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常洛聞】
韓國選舉塵埃落定，歷史上少有的提前選舉，少有的極端對立的候選人，少有的在司法紛擾的亂局中選拔領袖，最終是在李在明的勝利演說中畫上了句號。
李在明在投票日當天，表達了對韓美同盟的重視，將中國與其他外國相提並論，用大而化之的套話，繞開了敏感的議題。當選之後，強調對經濟的恢復，對國內的提振，對戒嚴的結束。韓國會不會因為李在明的上台，走上與朝鮮修復關係，和中國改善互動的路線呢？
當地時間6月4日，韓國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正式確定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為總統當選人。
這次的選情有幾個特點：
一是投票率極高，本屆大選韓國全國有權者（合資格選民）共4439.1871萬人，其中有3524.0416萬人參加投票，最終投票率高達79.4%，比第19屆和第20屆總統選舉最終投票率分別高出2.2個和2.3個百分點，創下自1997年第15屆總統選舉（80.7%）以來的最高紀錄；
第二是票倉極化嚴重的同時，中間層“向左轉”明顯。投票率最高的光州市（83.9%）、全羅南道（83.6%）、全羅北道（82.5%）雖然都是進步陣營的傳統票倉，但超過80%的投票率也說明左翼對選舉變數的擔憂和對社會問題的不滿。
亮點是緊隨其後的世宗市為83.1%。作為韓國的行政副首都，世宗市並沒有太多的社會性職能，聚居着大量的公務員、政府僱員，這個天然對政治冷感的人群投票率如此高企，側面證明了尹錫悅的作為在政府內部也有相當大的爭議。
之後的大邱市為80.2%，首爾為80.1%，作為保守黨的優勢地區，鬥爭激烈所以投票率高在情理之中。而京畿道的79.4%，則是考慮到李在明的京畿道知事、城南市市長背景有一定的“鄉情”作用。
臨危受命的另一面
敗選的保守黨候選人金文洙拿到了超過4成的選票，在這次高投票率的選舉當中，可以說是一個比較亮眼的成績。如果以尹錫悅支持率最低時的33%為基準，看作是保守派的鐵杆基本盤，那麼起碼有5%左右的選票，得益於保守黨的競選工程，保守黨作為成熟政治團體的動員能力仍然值得關注。
尤其是考慮到，金文洙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候選人，他能從左派勞工權益運動家的角色，一步步走上保守黨共主的神壇，靠的是他堅定的右轉、出格的言論、對尹錫悅的狂熱支持。例如“因為大韓民國尚未建國，所以我們的祖先那個時候（日佔時期）都是日本國籍”“金九是中國人不是韓國人”等暴論言猶在耳。2019年，金文洙開始正式加入全光勛的“愛第一教會”，狂熱推動政治運動和宗教活動的合流，可以說是滿足了保守黨絕望局勢下，不惜一切代價吸收一切選票的需求。
而從保守黨內部考慮，金文洙也是各個山頭、派閥都能接受的角色——任勞任怨，沒有退路，便於利用，黑料夠多，“元老院”隨時可以“代行廢立”。所以洪准杓、吳世勛、韓悳洙等最後要麼考慮到自己的利益基本盤主動退出，要麼服從黨內決議，都不得不給金文洙讓路。
雖然最後的選舉結果沒能創造奇蹟，但作為“共主”，金文洙的逆襲算是一個重大的個人成功，也說明“招安”極右翼、運用極右翼，對於韓國保守陣營來說，可能會從臨時措施變成長期政策。
大選雖敗，但金文洙也完成了自己的逆襲。圖自路透社
保守黨仍然難逃分裂命運
但是，金文洙個人的成功，不僅不能改變和延緩，甚至反而可能會加速保守黨的分裂進程。
第一是在目前的形勢下，下一屆國會選舉，保守黨仍然選情看淡，而剩下的幾年裡進步陣營“府院一體”，會成為李在明進行政治清算，為戒嚴畫上法律句號，推動立法議程的重要窗口期。
為了保證這個窗口期的效率，對保守黨團全面施壓，逼迫保守黨自行分裂，再對分裂出來的山頭進行吸收，爭取拿到國會三分之二議席，是李在明的戰術最優解。
而“共主”金文洙的存在，代表保守黨各個派閥仍然有共識，仍然能維持保守黨敗而不倒。要破壞保守黨的共識，讓保守黨內部的利益分配衝突浮出水面自行瓦解，就必須全面擊潰金文洙。
第二是為了修復韓國的外交關係，尤其是與特朗普政府略顯尷尬的韓美關係，李在明必須一定程度“向右”，安撫美國的情緒，以說服美國放棄“裁撤駐韓美軍”等大棒，並在關稅、鋼鐵製品出口美國免稅配額、韓國汽車出口美國等關鍵經濟問題上爭取一定的主動。
要做到這一點，與美國關係千絲萬縷的保守陣營是繞不過去的坎兒。如果金文洙是如洪准杓對文在寅一樣，遭遇慘敗，保守陣營不堪一戰，那可能兩黨還有合作空間。現在四成的基本盤穩如磐石，恐怕就只剩下各個擊破一條路了。
