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的腊月,充满了希望、快乐和忙碌;还有一点庄严和敬畏!
一进入腊月,我们小孩子们便搬着手指头开始倒计时。盼着“过年下,穿花花,吃好的,不做啥”的喜庆时刻!腊月,只许说吉利话,杜绝脏话!人们也常常用“大腊月的”来相互提醒。织布机上的布匹,早已下了机子,又经过了几道工序后,母亲开始为我们赶制过年的衣服、帽子和棉鞋单鞋。我的棉衣棉裤都是专门为我织的花布(哥哥的是用白布染色的),“风帽”(御寒挡风的帽子,后面较长,披在肩背处)的前额上缝上漂亮的竖立着的用各色绫绸做的花,花的下面是一排小的银色饰品,闪闪发光;帽子后面的后背部位是用丝线绣的大大的花卉的图案,下部边沿缀一排小铃铛。戴在头上,既保暖又神气,稍微一动,小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过年的鞋子更不用说了,全是绣花鞋。看看我一身的打扮,真是“穿花花”了!
除了穿戴,吃的东西也开始准备了。有些事是需要邻居们同心协力、互相帮忙来干的,所以早早就开始了。先是下粉条,刚刚进入腊月,人们便自动组织起来,依次为各家张罗。门外支起一个大大的铁锅,满锅的水沸腾着;年轻力壮且有技艺的“粉将”们,把早已准备好了的粉面和成粘度合适的粉浆后,舀入大大的漏瓢中,手不停地拍动着,条条浆糊落入沸水便成了粉条。有人在烧火,有人在和粉面,有人在下粉,有人在捞粉,有人往架子(粉杆)上凉粉条……忙得不亦乐乎!
其次是杀猪宰羊,解放后,我家每年都杀猪。一是要犒劳犒劳自己一家人,二是为了走亲访友。父亲经常说的一句话“肥肥过个年!”猪头杂碎之类都是自己家吃的,腰间有肋骨的看着非常通条的部分基本上都作为“礼肉”,用来送亲戚。我家大都在腊月二十三杀猪,因为晚上要“祭灶”——欢送灶王爷上天。上午杀猪,小孩子也跟着门里门外地跑来跑去。下午,母亲忙着烙祭灶的烧饼,垫上葱花、食盐、生板油、花椒面。又香又脆。晚上,我守候在锅台旁,待肉煮熟了就美餐一顿!

小年一过,年关的气氛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紧张:二十三日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了,趁其不在家,二十四日得赶紧打扫厨房、院落,待他“初一五更回”来时,家里干干净净的。紧接着“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蒸馒头、二十七采柏枝、二十八去挖沙、二十九装香炉、大年三十贴花门。” 所有人都在忙碌:会做豆腐的行家里手亲临各家指导。有学问的人自备笔墨为各家书写春联。小朋友们也喜滋滋地端着小盆拿着小铁铲跑到“沙坡”,挑拣干净、均匀的白沙,采回去晒干后换掉香炉里的沙 ;还跟着大人们去砍柏树枝,别在家里的门上,剩余的留作大年三十夜烤火用。最艰巨的任务是准备食物:要蒸好多好多馒头、炸制各种各样的油食、烧制各种各样的菜肴……丰盛的食物,除了自家人在春节期间食用、待客外,还有一个神圣的用场——敬祖宗。所以,都是精心制作,一丝不苟。
年三十晚上,各个屋子都明灯蜡烛,特别是神位处,都要点蜡烛、敬香。饺子煮好后,先是敬神,神吃过了才是人吃。我兴致勃勃地端着饺子向各位神仙送,然后,再一碗碗端回来。虔诚啊!敬天、敬地、敬祖宗!晚饭后,就往各位神仙处摆放供品:炸制的各种面食、馒头、烧制好的红红的方方正正的“礼肉”……祖宗处的供品最丰盛,凡是认为好的食物,全都摆上,让祖宗和家人一起享受新年的喜悦!之后,全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熬年,边享受美味边聊天,述说新年的愿望和期盼。燃烧的柏树枝噼噼啪啪地响着,发出醉人的幽香。我想吃哪样食品了,总会先问“爹(或者“妈”),让我吃点某某吧?父亲总是满脸笑容:“乖!我会不舍得让你吃?”午夜之前,长辈要给孩子们发压岁的红包,放在腰间的口袋里以“壮腰”,寓意来年茁壮成长。聊啊,一年里最后的时刻,似乎有许多留恋许多不舍,又期盼着明年有一个更好的开端……
现在,已是古稀之人。但幼年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似乎发生在昨天,我感觉那是最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