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三俠劍20:飛天流星崔曉石要行刺勝英。這就叫自不量力,飛蛾撲火自己找死呀!但是人都是遇事者迷,旁觀者清,他貪功心切,報仇心急,這也在所難免。
再說崔曉石飛身跳上勝家的後牆,掏出塊「問路飛簧石」扔到里,側耳一聽沒什麼反應。這後院沒有狗,他心放下了,雙腿一飄落到地上。屏住呼吸,躡足潛蹤地往前邊摸。這時候二更天已過了,勝宅一片寂靜,人們都在熟睡。
他就像一隻貓似的,躥來躥去.來到第三道院的書房。看書房裡掌著燈呢,隱隱約約聽到談話的聲音。再看左右無人,他高抬腿輕落腳來到窗前。單胳膊肘掛住窗戶台,用舌尖舔濕了窗戶紙,使了個「木匠單調線」往屋中窺視。
就見這書房收拾得非常講究,兩旁擺滿了書架,上頭擺著各種書籍,古今經典,地中央放張八仙桌,桌上有茶壺茶碗,對面是兩把太師椅,桌上放著一盞銀燈,有兩位老者正在對面交談,身邊連個僕人都沒有。
借燈光一看,上垂首是個紅臉的老者,下垂首就是勝英勝子川。看兩個人談得挺投機,毫無察覺,崔曉石心中暗喜。他定了定心神,仔細聽聽他們說什麼。
原來,震九江屠燦屠大爺來到勝宅之後,勝三爺是熱情款待老哥倆的交情都幾十年了,可以說是多頭之厚,異姓的手足。老弟老兄見了面,格外地親熱。
屠燦到了勝家先看了看外孫子。小勝壽見著姥爺了,張著小手找姥爺。把屠大爺樂得眼淚都出來了。親哪,吻哪,簡直喜歡不夠。屠秀英勝奎夫妻二人也在眼前,問這問那,一家人說不完的心腹話。
說起傷心的事來,眾人不住地感嘆;說到高興處是哄堂大笑,這才叫天倫之樂呀!晚飯之後,勝英叫勝奎夫妻把勝幫抱走,他把大哥請到書房,哥倆促膝談心。一直談到這陣兒還沒休息。他們談些什麼呢?由當初談到現在,一幕一幕說個沒完沒了。
勝英先講了離開鏢局的原因,屠大爺深表同情。屠燦說:「也好哇,三弟,你我年過古稀槡榆晚景,還爭什麼名利呀尤其老三你,名望也有了,地位也有了,要錢有錢,要人有人,我看圓滿收場,比什麼全強,何必還賣這條老命呢!我同意你在家待著。你就下決心吧,往後鏢局子這碗飯就別吃了。」
勝英聽了之後連連點頭。可是談到家裡這段事,勝三爺不住地嘆氣,就把秦天良領著人到這搗亂的事又講了一遍。屠大爺聞聽一皺眉。「哼!老秦家的人都是忘恩負義之輩呀!這幫人最不講道理。三弟你做得也對,你講話了,但能容人且容人;冤讎易解不易結,把他放了這是對的。」
「但往後這種事也避免不了,你呀還真得處處檢點,多注意。你看你不回到家,你的家還沒什麼事,你這一回來把事都給帶來了。尤其現在,孫男弟女一大幫,你更要留神吶!像秦天良這些人什麼手段都有,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你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千萬要謹慎在意。」
「是!」老哥倆正談得投機,崔曉石趕到了。這小子聽完之後心中暗笑,心說晚啦,再注意就得下輩子了,今天就讓你們倆同歸於盡。沒想到勝英和屠燦死到一個書房裡了。他又往左右看了看,正好沒人,我不下手等待何時?想到這,他在百寶囊之中取出了熏香盒子。
這種東西乃是他們下五門製造的,楊香武身上也有,樣式都差不多少:是一隻銅製的小仙鶴,嘴挺尖,翅膀抿著,兩條腿就是把,尾巴往後撅撅著,仙鶴的肚子是空的,可以裝熏香蒙汗藥。有小上蓋兒,把它擰開將葯裝到裡邊,然後把蓋擰緊,一拽這尾巴,翅膀一忽閃,順著仙鶴的嘴兒就能把這葯打到屋裡去。能打三四尺遠吶,只要屋裡有人把這股味聞上,打個噴嚏,頓時就人事不省。
這種東西都是最毒的毒藥製成的,崔曉石臨來之時都準備好了。所以他把小仙鶴的嘴捅到窗戶裡邊,窗戶紙一捅就破呀,稍微有個小眼就行,然後用手一拽這尾巴,「噝噝」小聲不大,就見這仙鶴嘴裡噴出兩股白煙。
勝三爺正跟屠大爺說話呢,突然提鼻子一聞:「嗯?什麼味?」勝英就知道不好。與此同時,屠大爺也聞著了,「啊!」屠大爺心裡一動,「壞了,有人打熏香!」他明白了,也晚了。哥倆相對打噴嚏,「咕咚」「咕咚」全都仰面摔倒在地,桌上的蠟燈「忽閃」了一下。