第三是金文洙繼承了尹錫悅的衣缽，在渲染陰謀論、誇大朝鮮威脅、炮製中國議題方面，給李在明製造了巨大的麻煩。這些麻煩並不會隨着選舉結束煙消雲散，而是會在李在明每一次與朝鮮、與中國有互動的時候，給韓國保守民眾投下一個巨大的問號形狀的陰影。
李在明如果想像自己承諾的那樣，推動半島安全局勢的改善，那就必須先洗乾淨極右翼潑在他身上的“通北”髒水。金文洙作為頭面人物，必須承擔責任。
尹錫悅自由身或進入倒計時
在選舉前，李在明就承諾會對尹錫悅進行嚴厲的追緝，把他送進監獄“很長時間”。而且無論從進步陣營還是保守陣營的利益出發，尹錫悅似乎都只有監獄這一個位置最為合適。
從進步陣營的角度，戒嚴內亂需要有人負責，否則“壟斷國政”、“選舉舞弊”的污名難以洗刷，半年多的政治纏鬥師出無名。而且尹錫悅怙惡不悛卻逍遙法外，直到今天仍然在試圖重回政壇，對李在明趕盡殺絕之勢恍如昨日，如果李在明個人不對尹“小懲大誡”，在黨內也難以服眾。
從保守陣營角度，政治鬥爭失敗需要有人負責，圍繞戒嚴的軍事、司法動蕩當中，保守陣營隔空“發功”的黑鍋必須有一個人來“替全隊擋一槍”。加上尹錫悅後來在退黨、大選宣傳期間種種離心離德的作為，把所有的問題在尹錫悅身上畫上一個句號，換取保守黨黨團的生存空間，似乎是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大選前，李在明表示，如果尹錫悅因內亂罪被判處終身監禁，“將確保其永不能出獄”。
李在明的朝鮮政策，到底還有沒有“陽光”
如果對李在明的政策做出展望，這次選舉中缺位最嚴重的無疑是對朝鮮政策。因為尹錫悅的“功勞”，選前兩黨都對這個話題避之唯恐不及。金文洙是怕重提朝鮮政策，會導致選民將他與尹錫悅強綁定，繼承負面遺產。進步陣營則是不想在“通北”上有爭拗，模糊焦點影響選情。
但李在明當選之後，也沒有對朝鮮政策做出具體說明。選前幾天，康京和等幾位前外交部長官在非官方場合表示，韓國將“堅持原有的外交方針”，這種表態既是保守陣營的催票和反撲，也暗含着對李在明的施壓。康京和卸任後，接掌了美國的頂級智庫亞洲協會，她的表態，有一定的外部推動。類似的信號不止一條，可能也是李在明模糊處理對朝鮮政策的原因。
更深層的原因，則是朝鮮推出朝韓兩國論之後，相關的意識形態文件，尤其是《憲法》，仍然在修訂的過程中。海疆劃界、地理標誌、國土疆界、防衛方針等都沒有完成修改。韓國是否也要根據朝鮮修訂的憲法調整自己的對應文件和概念，這個過程到底能否只通過談判和平完成，避免延坪島炮擊重演，是李在明政府的一個棘手問題，模糊處理，可能也是留有餘地。
加上韓朝雙方對對方都沒有什麼緊迫的需求——離散家屬逐漸凋零，開城、金剛山關閉多時已經失能，雙方忙於向各自陣營出口軍火，貿易額節節攀升，話語權水漲船高，未來可能還會有機會參與到俄、烏的戰後重建和能源出口，現階段的分斷和割裂，反而有一定的現實利益。
6月4日，在首爾汝矣島的韓國國會大樓附近，聚集在周圍的市民聽取當選總統李在明發表勝選演講。 韓聯社/聯合採訪團
韓中關係能迅速走出低谷嗎？
對於韓中關係，李在明目前為止傳達的信息，則顯得有些過於謹慎。選前最後一次記者會上，將中國歸入和其他外國一樣的一般外國，“保持良好的經貿關係即可”，雖然是選舉語言限制，不得不謹慎行事，但也有些過於冷淡，甚至與此前的“謝謝論”相比都有些過於“低溫”。
這可能是安撫美國，對衝進步陣營與美國天然冷感，防止美國政府出現誤判的必要措施。而且更具體的表態，還是要看李在明政府的行動，尤其是李在明首次外訪——如果仍然選擇華盛頓的話——所做出的具體表態。
但值得高興的是，李在明的勝選演說中，4次提到了“共同體”概念，將彌合社會分歧作為五項重要使命之一，這其中必然包括團結華僑、朝鮮族、旅韓華人在內的少數族群，也必然包括消弭極右翼陰謀論給中國帶來的無端負面影響，韓國社會在居心叵測的勢力挑唆下，將怨氣發泄在中國身上，以“反華”形式體現出來的極端狀況，應該會畫上一個階段性的句號。
加上李在明當選，9月apec會議的議程終於可以敲定，之前韓國邀請，非常希望成行的中國元首國事訪問可能能夠實現。對於韓國新政府來說，這項重要的政治議程，將是提振經濟，團結國民，改善外交的重要機遇。在此之前的公共外交、民間交流、高級別互動也能給中韓雙方帶來一定的實惠。
只要韓國能夠站在自己的立場思考問題，站在亞洲的高度解決問題，站在歷史的維度回答問題，那就一定能做出正確的選擇，真正建立一個如李在明所說，韓國國民當家作主的民主主義發達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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