黯然落淚，淚枯竭，洗不掉，眼中的迷茫。抬頭看看天空，想起剛才那顆逝去的流星，不知道它是否也和我一樣靜靜追悔傷感？

東方泛出魚肚白，風停了，天漸漸亮了，金紅色的太陽緩緩從東方升起，釋放著美麗的霞光，遠處的石油城變得更加清晰。

戈壁灘上沒有霧，沒有露珠，路邊上小小的垂柳、白楊樹，昨天被烈日烤得死去活來，清晨又充滿了活力。

我邁著蹣跚的腳步走上鐵索橋，望了一眼橋下水渠里的潺潺流水，這一切都感到是那麼的可悲！

過了鐵索橋，不多時，來到工程隊那一間間軍用帳篷前。

戈壁灘上風沙大，那一個個綠色的軍用帳篷上，灰濛濛的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在這個工程隊里，除了曹大發是臨時工之外，其餘的都是兵團里的正式職工，一般情況下，他們從不招收外來人員。

再之，臨時工的工資低，按天計算，沒有節假日，沒有福利，待遇低，一般流動人員也不願意在這裡耗時間，他們大多都選擇了磚廠，園藝場、做買賣等，有的人選擇去了西藏。

所以，建築隊里來個臨時工，那是格外耀眼的，即便打工時間不長，也是路人皆知的。

職工們都在起床洗漱準備吃早飯。

我走上前去詢問確定看是不是曹大發所在的工程隊。

見這麼早有人來這找人，正在帳篷外彎腰洗漱的人們，一邊洗漱一邊驚詫的歪頭看著我，然後，又慌忙直起腰，沖著曹大發所在的帳篷喊道：「老曹，有人找！」

聽到這麼早有人來工程隊找人，建築隊里的指導員也出來觀看。

指導員姓蔡，五十多歲，中等身材，行動舉止給人一種剛硬、無畏、果斷的感覺。軍人出身嘛，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經過風沙烈日的打磨，留下了歲月的痕迹。

他眼角有點下垂，眼睛裡因操勞而充滿了血絲，失去了當年軍人的神采奕奕！

蔡指導員詢問了情況之後，沒等曹大發開口，及時吩咐工人在女工的帳篷里添了張床鋪讓我休息，並讓我跟隨他們的職工到工地幹活——挖地基，每天兩元。

一天兩元？真的不少！我在學校教書的時候，一個月才十六塊錢！聽指導員這麼說，我心裡很是感激。心想，一定要拚命加油干，才能對得起領導的一片好心！

女工帳篷里住了四個人，一個會計，一個材料員，另外兩個是油漆工，我的床鋪安排在靠帳篷門口的一角。

早飯後，我沒有休息，而是扛著羊角鎬和鐵杴跟著隊里的男職工去了工地。

這個工地，離職工駐地有二三里地的路程，是給石油某個單位建的辦公樓，是公司從別的工程單位中承包出來的。

當時沒有機械，挖地基、搬磚、挑灰漿等，全靠人力來完成。

挖地基的地方，技術員早就用白灰放好了線，工人們手裡拿著羊角鎬開始挖地基。

兩個人搭配，前面一個人先用羊角鎬吃力地在線內不停地砍著地基上的戈壁礫石，後面的一個工人用鐵杴把前邊那個工人砍下來的礫石剷出來撂到兩邊的地面上。

挖地基的都是男人，我也扮成了男人。前面拿羊角鎬的男人不停地砍著地基，我在後面拿起鐵杴把砍出來的粗沙礫石剷出來甩出。

戈壁礫石不像沙土那麼好鏟，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頂杴鏟不動。

我扔下鐵杴，先把地基上大塊的礫石一個個抱起扔出地基。再拿起鐵杴，在手掌心上吐口唾沫，雙手一搓，彎腰雙手雙腿同時用力，使勁的把碎的礫石剷出來。

一天下來，滿手磨得全是泡，累的腰酸背痛。

地基挖好後，接著開始搬磚、挑灰漿下地基砌牆，戈壁灘上，強烈的陽光下，汗流浹背，看來這一天兩塊錢真不好掙啊！

我所奢望的大學之夢，成了天方夜譚，痴人說夢了！每天頭頂烈日在工地上勞作，累得骨頭要散架似的。

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有了落腳之地，有了吃飯的地方，雖然很苦，我也很知足了。

戈壁灘上，晝夜溫差懸殊。白天烈日灼心，夜晚，凍得人發慌。加上陣陣狂風卷著黃沙透過帳篷的窗戶縫隙，灑落在帳篷里的各個角落。

清晨醒來，人們的臉上、被子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塵土，人們的頭髮黃了，眉毛黃了，鼻孔里，嘴裡都是帶著沙塵黃土。