崔曉石一看心花開放啊。嘿!真是天意該著哇,你們倆天天打雁,反被雁鵮了眼睛。這也該著我姓崔的時來運轉,一舉成名!想到這,他把熏香盒子帶起來,轉身奔房門,幹什麼?想進屋下手把兩個人的人頭砍下來。
到房門跟前,他探膀臂拉刀,他一換鬼頭刀沒了。「呀!」光有個刀鞘在身上背著,崔曉石不由一愣,呢?我刀擱到哪了?噢,想起來了,剛才我打熏香的時候,兩隻手微活,我把這刀放到窗戶台上了,肯定是這麼回事。
轉身回來到窗戶台一看,什麼也沒有。不對呀,我記著我進院的時候拎著刀呢那是以防萬一,一旦有人將我發現我好動手哇,怪事呀。啊,對了,不然的話就是我在樹林里睡覺,恐怕有人對自己暗算,把刀放在身邊了。
來的時候由於著急把這事忘了,刀可能在樹林的地上呢。不行,我得找找,轉回身進到樹林里找刀,往地上一踅摸。沒有。崔曉石撓撓後腦勺,他就動開腦筋了。這刀扔哪了呢?還是拿著來的,絕不能丟在這裡,我這不糊塗了嗎?
他正在納悶,就聽樹後有人在那裡「格格」地笑。這一笑把崔曉石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什麼人?」就見從樹後走出一位老者來。這位穿的衣服一般,稍微有點駝背。這張臉面如薑黃,沉眼窩子一對黃眼珠,花白的鬍鬚往前撅撅著。
這老者手裡還拿著根竹桿,身後還背著個兜子,一邊樂一邊來到崔曉石面前:「我。認識我嗎?'腿毛了』」「喲!」對呀!崔曉石這才想起來,離開天壽宮趕奔勝家寨的路上,遇上一個老傢伙就是他,兩次將我撞倒,說他腿毛了,我還認為他有神經病。啊,這老東西跟著我呢。
再一看,老頭子那隻手拎把鬼頭刀,正是自己的,可把崔曉石氣壞了,怪不得我刀沒了,鬧了半天你給偷去了。崔曉石把牙關一咬:「老傢伙,你是誰?快點把刀還我!」「哈哈哈哈,小輩,死到眼前還敢猖狂。四兩棉花你先紡(訪)上一紡(訪),你有多大個份量,你有多大個能耐,就憑你這小樣還敢行刺崑崙俠,你真是自不量力,恬不知恥呀!」
「老爺子我早就發現你居心不良,在半路之上兩次'警告』於你。你要但凡明白點事兒,就該知道迷途知返,趕緊見風轉舵,放棄這種罪惡的念頭。可是你這小子執迷不悟,一意孤行,就沖你這樣的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麼用啊。告訴你,老爺爺我一直跟著你呢,要暗地之中要你的命!你呀十六個都死過去了,我可沒那麼做。我要當場把你抓住,交給崑崙俠發落,省得你變口,這是人贓俱在,你還有什麼說的?」
「老匹夫,我跟你拼了!」您看這小子,真是三斧子劈不開的柳木軸哇,他就沒想想,這個人可以在背後偷你的刀,這能耐得比你高多少,你還敢跟人家動手?要換個明白事的,就應當跪倒多說好話,刀不要了,逃命要緊。可是這位相反,上去掄拳就打,招惹得這位老者是大大的不悅。
「刷」一閃身躲在崔曉石身後,飛起來一腳正踢他屁股上頭,「咕咚」摔了個狗啃屎。崔曉石雙手摁地剛想起來,老頭過去伸了倆手指頭把他脖子掐住。這一招叫「黃鷹掐兔」,就像老鷹抓兔子似的,把他抓住了。那倆手指頭像鋼鉤似地把崔曉石掐得齜牙咧嘴,渾身麻木。
老者一使勁把他拎起來了。「兔崽子,就你這兩下子還敢在老爺子面前發威呀?走,打官司去!」拎著他越過大牆進了老勝家,一直來到書房門前。老者也不客氣,用腳把房門蹬開,來到屋中。這燈還是照樣亮著,勝英、屠燦都在地上躺著。
老者就把崔曉石扔到地上,怕他跑了,從他兜里把飛爪百鏈索掏出來,擰胳膊把他捆上。都捆完了,又在崔曉石的百寶囊中把解藥翻出來,這解藥裝在一個小白瓶子裡頭。老者把蓋擰開,倒在手心上一看,是一種粉紅色的藥麵兒。
先用手沾了點兒,給屠大爺抹到鼻子上,又給勝英抹了點。這葯的味兒非常厲害,一抹上,自然走五官通七竅,打開心扉,兩位老人先後打個噴嚏,時間不大都把眼睛睜開了。勝三爺借燈光一看,啊!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在地上躺著呢!
