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邱仙萍
左手一只鸡，右手两条鱼，我走在山樱盛开的路径上，团成绣球一样的繁花，压满枝桠，后面跟着两个拿着菜刀的大伯大妈。
俗话说，“花样的娘子人家的好，瘌痢头的儿子自己的好。”最好吃的菜，就是别人碗里的。小时侯到了饭点，村口樟树下总围着一群端着碗的人，小伙伴们筷子相互夹来夹去，欢快得很。现在，不要说端着饭碗溜达，餐桌上都是用公筷。只能在手机屏幕上饱饱眼福，越看越饿，越看越慌，越看越觉得按耐不住肚里的万千馋虫。春光易逝红颜易老，趁着血压不高，胃口还好，何不快活做个老饕。
有些朋友的微信是不能看的，尤其那些喜欢美食的老炮儿，又能写又能拍鼻子又很长的，能觅得别人找不到的好东西。看他们的朋友圈，就是一种折磨，有点像约会姑娘。吃不如看，看不如想，想不如想不到。
这几天心里总想着一碗菜，是芥腌菜炒笋片。这碗菜，在心里念叨好几天了。前天傍晚地铁站出来，天色已暗，小菜场已经关门了，灯火阑珊拐角处，有个大伯在卖最后一点菜，几根春笋被挑得七零八落，倒是有罐芥腌菜，说是家里老太婆做的雪里蕻，喷香，没有防腐剂。
这个雪里蕻腌菜，像是百搭，总是频繁出现在文友许志华的微信里，还有一家叫做申德的菜馆。这家店在双浦三江口的长安沙，当地人叫白鸟村，说是要坐轮渡过去，店里的菜单写得古典春水，菜名很具有诱惑，书法很是漂亮，是厨师哥哥一个书法博士的作品。这家店主打的是江南的春天，河蚌菜心汤，春天里的第一口鲜；菜籽油蒸螺蛳、春皮马兰头、野葱麦糊烧、荠菜山药猪肚煲、文武猪脚炖毛笋等。
这个季节的江南农村，很多地方开始腌渍芥菜，主要品种就是雪里蕻，也叫九头芥。根茎笔直，壮壮实实，叶子碎片小枫叶一样有锯齿，青末带黄，割了洗净晾晒，一株株骑在竹篱笆上，煞是好看。萧山、余杭和双浦这里，有一种叫做柴芥的品种，是芥菜中的巨人，一棵就有好几斤，适宜做梅干菜。大叶芥，叶茎粗壮，用于腌菜老菩头。小时侯，家里每年都要烧腌菜菩头，柴灶大锅，菩头里加酱油、料酒、桂皮、干椒、茴香，邻居闻味而来，盛一碗当零食，边走边吃，汤汁鲜美无比。
自从搬离市中心之后，突然发现视力好起来了。其实，不是昏花老眼逆盘，是因为原来逼仄的地方，现在变得开阔了。坐在落地玻璃窗的客厅里早餐，高楼外面是一大片还没有盖上建筑的田野，金灿灿的黄花儿开的正旺。这几天一到傍晚，窗外“呱呱”蛙叫声起，田园之风浓烈而嚣张。
从菜场出来往回走，斜对面绿化带旁边，两个大妈阿婆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几堆碧绿的蔬菜。好奇害死猫，虽不擅厨艺，我却喜欢看这些红红绿绿的菜蔬，喜气洋洋的。我只不过扭头过去看一眼，就被眼尖的大妈叫住了。
大妈面前放着一罐玻璃瓶装的芥腌菜，我说前天傍晚买过一罐，不过是在一个大伯这里。她说，那是我家老头，你看，我这是最后一罐了，吃完就没了。我多了个嘴，吃完没了，那你家里都没了么？大妈说家里倒还有一罐，本来自己吃的，这样，你手机借给我，让我打个电话，我让老头送过来，这个腌菜我做的可好吃了，弄点菜籽油蒸蒸，都是很香的，你买去吧，卖完了就没有了。
我扭头看旁边的阿婆，水桶里有六七条活泼闹腾的鲫鱼，甚是可爱。阿婆说，你买去吧，这是农村里的土鲫，平时吃不到的呢，一点腥味都没有。我说我一个人，怎么能吃这么多，何况，我也不会杀鱼啊。阿婆说，你买去，我给你杀好弄干净，这个土鲫鱼不是每天有的，要看缘分。煎一煎，红烧啊，放汤啊，味道都是很好的，喏，放点那个芥腌菜，鲜啊。