生活上很艱苦，沒錢買飯票，曹大發只得借著吃。

捨不得吃菜，每天都是啃著饃饃就鹹菜，即便自己懷有身孕，還是連份素菜都沒捨得買過，肉類的菜對我們來說，就更奢侈啦！

肚子里的孩子很乖巧、似乎很懂事，他大概知道媽媽困苦不堪，從不挑食，只是天天想吃點簡簡單單的蒸芹菜。

集體宿舍，吃的食堂，蒸芹菜這點小小的願望，始終沒有如願，是我一生的遺憾！

生活的窘迫，我們都可以克服。可是，雙方的家庭，都把黑手伸向了我們，只要來信，不用問，那就是索要錢財。

我和曹大發都是隨身衣服凈身出戶，沒帶被子，連換洗的衣服都沒帶，在來的途中飽經風霜，窮困潦倒，備嘗艱難！

就這樣兩個各自為雙方家庭拚命，出過大力，流過大汗，滿身傷疤的人，仍舊被雙方家庭拚命地吸血！

曹大發的弟弟曹二發，道德綁架，以養活老人為名，封封書信罵著要錢，罵我們說瞎話欺騙他，罵曹大發「娶了媳婦忘了娘！」

我的父親得知了地址，來信就是要錢。

都把我們這兩個在戈壁灘上流浪的難民，當成了搖錢樹，當成了扶危濟困的救世主！

至於我們都經歷了什麼，沒有人願意知道。

如今剛剛找到活干，吃飯都是借的錢，哪來的錢往家寄呢？況且，張口就是借兩百塊錢啊！

曹大發看到我父親的來信，臉上沒露難色，都是討好型的人格，不會拒絕，有求必應，總是想方設法滿足別人，豈不知，這樣的人格把自己害的好慘！

晚上下班後，曹大發沒有回宿舍。他和我不在一起幹活，又住在男帳篷，一夜未歸，其它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不便過多打聽，知道他一定是想辦法借錢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罷早飯，工人們陸續往建築工地走去，才見曹大發急匆匆地趕回來，滿臉的汗水，頭髮緊貼在頭皮上，張著大口喘著粗氣。

原來，昨天下班後他去了趟他原來所在的單位——六公社，去和老鄉借錢。

回來的時候，由於戈壁灘上到沒有路，天又黑，迷失了方向，他就躺在沙包上睡了一夜。怕耽誤上班，天一亮跑步回來的。

他沒有來得及吃早飯就上了工地。工地距離郵局較近，他抽時間把錢給父親寄了回去，自己沒有留下一分錢。

當他心裡美滋滋的、象做了一件大好事一樣在我面前炫耀的時候，我望著他那一臉疲憊的樣子，不知道是應該恨他還是應該感激他！

我傻了一輩子，怎麼這個人比我更傻啊？自己沒有錢，借錢給了別人，還把他高興成那樣！

我有身孕，想吃點蒸的芹菜都不能如願，自己手裡沒有一分錢，除了食堂之外，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他怎麼就沒有想到我呢？