再一看屠大爺把眼也睜開了,哥倆同時往地上望,只見綁老一個人,還站著個老者,手捻須髯,正對他們微笑,剎那間哥倆全明白了。勝英和屠燦站起來整理衣服,來到這老者面前躬身施禮:「哎呀,恩公!多謝您從中幫忙,不然的話我二人早就命喪九泉。恩公在上,受我二人一拜。」
老者微微一笑把他二人攙住:「二位不必客氣,自家人何必多理呢?」勝英把椅子搬過來讓老者坐下。老者說:「別客氣。三爺您還認識我是誰嗎?」「噝--這-」這老者一提,勝英倒發現這個人很眼熟,但想不起是誰來了三爺搖搖頭。這老者又是微微一笑。
「三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您再好好看看。」說著話把燈花掐掉,讓這燭火苗再亮一點,勝英拉著他,是近燈前頭仔細一看,「喲!」忽然想起來了。三爺以手捶頭:「如果我沒認錯的話,您是不是陸地飛仙朱伯濤朱老鏢頭?」「對呀!三爺您還沒忘了我,還真想起來了。」
屠大爺一聽也高興了:「啊,你就是河北大明府永興鏢局的鏢師朱老俠客?」「不錯,是我。」「咳,久聞大名。」三個人說完了是捻髯大笑。原來,這老者想當年就是河北大明府的人。他在大明府開了一座「永興鏢局」,自任總鏢師。
要說人家開這個鏢局子的年頭,比勝英的鏢局還早六年,在全國來說也是很有名氣的。陸地飛仙朱伯濤,老頭子人緣好,另外有絕藝在身,他的兩條腿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比誰跑的都快,所以才被人稱為陸地飛仙。
在十三省總鏢局成立的時候,朱伯濤還領著弟子前去祝賀,跟勝英有一面之識。後來呢,兩個人不情日深,書信不斷。有一年朱伯濤押鏢走到廣西「十萬大山」,路過「小孤蜂」,得罪了一個山大王叫蘇大虎,人稱盤北天王。
這蘇大虎挺厲害,把他的鏢就給截了,數目有好幾十萬,非同小可呀!如果這鏢要不回來,老頭子朱伯濤就是砸鍋賣鐵也包賠不了哇!後來,實出無奈,才到十三省總鏢局求三爺幫忙。勝三爺真夠意思,自己的買賣不做,跟朱伯濤趕奔十萬大山小孤峰,面見震北天王蘇大虎。
蘇大虎當然不服了,跟勝英兩個人一陣賭輸贏,讓勝英三隻金鏢打落他的帽子,蘇大虎心服口服,把鏢如數退還。就這樣,老頭子才把鏢安然送到,錢也掙到手裡了,後來從掙的錢當中,提一萬兩白銀親自送給勝英,三爺是執意不要。
為此,朱伯濤感恩非淺,立志要補報這個恩情。從那之後日子不多,老頭因為有病保不了鏢了,永興鏢局就轉讓給別人了。朱伯濤隱遁在家鄉,這些年銷聲匿跡。別看老頭子不吃這碗飯了,但是時刻都惦記著報恩。前些時候,老頭子來到十三省總鏢局,還帶了不少土特產給送去,一打聽,說勝英有病回家了。
老頭乘興而去,敗興而回。到家裡一想,我不好到勝英家裡去看看嗎?順便認認門,往後跟勝英也好多些往來。就這樣他又帶著禮物趕奔勝家寨。說來也巧。到了茂州,他找了個店住下,這店挨著天壽宮,老頭子晚上沒事閑溜達,正好到天壽宮的鶴軒,聽見秦天良和崔曉石、秦顯懷這些人密謀策劃要行刺勝英的事。
陸地飛仙朱伯濤為之一驚啊,因此暗地之中保護勝三爺,警告崔曉石,一直把他抓住。因為倆人離開的年頭太多了,又都老成這個模樣,勝英開始根本沒認出是誰來。經他一提醒才想起來了。幾位老人憶當年看現在,托髯大笑。勝英喊了聲:「快來人吶!」
