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一笑
"老板,我要买这几只纯种犬,一共多少钱?"
"八十万。"我说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到地上。
她二话不说递来银行卡,付完款转身离开,在门口回眸一笑。那笑容,不知为何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就像三伏天吃了冰棍似的,透心凉。
人生中有些相遇,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足以改变命运的轨迹。我叫张明和,今年四十有三,在城郊开了家宠物店"明和宠物屋"。
店面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墙上挂着几幅宠物照片,角落摆着几个铁笼子,中间是个小柜台。虽不起眼,但胜在干净整洁,生意也还算过得去。
十年前,我和妻子李巧云靠着积蓄和借来的钱,开了这家店。那时候开宠物店还是个新鲜事儿,左邻右舍都说我俩胆子大,冒风险。
巧云比我小两岁,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平日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特别喜欢小动物。刚开店那会儿,每天晚上她都要用旧毛巾一只只给小狗擦身子,仔细得跟伺候自家娃娃似的。
"明哥,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跟这些小家伙们打交道了?"巧云常常这么问我。
"那不挺好的嘛,总比跟人打交道强,人心难测。"我一边算账一边回答。
我们俩一个负责进货和管账,一个负责照顾宠物和接待客人,日子虽然紧巴,但也其乐融融。门口挂着的那串红色风铃是开业那天巧云挂上的,说是能招来好运气。
去年深秋,外面的梧桐叶子刚黄,巧云总说胸口疼,吃了几天止痛药也不见好。我硬拉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像晴天霹雳——查出了重病,需要一大笔治疗费。
"尽早治疗,还有希望。"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捏着检查单的手直哆嗦,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数字对我们这样的小店主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回去的路上,我搂着巧云,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
"明哥,没事的,咱们有办法。"巧云反倒安慰起我来,"大不了把店卖了。"
"胡说什么呢!店是咱俩的心血,说啥也不能卖。"我故作镇定,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四处借钱,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连老家那台缝纫机都拿出来卖了。东拼西凑了二十多万,但离全部治疗费还差很多。
那段日子,我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店,看到熟人还能扯出笑脸;晚上搂着巧云,背对着她偷偷抹眼泪。药费、治疗费像无底洞,宠物店的生意又因为我分身乏术而每况愈下。
店里的收音机整天放着,那些欢快的歌曲反倒刺痛我的耳朵。我常常一个人躲在店后的小仓库里,对着墙壁默默发呆,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账单和医院收据,绝望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明和啊,你这店能挺住不?"隔壁卖布的王大姐有天进店闲聊,"这两年宠物店多了去了,竞争可大咧。"
"挺得住,挺得住。"我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打鼓。
"老张家那个闺女怎么样了?听说住院了?"王大姐探头探脑地问。
"没啥大事,小毛病。"我不愿多说,怕引来闲话。
"哎哟,现在看病可贵了,我家老头上回肚子疼,去医院光挂号就花了..."王大姐的话像连珠炮似的,我只能机械地点头。
。我正在收拾柜台准备关门,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明和,你看这是什么?"巧云抱着一个湿漉漉的纸箱进来。她刚从医院回来,头上包着条花头巾,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淋雨了?不是说坐出租车吗?"我赶紧接过纸箱,拿毛巾给她擦头发。
"我走到半路看到它,就带回来了。"巧云指着纸箱,眼里有着我许久未见的光彩。
箱子里蜷缩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黑白相间的毛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小小的身体上,看上去奄奄一息。它的一只耳朵破了个口子,前爪还有明显的伤痕。
"别管它了,咱们自己都自顾不暇。"我有些烦躁,用力搓着巧云的头发,"你现在应该多休息,少淋雨。"
巧云却像没听见似的,已经拿出干净毛巾轻轻擦拭小猫的身体:"它也是条命啊,就算帮它最后体面地走,也是积德。"
我无言以对。看着巧云苍白的脸和认真的表情,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疼。那一刻,我才意识到病痛没有夺走她的善良和温柔。
那只猫不知怎的活了下来,巧云给它取名"幸运"。刚开始我还担心它会传染什么病,没想到这小东西生命力顽强得很,不到半个月就恢复了精神,成天在店里窜来窜去。
"幸运"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蹭到巧云的病床边,像个尽职的小护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起初我担心猫毛会影响巧云的病情,想把它赶走,巧云却坚持留下它。
"它陪着我,我心里踏实。"巧云摸着幸运的头,微笑着说。
奇怪的是,自从幸运来了后,巧云的精神好了很多,连医生都说她的各项指标有所好转。我不信这些,但看到巧云一天天精神好起来,也就随她去了。
"要不咱们坚持下去吧。"一天晚上,窗外响着蝉鸣,躺在病床上的巧云突然握住我的手,"我相信会有转机的。幸运能从那么严重的伤势中恢复过来,我也一定行。"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转机从何而来,但我愿意为了她的笑容再坚持一下。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那位神秘女子出现了。
初春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店内的地板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把几只纯种犬放进新买的笼子里,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一位穿着精致的年轻女子踏进店里。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一件米色风衣,头发乌黑光亮,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气质优雅却带着几分苍白。
"您好,需要什么?"我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顺手抹了抹身上的狗毛。
她环顾四周,视线在几只纯种犬上停留:"这些狗多少钱?"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我一一介绍了价格,心想她顶多买一只。这年头,养宠物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多数人都会货比三家。
"我全要了。"她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这些狗我全买了。"她重复道,目光扫过一遍笼子,"再加上那边的几只吉娃娃和贵宾。"
我迅速计算了一下,这单生意至少值八十万。老天爷,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我心里窃喜,却又有些狐疑。这年头骗子多,该不会是玩什么新花样吧?