這是我們的共同點，習慣把痛苦和不幸留給自己，把幸福和快樂送給別人。

錢寄走了，還在心裡幻想著別人接到錢後一家人快樂的一幕幕，心裡很是欣慰，有種快感的喜悅！

對於雙方的家庭，我們的心是無私的，天地可鑒！

自己吃苦受累，借錢也解他人燃眉之急。只要別人幸福，我們可以犧牲自己，用生命去換取！豈不知，都是自我感動罷了！

不好意思，不會拒絕，有求必應，答應別人的事情一定做到，總是可憐別人的不容易，忽略了自己，是我們共同的弱點！

這，大慨就是人的性格使然吧！

四十一團建築隊旁邊扎駐的是農三師建築公司，下地基時，把廠房四周所有的大柱子全部傾斜了，必須用鋼釺把混凝土鑿出來重新矯正。

曹大發是鍛工，被農三師建築公司招了去，仍舊是天工，唯一不同的是可以給一間單人宿舍。

我跟隨曹大發象流星一樣又來到農三師建築隊，我跟著工程隊裝卸建築所需要的材料，包括，磚頭，沙子、石子，水泥等，為了還債，不得不拚命。

磚廠在戈壁灘的縱深處，拉磚的卡車每天在強烈的太陽光下行駛在戈壁灘上，道路崎嶇高窪不平，時而粗砂礫石，時而沙土綿綿，伴隨著冷不丁的一陣陣狂風卷著沙塵飛舞。

去的時候，工人們坐在車廂里，頭頂著飛沙，還要謹防卡車在顛簸的時候，把人從卡車廂內甩到外面去。

當卡車裝滿貨物回來的時候，裝卸工都坐在貨物上面，就好象坐在高高的山尖上，隨著卡車晃晃悠悠，頭頂著炎炎烈日的暴晒，迎著風沙的洗禮，提心弔膽，稍有不慎，就會從車上滑落。

駕駛員手握方向盤，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行駛，象一隻大蝸牛爬行在浩瀚的戈壁上，搖搖晃晃，緩慢前行！車後，一陣陣塵土飛揚，狼煙四起！

每天滿身的塵土，灰頭灰臉，就是裝卸工的標誌。

黃昏下班回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蹣跚地走過那天夜裡靜坐的地方，都要停留片刻，觀賞著水渠的流水，捋一下腦海里紛亂的思緒。

水渠依舊，水流依舊，我靜坐的那片立錐之地依舊！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我魂歸何處？我為什麼總是為了別人活著？有點不認識了自己！

望著鐵索橋，約五六十米長，寬度僅過下一輛架子車，兩邊六七十公分高的護欄，這個鐵索橋像一條長蛇橫跨在大渠之上。

職工下班匆匆回了工棚，橋上沒有了行人，四周一片寂靜。

我獨自漫步在鐵索橋上，步履沉重，手扶鐵欄杆，抬頭眺望著西邊落白。

夕陽的餘輝染紅了在藍天上漂浮的白雲，照在廣袤荒涼的戈壁灘上，給戈壁染上了秀麗的色彩，灑在水渠里，形成了一線閃爍的片片金斑。

這景色雖美，而我惆悵的、跌宕起伏的心情卻不能在這美麗的大自然下升起，縈繞在心頭的依舊是灰心、抑鬱的心情！

低頭凝視著東去的流水，清澈見底，涌流急下，一瀉千里。我的心也隨著奔流不息的流水，升騰跌宕。

回顧自己的人生，彷徨迷茫、孤獨自卑，望著望著，感到內心無比的惆悵！

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牽掛，我，留戀什麼呢？如果——，頭朝下，縱身跳進這揣急的水渠里？瞬間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也都結束了，人生再沒有痛苦！

我手扶欄杆，久久不願離去，時而望著奔騰的水渠發獃，時而掂起腳尖，聳聳肩，躍躍欲試。

這時，腹中的胎兒似乎意識到了危險，狠狠地踢了我一下，我猛的清醒過來。

對，我不能死！

人生的路很長，也很短，無論你有多麼的困惑，有多麼的艱辛，生活還要繼續，無論你心裡有多少苦楚，沒有人會知道，明天的太陽依然從東方升起。

我是工程隊的唯一女工，我像一顆流星，每天斷然決然的在工地上穿梭。

我是一顆流星，雖然沒有太陽普照萬物的絢麗多姿，卻也能向大自然奉獻微弱的光芒！

我願做戈壁灘上一流星，雖然稍縱即逝，但在有限的生命里釋放自己的光和熱，留下屬於自己的背影，給自己也留下一個永恆的回憶……！

（紀實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