時間不大,勝奎,老家人勝忠,李環、李佩全都穿衣服來了往屋一看,地上還綁著個人,就知道出事了,紛紛過來給勝三爺和屠大爺問安。勝英一擺手:「勝奎,趕緊見過,這是你朱老伯,我的好朋友,沒有他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勝奎聞聽忙過去施禮:「老伯在上,小侄勝奎有禮了。多謝您鼎力相助,使我父親和我岳父免遭暗害。」老頭一聽樂了:「你就是勝奎?」「是!」「好孩子,有出息。老子英雄兒好漢;強將手下無弱兵啊!哎呀,跟你爹年輕那會兒的模樣是一點都不差呀,勝家後繼有人了!"
朱伯濤說的這話絕不是客套,是發自肺腑之言哪!勝英吩咐聲趕緊沏茶。朱伯濤說:「等等,咱先問問這刺客,然後再喝也不晚。」勝英點頭,讓勝奎把崔曉石提過來了。原來手腳都捆著呢,這時才把他腿上的繩子解開。崔曉石活動活動筋骨,站到勝英面前低頭不語。
勝英借燈光瞅,好面熟啊,猛然想起來了。「你不是跟秦天良到我家搗亂的那個人嗎?」他還是不言語。勝奎過來,推了他一下。「說,你到底是誰?」「啊,我姓崔,叫崔曉石,人送綽號飛天流星。」
勝奎噗哧一樂:「就你這樣還飛天流星啊,那流星就像你這麼飯桶?你別恬不知恥了,誰讓你來的?說!」「我……我,你別問了,勝英,行刺不成算我倒霉,想殺就開刀;想吃肉就張嘴,不然就把我送交官府,按律治罪。我認倒霉還不行嗎,幹什麼大夥拍桌子嚇唬貓似地審問我。告訴你們,爺爺不耐煩了,隨便吧。」
「哼!」三爺鄙視地說:「姓崔的,我與你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因何下此毒手呢?是不是秦天良把你派來的?想藉助你的手要老朽的性命,難道你就不怕人命關天,殺了人你不伏法嗎?你說怎麼辦吧,要活也可以,要死也行,兩條路你自己選。」
「我……勝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三爺道:「要想活,你就說出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不準欺騙於我,好在事情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勝某有容人之量,我就放了你。你要想死,那很簡單,送官府你也活不了;我們也能把你收拾了。你究竟想怎麼辦吧!」
崔曉石低頭不語,心裡翻上翻下。兩條路任我選擇,這可怎麼辦好呢!這時陸地飛仙朱伯濤過來了,拍拍他的肩頭:「小夥子,你的歲數雖然也不小了,在我面前你畢竟還是個孩子,看來你還是不懂事啊!三爺把路都給你擺得清清楚楚,你怎麼還猶豫不決,難道你想死嗎?」
「……不是那麼回事,我覺得對不起朋友。」「對不起誰?」「對不起秦天良。」他說出來了。「哦?把我殺了你就對得起秦天良了,嗯?」勝英過來把崔曉石綁繩解開,一伸手把那口鬼頭刀遞給他。「崔曉石,把刀還給你,從哪兒來,你還回哪兒去。"「你……你真放我走?」
「這還能戲言嗎?逃命去吧。」崔曉石剎那之間良心受到感動,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掉下來心說:我跟勝英本沒仇沒怨,這是為朋友幫忙而來,要這麼看,姓勝的還真不是假仁假義之人。按我剛才的所做所為,萬無生還之理,可是人家呢,一笑了知,真把我給放了。
崔曉石把刀背好了,跪在勝三爺面前:「三爺,多謝您饒命之恩,各位我謝謝了,謝謝了。」接著,他又「梆梆梆」磕了一頓頭。勝英把他扶起來。拉著他的手說:「崔曉石,我打算借你口中言傳我心腹話,有幾句話你給秦天良捎回去怎麼樣?」