"您确定吗?这些狗加起来..."我试探着问。
"我知道价格。"她打断我,从精致的小挎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我,"刷卡吧。"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卡,手都有点抖。刷卡机响起"嘀"的一声,交易成功的短信很快就到了。天哪,真的是八十万!
交易完成后,她只是简单地说:"我改天再来看看它们,先不带走。"
"您...不带走?"我瞪大眼睛,心里更加困惑。
"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方便养这么多狗,过些日子会安排人来接。"她解释道,声音平静,却掩饰不住眼中的一丝落寞。
就这样,她付完款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既不是施舍的优越,也不是购物的喜悦,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带着某种解脱。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巧云。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幸运猫趴在她腿上打盹。
"真的假的?"巧云放下书,惊讶地看着我,"现在哪有人这么阔绰,买了不带走的?"
"千真万确!"我拿出银行短信给她看,"你看,钱已经到账了。"
巧云思索片刻:"明和,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谁会花八十万买狗不带走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我也觉得怪,但钱是真的。"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咱们可以用这笔钱继续你的治疗了。还能添置些新设备,扩大店面。"
巧云摸着趴在床边的幸运:"可能是哪家富豪吧,钱多得没处花。"她笑着说,但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巧云的治疗总算有了着落。我卸下心头大石,精神也好了起来。店里的生意也慢慢恢复了元气,我甚至请了个小工帮忙打理。
"老张,你这店生意红火啊!"隔壁王大姐又来串门,眼睛滴溜溜地转,"听说你最近买了新设备?"
"是啊,做生意嘛,总得与时俱进。"我笑着应付,没说实情。
"你媳妇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姐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前几天来了个大主顾?一下子买了好几只狗?"
小区里的消息传得真快,我心里暗想,但脸上不露声色:"是有这么回事,可能是做繁育的吧。"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店里难得清闲,我坐在柜台后翻着报纸。风铃再次响起,那位神秘女子又来了。
她依然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只是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不知为何,她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在哪里见过。
"您好,欢迎再次光临。"我站起来,热情地迎接。
她微微点头,径直走向那些已经属于她的狗狗。她轻轻抚摸着一只金毛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它们长得很好。"
"是啊,我每天都精心照顾它们。"我答道,暗自观察着她。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熟悉的蓝色医院腕带,与巧云那个是同一家医院的。那种腕带只有住院病人才会戴...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问些什么时,店门被推开,幸运猫不知何时溜了出去,跑到女子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腿,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这情景可真奇怪。幸运平时对陌生人都很警惕,从不轻易接近。
女子弯腰抱起幸运,小猫立刻舒服地窝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熟练地挠着幸运下巴,就像认识它很久似的。
"这是..."女子惊讶地问,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它叫幸运,是只流浪猫,我妻子收养的。"我回答,越发感到事情不简单。
女子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润:"幸运...好名字。它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您认识它?"我好奇地问,心跳加速。
她抚摸着幸运的头,眼神飘向远方:"半年前,我在医院楼下看到它被车撞了,当时伤得很重。我把它送去了宠物医院..."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我脑海中的迷雾。一瞬间,往事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凑起来。半年前,巧云确实提到过有人资助了一只流浪猫做手术,后来这只猫不知去向。那时巧云刚开始生病,我没太在意这件事。
难道幸运就是那只猫?难道眼前这位就是当时那个善心人?
"请问...您是在仁和医院治疗吗?"我鼓起勇气问道,指了指她的腕带。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点点头:"是的,我..."她顿了顿,"我和一位病友经常聊起她丈夫开的宠物店...你是..."