的确，用芥腌菜烧小溪石斑鱼、土步鱼，腌菜的鲜味容易进去。许志华前几天朋友圈写着：“下午去申德饭店一转，见到头大身如棍子带花的棒花鱼。从前油菜田沟里、麦田沟里，都是这种喜欢潜在沟底，呆头呆脑的小鱼，肉质最为细嫩，用腌菜烧鱼汤，袁浦人叫芥腌菜滚滚，是儿时味道。”
眼睛又瞟到旁边的土芹菜上，水灵灵的，就是杭州人说的魂灵儿还在。阿婆说，这个土芹菜家里种的，早上地里刚弄出来，嫩啊，还有三把都拿去好了，拿来炒香干，最好不过了。
被她一说，忽然想起老家正好给我寄来了豆腐干。钟山豆腐干算是桐庐人的乡愁，是用本地小黄豆磨出来的，饱满韧道，很有嚼劲，满嘴豆香，不像菜场里买来软塌塌的。香干芹菜炒肉丝，杭州饭店都有这道传统菜，肉丝要猪里脊切丝，香干要软中带韧，用本地芹菜。下锅时不能酱爆，先炒肉丝，再起油锅，爆炒香干，后放韭芽或芹菜，肉丝混匀，最后要再加一点白糖提味。老底子杭州大户人家招厨子，香干肉丝、糖醋排骨是必考题。香干肉丝考刀工，各种食材粗细长短一致。最基础的往往最见功夫，就像过去传统习武之人，马步要扎三年。
咿呀，我一声惊叫，这里怎么还有野葱啊。野葱蛋炒饭，很多年没有吃过了。用菜籽油、土鸡蛋，隔夜冰箱里拿出的剩饭，野葱切下去一炒，黄的蛋、绿的葱、白的饭，我可以吃两碗啊。用野葱做麦糊烧，把野葱和藠头切细，倒入调好的面粉或者蕃薯粉里面，平底锅起油，粉汁均匀一摊，上面再撒几粒梅干菜，或者涂点农家牛肉酱。配一杯手冲咖啡，或者老陈皮白茶，中西结合，黑白双煞，落胃。
不过几分钟，大伯就骑着电瓶车送来了芥腌菜。大妈说，你看看，这罐腌菜特别好呢，就这一罐了。我想大伯大妈家的糖水罐头瓶，是不是都拿来做腌菜了。仔细一看大伯，觉得不对，前两天卖腌菜的大伯长得胖墩墩的，现在这个大伯瘦瘦的，好像不是一个人。难道大妈家有两个大伯，还是大伯都是大妈家的？
容不得我胡思乱想，大妈从旁边绿化丛中竟然拽出一只活鸡来：“阿姐，带只鸡去，你看这个鸡多好，是农村自个养的老母鸡，鸡爪像是铁爪子一样。”我大惊：“鸡是好鸡，可是这里不能杀鸡啊，我又不会弄。”“阿姐，我给你杀好，送到你家里，你这个阿姐人好，春天吃只鸡补补。”我想着，家里正好买了个颜值很高的白砂锅，用那个砂锅炖鸡，拍出来的照片会不会很好看。厨师是厨师，吃货是吃货，食客是食客，厨师不一定会讲会写会吃，会吃会讲会写不一定会烧。上次我写闺蜜婷红烧螺蛳，她说我只会吃不会做，壁上观。现在到我展示绝活的时候了，这个母鸡用砂锅“笃笃笃”炖四个小时，放点生姜和老酒，那一锅黄腊腊的鸡汤端出来，婷红当对我刮目相看。
我说买鸡买鱼可以，不过你们杀鸡杀鱼之前，我要先拎着活鸡活鱼，到前面樱花树下拍个照，以兹纪念。大伯大妈说没有问题，不就几步路么。
买菜和买车道理是一样样的，我有个朋友十几年前去买车，本来说买个吉利，结果开回来一个奥迪。我今天是来买块肉买个笋的，现在我面前堆着两大袋菜，看起来像是饭店老板娘出来采购。五花肉、冬腌菜、马兰头、土芹菜，野葱、菜心、冬笋、春笋等等，还有一只两脚蹦跶的老母鸡，一桶摔着尾巴活灵活现的土鲫鱼。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现在的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两条鱼，昂首阔步走在油菜花开的春风里，得意洋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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