「行!什麼事您說吧。」「你告訴秦天良,讓他適可而止,姓勝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忠厚不假,但不能到愚蠢的地步。我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你可以作證,我希望我們兩家,化干戈為玉帛,從今以後再不要以仇相對了。如果秦天良執迷不悟,還要干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不管是誰,被老朽捉住,絕不寬待!你能記住嗎?」
「我全記住了,三爺。就您不說,我回去也得勸勸他,這事全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他拉回泰安神州,他再想干這事,我非原他絕交不可。三爺,您放心吧。」「那我就不挽留了。」
「好,各位,青山不老,綠水長流,人心都是肉長的,容姓崔的日後報恩,再見,再見。」說著話他來到外面,墊步擰腰上了房頂,三晃兩晃蹤跡不見了。大家到屋裡重新歸座。震九江屠燦就樂了,勝英問道:「大哥,您樂什麼?」
「三弟,你也太忠厚了。剛才我真不想饒他,老實說,一開始看你要放他,我心裡真不是滋味兒,後來一看,這樣做是對的。讓他給秦天良捎個信兒,這樣就解除了後顧之憂,你做得太對了!」陸地飛仙朱伯濤也連聲稱讚。
勝英一看,天也快亮了,應當休息休息,然後留朱伯濤在這多住幾天。閑話少說。休息完了,大家起來,梳洗已畢,命勝奎、勝忠準備酒宴,勝英和屠燦要款待朱伯濤。朱伯濤一邊吃一邊說:「我到十三省總鏢局,給您送土特產去了,您不在,我又上家來了。有點薄禮,請笑納!」
說著在懷裡一伸手拿出個包袱,把包打開,裡邊有一盒上好的人蔘。「三爺,這裡邊都是上好的高麗參,留您泡酒喝吧,準保延年益壽,我知道您家裡什麼都不缺,容我略表寸心。」勝英一瞅這兩棵人蔘,重的能超過八兩;輕的也在六兩以上。
不有那麼句話嗎,七兩為參,八兩為寶,這兩棵參不說價值連城也差不多少。勝三爺再三致謝,可是有一樣,堅持不收。弄得朱伯濤挺下不來台。屠燦一看,勸道:「老三吶,參就收下吧,卻之不恭啊。人家一片真心把禮物送來了,哪有不要之理?你要覺著這份禮太貴重,將來再補報嘛。」
勝英無奈,這才把禮物收下。打這天開始,老哥仨是左右沒離呀。朱伯濤也沒想走,來的時候就做了打算了,多跟勝三爺歡聚些日子。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老哥仨在一起待了兩個多月了,越談越投機,越處越親密,真是難捨難離。
這一天屠燦屠大爺提出來要回逢虎山。人家弟子徒孫一大帶還有不少事情,老在這住著算怎麼回事?勝英又挽留了三天,到了第四天頭上,屠大爺非走不可,勝英設宴款待。朱伯詩一看人家走了,我還在這幹什麼?人家老勝家事也多,我在這一住還多個累贅,因此也要辭行。
勝英準備一桌豐盛的酒席給兩位老兄慢行。勝奎、屠秀英、小勝壽、勝忠都參加了,大家又說說笑笑一回。屠燦跟朱伯濤是結伴而行。二位老人到了門前,上馬的上馬步行的步行,勝英一直把他們送出勝家寨,這才揮淚而別。他們一走,勝三爺回到家裡覺著空蕩蕩的,手腳沒地方擱,不禁唉聲嘆氣。
勝奎看出來了:「爹,您是不是有點煩悶?您看想誰,咱發兩封信把他接來,陪著您說話嘮嗑,您是不是也能解解呢?」「不必了。勝奎,過兩天我就好了。」勝奎又說:「爹爹,您回家一晃一年多沒出門了,您看看到哪遛達遭達散散心,不比悶在家裡強嗎?」