"我妻子叫李巧云。"我感到喉咙发紧。
女子眼睛一亮,惊讶地张开嘴:"原来你就是明和!巧云经常提起你。"她笑了起来,眼里闪着泪光,"她总说你是个倔强但很温柔的人。"
就这样,谜底揭开了。她叫林雨晴,是巧云在医院里的病友。两人因为住在同一病区而相识,经常聊天解闷。
"巧云总是担心你,说你为了她的医药费操碎了心。"雨晴轻声说,眼里含着泪水,"我听她提起你们的宠物店,说那是你们的心血。"
雨晴告诉我,她从护士那里得知我们的困境后,决定用这种方式帮助我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疑惑地问,"我们又不是亲戚。"
"我没有亲人,积蓄也用不完了。"雨晴轻声说,"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听巧云说起你们的故事,我就想帮你们一把。但我知道你们是有尊严的人,不会接受施舍。"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个与我们素不相识的女子,竟然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来帮助我们。
"生命很短暂,能帮助别人是我最大的幸福。"她抚摸着幸运,微笑着说,"就像这只小猫,当初我救它时,医生说它活不成了,可它坚强地活下来了,还给了巧云希望。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你知道吗?巧云说自从这只猫来了后,她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希望。"我说,声音哽咽,"她说这只猫带来了幸运。"
"那我就更幸福了。"雨晴的眼睛亮了起来,尽管脸色苍白,但笑容格外灿烂。
几天后,我和巧云一起去医院看望雨晴,带上了幸运。护士告诉我们,雨晴的病情已经加重,医生说时日不多了。但她坚持不打镇痛针,说想保持清醒。
病床上的雨晴看起来更加虚弱,头发稀疏了许多,脸颊深深地凹陷。但看到我们和幸运时,她的眼睛依然闪着光彩,仿佛对生命充满感激。
"幸运,来。"雨晴轻唤一声,幸运立刻跳上病床,依偎在她身边。
"你不该这样帮我们的。"巧云握着雨晴的手,眼泪不住地流,"那钱是你的救命钱。"
"钱对我已经没用了。"雨晴微笑着说,"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我比什么都开心。"
"答应我,好好经营你们的宠物店,也好好爱护幸运。"雨晴摸着幸运的头,轻声说,"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份爱传递下去,帮助更多像幸运这样的流浪动物。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善良和爱。"
我们含泪点头答应。那一刻,我明白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不是金钱,而是这种无私的爱和温暖。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雨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按照她的遗愿,我们用她留下的钱,在宠物店旁边开设了一个小型流浪动物救助站。巧云的病情也奇迹般地好转,医生说她可能真的遇到了"幸运"。
"也许是雨晴在天上保佑咱们呢。"巧云常这么说。
"你信这个?"我笑着问。
"人这辈子啊,总要有点念想。"巧云望着窗外的雨,轻声说。
一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宠物店已经成为社区的爱心中心,每周都有志愿者来帮忙照顾那些被救助的动物。店名也从"明和宠物屋"改成了"回眸",以纪念那个改变我们命运的微笑。
店门口挂着的风铃换成了更大的一串,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格外好听。墙上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每周需要救助的流浪动物信息。
"张老板,听说你们这儿可以免费给流浪猫狗看病啊?"邻居家的小李抱着只脏兮兮的小狗进来问。
"是啊,每周二和周四上午都有志愿兽医来。"我热情地回答,"这狗是在哪捡的?"
"路边垃圾桶旁,可怜见的。"小李摸摸小狗的头,"我妈不让养,想送到你这儿来。"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它的。"巧云接过小狗,轻声安慰道。
幸运依然健在,每天趴在店里的窗台上晒太阳。它现在成了店里的"元老",负责"监督"新来的流浪动物。有时候,我会想起雨晴临终前说的话:"生命中最美好的事,不是得到什么,而是能够给予什么。"
真的是这样。给予比获取更能带来持久的幸福感。自从我们开始救助流浪动物,生活虽然忙碌,但充满了意义和快乐。
每当有人问起店名为何叫"回眸",我总会讲起那个特别的下午,一位陌生女子进店买下价值八十万的宠物,离开时回眸一笑的故事。那个笑容里没有怜悯,只有对生命的感恩与热爱。
"张老板,你这店名真有意思。"常客老刘有天闲聊,"'回眸',多有诗意啊。"
"一次偶然的回眸,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我倚在柜台上,望着窗外的行人,"人生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巧云常说:"雨晴的爱,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干涸的大地;她的微笑,如春风拂过,带来了生命的希望。"
现在,每当夕阳西下,宠物店门前的小院里,巧云和那些被救助的小动物玩耍,幸运猫懒洋洋地趴在她身边,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构成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
这画面总让我想起雨晴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啊,不在乎走多远,而在乎路上遇到了谁,帮助了谁,又被谁温暖过。"
是啊,生命中的每一次回眸,都可能是一个奇迹的开始。那天,如果雨晴没有回头对我微微一笑,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故事;如果巧云没有在雨夜中停下脚步去救那只受伤的猫,我们可能会错过"幸运"。
或许这就是生活的奇妙之处——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谁,又会被谁的善良所温暖。而当我们回首往事时,才发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恰恰是改变人生轨迹的关键时刻。
每当清晨推开店门,听到风铃清脆的响声,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对雨晴说一声:"谢谢你,让我们明白了善良的力量。"
而那个回眸一笑,将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提醒我生命的珍贵和人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