勝英搖搖頭。說道:「不必了,我現在也懶惰,哪都不想去,再者說我離開家又怕出事。」勝奎不便勉強,就這樣又過去了一個月,家裡平安無事。原來,崔曉石回到天壽宮把事情如實地向秦天良、秦顯懷講了一遍。
崔曉石起誓發願地說:「我說哥哥,這個仇我是不報了,你也別報了,勝英這人不錯你要再做這種愚蠢的事,不但對不起死去的人,連活著的人你也對不起。哥哥,識時務者為俊傑,跟我走吧,咱回神州得了。」柳天雄一聽也泄氣了,再三苦勸。秦天良沒辦法,只好帶著人離開茂州,回神州了。
崔曉石說話確實起作用了,那老道秦顯懷原打算借刀殺人,結果落了空,也就老實起來了。因此勝家寨才平安無事。這一天,勝三爺剛起來,正在廳堂吃茶,勝忠送進一封信來。三爺打開一看是十三省總鏢局來的。這封信是出自神刀李剛之手。
信上說「自從三哥離開之後,我和大家十分想念,兩眼望穿,盼您老人家病體康復之後迅速迴轉鏢局。哪知,到今天也沒把您盼回來,看來您是另有想法,不打算吃這碗飯了,要這樣的話,我們鏢局子就得關門兒,咱們大家都不吃這碗飯得了,大家準備趕奔茂州去看您,您有什麼想法,可以當面跟我們商議。」
上寫著千,下墜著萬,給代好的人就十來張紙:三太、香武、賈明、老少英雄全都簽了名。三爺看完後把書信一放,閉上眼睛,心中很不平靜。老實說,想不想大夥?真想啊!特別是剛回來那些日子,閉上眼睛就見著這些人,甚至做夢也跟這些人說說笑笑。
隨著日月的消磨這種感情總算淡薄了一些,如今又勾起來了。但是勝英早就下過決心,再也不吃這碗飯了。不管誰怎樣勸說也絕不動搖。三爺一想,李剛要真領那些弟兄們來了,到這一勸我非心活不可,我這一年多算白費了。可怎麼辦呢,三爺有點發愁。
這時勝奎從外邊進來,一看爹爹的模樣,看看茶几上有封信仗著膽子把信拿過來看了看。看完了,知道怎麼回事了,把信裝起來,好一會兒才說:「爹爹,您是不是又想回鏢局?」「不!為父打定主意是不回去了。」
「爹爹,既然您不想回去,還愁什麼?他愛誰來誰就來唄,怎麼勸您,您也不幹不就得了嗎?」「你懂什麼呀。有道是情面難卻;人怕見面,樹怕扒皮呀!你那些大爺叔叔們要來了,勸我,我能一百個不答應嗎?我現在是自己管不了自己,他們真要是來了,我非得心活不可。」
「爹,那怎麼辦呢?我是不同意您再吃這碗飯了,不然的話可就前功盡棄了。我給您出個主意好不好?」「說吧,什麼主意?」「我看,惹不起,咱躲得起。正好您這些日子挺煩悶,不如離開家,去外頭遇達遛達。我李剛叔叔他們來了撲個空,一看您不在,還能說什麼?我可以把您的意思告訴他們,您就是不幹了,他們也沒什麼辦法。等您遛達夠回來,他們也走了,您看怎麼樣?」
勝英一想也對。勝奎這個主意還真挺好,不如我躲一躲。他們三番兩次找我,一看我執意不幹,也就泄氣了。勝三爺讚許地點點頭:「孩子,就照你說的辦!」勝奎又說道:「爹爹,這封信發出的日子可不少了,恐怕他們這一兩天就興許摸上來,最好明天您就起身。」
勝英點頭同意。當夜,勝奎、勝忠、屠秀英給勝三爺準備了一個小包,裡邊裝了幾件隨時更換的衣服,提了兩張銀票,又帶了幾百兩散碎的銀子。老勝家的錢有的是,拿這麼一點,不是九牛一毛嗎?都包好了,勝英帶在身上。為防萬一,魚鱗紫金刀,三隻金鏢、甩頭一子、百寶囊等等那是不能離開的。
勝三爺周身上下緊襯利落,吃了早飯,把孫子勝壽抱來,親了半天,囑咐家裡人多加小心,如果出什麼事情應該怎麼辦,全都安排妥貼了,三爺這才離開勝家寨。勝英離開家,心也不是滋味,這一年多住的也比較習慣了,身邊有老有小,說說笑笑有多美呀!
現在被事情逼得遠離家鄉,仔細一想,人哪,沒名望盼著有名望,有了名望也就有了煩惱,名望越大,事情越複雜!三爺想:我不就是這麼回事嗎?這樣躲著藏著,真是可笑板了。這麼大個世界,上哪兒去呢?
人常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乾脆我到杭州和蘇州遛達遛達吧。在那轉一圈,起碼兩三個月,等回來,李剛他們也就走了。勝三爺打定主意,過茂州,直奔杭州。在這裡起身奔江南路途遙遠,一路之上三爺遊山玩水,開始幾天不習慣,等過了幾天就把煩惱全忘了。
青山綠水,山河秀麗,訪訪古迹,看看名人,的確是別有一番情趣。勝英很快便適應了,自覺年輕了不少。其實真是這麼回事,人就得不斷變換環境,環境一變,就感覺到新鮮有意思。勝英此時此刻就是這種心情。長話短說。這天勝英到了杭州。
杭州城有一條最熱鬧的大街叫天竺大街,長有八里,兩旁店面林立。勝英從大街上走過,到了幾家大商號轉悠轉悠,然後出來又到西湖邊上看看風景,租了只小船,在西湖裡流連了一些時候,果然是天上人間,世外的桃源,他要多在這住些日子。
三爺打定主意後,在錢塘門外找了家店房,名叫「李家老店」。這地方既肅靜,條件又好,寬敞乾淨。勝英自己包了個小跨院,里外屋兩間房,夥計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像在家裡差不多少。三爺住到這裡,夥計也看出來了,問道:「老爺子,您是來逛西湖的吧?」
勝英點點頭。夥計又說:「唉呀,這個節氣正是好時候,過兩天還有廟會,多住些日子吧,我們這裡離西湖又近,您出入十分方便。外邊有什麼熱鬧,我隨時給您老人家送信兒,您缺什麼,用什麼儘管吩咐,小的給您照料。」「好吧,多謝!多謝!」
勝三爺深感滿意就住到了李家老店。白天沒事他到外頭遛達,不是逛西湖就是坐茶樓,喝透了水,看看他們下棋,再到天竺街逛逛市場,無形無影的一天就算過去了。人到晚年,可不就是消磨時間唄!有時回到店房,小院非常肅靜,勝英心裡高興,擦洗完了,在院中就練練刀,打打拳。功夫不能扔了,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光陰似箭。就這樣又過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也就把西湖週達個差不離了。沒來時覺著新鮮,等遛達完了閉眼睛一回味,也就那麼回事唄!三爺又有點煩躁了。心想:再住兩天,然後趕奔蘇州,換個地方。所以這兩天他也沒去西湖,就在錢塘門附近閑遛。
等日頭快要落山的時候,勝英正往回走,就見城門旁邊圍著一圈人。勝三爺心中好奇,走到人群後邊翹腳往裡一看,裡邊跪著個年輕的女人。這女子不超過二十歲,長得挺俊俏,衣服襤褸髮髻蓬鬆,在那兒跪著流眼淚,面前放著塊布,布上面有六七個散落的銅錢,不知是誰給的。人們交頭接耳,指手劃腳,議論紛紛。
其實,那年頭要飯的有的是,本來是司空見慣了。勝英一摸兜裡頭還帶著些錢。咳!人生一世,窮富不等,我焉有不管之理呢!三爺掏出塊銀子來,往裡一扔。「啪達」骨碌到這女子面前。這塊銀子要上秤稱稱,沒有十兩也有八兩五啊。看熱鬧,賞要飯的,哪有這麼多錢的?
人群一陣騷動,各個甩臉觀瞧,見是個白鬍子老頭給的。有人挑大拇指道:「看見沒有?這老頭是佛心的菩薩。」也有人說:「人家老頭心地良善,惜老憐貧,真是好人!」還有幾個人的看法不一樣:「哼!我看這老頭沒安好心,看這小媳婦長得挺漂亮,故意花錢挑逗!」
勝英聽得真真的,一聽這話,三爺這火「騰」就上來了。心說,人分三六九等,木分樺梨紫檀。真有這種下賤之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憑我孫男弟女一大幫能幹這事嗎?說這話的不是嘎雜子,也是琉璃球!三爺回頭一看,挨著自己不遠正站著倆小子。一搭眼就不是好東西!
為首這小子中等身材,胖乎乎的,長得肉頭肉腦,五官少了一樣,光一隻眼睛,是個獨眼龍。那隻眼睛是當初淘氣讓人扎瞎的,剩下的這隻盡量往大睜,顯得有點冒冒眼兒,看上去二十多歲。挨著他的是個禿子,滿腦袋「豹花禿」,穿著藍布褂子,腰裡系著帶子,抱著肩膀,呲著大黃牙,在那瞅著勝英直樂。
勝三爺最煩這種人,你看他能耐不大吧、危害不淺,哪個地方都有這種下流之輩。三爺沖他倆一瞪眼。這倆小子看見了,滿沒在乎地擠過人群來到勝英近前。「老爺子,剛才我們說話多有冒犯,您生氣了吧?」「嗯,有點。你們剛才說的什麼?」
「開個玩笑,老爺子您別認真。其實要說起來,您不知道內情。」「哦?這裡邊還有什麼內情?」「唉呀,有哇!聽老爺子您說話不是本地人吧?」「對,我是直隸人。」
「看看,要不我就聽出來了。老爺子,我跟您說。這個女的老在這要飯,除了陰天下雨不在,平常她盡在這,其實您給她錢是多餘的。她要不來錢,丈夫還揍她,嫌她沒能耐;要來錢也揍她,就說她在外頭掛了野漢子。您沒看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老掉眼淚嗎?您給她錢是好事,她拿到家非挨揍不可。她那老爺們兒可不是東西了,您說這不是花錢找麻煩嗎?何苦呢!」
「此話當真?」「那還有錯,我們都是本地人當然知道她就住在大柳屯,從這兒往前走八里地就是。她丈夫是個念書的窮秀才,姓張叫張文。誰不知道,前些日子還在這兒賣字呢,寫那歪歪字沒人買,沒辦法他讓老婆要飯。要來錢他就喝悶酒,可不是東西了。」
他們這一番話,要飯的女人聽見了,抬起頭來看看勝英。三爺聽完挺生氣。「這女子,他說的可是事實嗎?」女人點點頭。看來這倆嘎雜子沒說瞎話。勝英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子劉氏。」「噢,你丈夫為什麼老打你?」
「唉!因為他屢試不第,家中沒有生財之道;婆母娘又染病在床,家裡衣食無著,被逼無奈我這才沿街乞討。我丈夫性情古怪這也是為窮困所累。」勝英一聽,這女子多賢慧呀,一肚子委屈還替她丈夫袒護。
三爺道:「這麼辦吧,你回去告訴你丈夫張文,他乃是念書之人,必知書達理,怎能做出這種野蠻的事呢。既然你們為窮困所累,不能做個小買賣嗎?」「老爺子說的輕巧,我們哪裡來的本錢?」「嘿,小本經營嘛,這樣吧。」
勝英拿出五十兩一個大元寶遞過去:「這點錢做買賣夠不?」女人往那大元寶上一看有字,驚道:「五十兩足銀!哎呀,老人家,這,這我可不敢要。」「拿去吧,我家有的是錢,不在乎這個。告訴你丈夫做點小本經營,不要再喝酒鬧事了。」
勝英說完轉身就走。這女子捂著臉哭開了,哭什麼?受感動啊!周圍的老百姓一看:「這老頭,先給了一塊銀子就有十兩,又給五十兩,他一定老鼻子錢了。不得了,這是活財神!」人們說什麼的都有,勝三爺給完錢回店房了。
覺得今天做了一件痛快事,讓夥計拿木盆打了一盆水,洗了個澡,洗完了在院里沏了壺濃茶。勝英一邊乘涼,一邊喝著水,喝夠了又練了一-趟拳腳,感覺到乏累躺下休息。他心想,明天起來把賬一結起身奔蘇州。
勝英回到屋,躺到棕床上就睡了,面朝里、背朝外,蠟燭燈也沒吹。正睡著的工夫,門開了,在外頭探頭縮腦進來個獨眼龍,後邊還跟個禿子,就是說俏皮話的那倆嘎雜子,每人手裡拎著把斧子,要圖財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