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小院，別緻的裝潢，全套的咖啡設備，三五成群的青年品嘗著剛做好的咖啡，這樣的場景隨時在鄉村咖啡館中上演。
鄉村咖啡館（簡稱「村咖」），將鄉村田園環境和咖啡結合，營造一個休閑放鬆的場所，成為都市中產階級節假日出遊的新選擇。
北京的一家「村咖」小院。圖源：北京順義微信公眾號
美國人類學家梅里·艾薩克斯·懷特（merry isaacs white）在《從咖啡到珈琲：日本咖啡文化史》中寫道：「觸手可及又要求不高的咖啡館，是城市人尋求片刻喘息的場所，也是強化現代文明和傳統社會嵌入性之間對比的地方」。
村咖將這種對比性直接設置在了鄉村的場景中，代表都市生活的咖啡與代表鄉村的田園風光在這裡相遇，目的是讓人在這裡獲得片刻喘息，同時收穫社交。
「村咖」小院的一角。圖源：北京順義微信公眾號
村咖並不是青年在鄉村建立的唯一的社交場景，數字遊民，即依託互聯網和數字技術進行遠程工作，通過流動的生活方式在不同地點生活和工作的人，也喜歡來到鄉村，建立數字遊民社區，在社區中發展社交關係。在浙江安吉、麗水，在雲南大理、麗江，在黃山，在三亞，706、ncc、dn余村等一系列青年社群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
我的一位數字遊民朋友lee這樣評價建立社區的動機：
讓那些被現代化打散的孤立的青年，以一種平等的而非支配的，友善的而非競爭的，多元的而非同質的，自主的而非被迫的方式聯結在一起。形成有別於公司這種生產性組織的生活社區，我們會重新感受到生活本身所帶來的真實、美好、快樂和感動，以及由此帶來的鈍化和封閉的知覺的恢復。
我們逐漸的意識到，在社區重建生活的秩序和對美好的感知力之後，隨之生長和回歸的是創造更美好生活的衝動和本能。而這種衝動和本能會變成一股力量去喚醒更多人的能動性和創造力，越來越多的人被捲入到這場新生活建設的運動中來。
無論是「村咖」還是數字遊民社區，反映的都是青年參與「新生活建設的運動」的探索和嘗試，青年稱來到這些地方是「回家」。
北京房山區周口店鎮黃山店村一所民宿。圖源：京華鄉韻微信公眾號
青年的「回家」，回應的是青年在當今工作自由化當中面臨的三重張力。在靈活就業的大背景下，很多青年脫離固定的工作場所、硬性的工作時間和複雜的職場關係。他們可以逃離北上廣，選擇生活壓力較小的城市或者鄉村地區，努力實現生活和工作的平衡；他們也可以一邊遊歷一邊工作，成為「數字遊民」；他們還可以擺脫僱傭關係，自己做自己的老闆。
但是這種自由，也有其代價。
第一是流動與原子化生活的張力。流動性賦予青年前所未有的自主權，他們可以自主安排時間、選擇項目、定義工作與生活邊界，它反映了青年對靈活、自主、意義感的追求，成為青年逃離科層制的探索與嘗試。
但是同時流動性也意味著缺少組織化的保障，個體成為漂浮在社會當中的孤島，缺乏穩定的身份認同與集體歸屬。這是個體化進一步推進的結果，個體擁有更多選擇的自由，同時也獨自承擔更大的風險。因此青年呼喚社群的回歸，他們希望將「村咖」或者數字遊民社區變成人際聯結的一些節點，在此展開社會網路的重建。
第二是流動與在地融入的張力。自由流動往往帶來的是短暫的體驗而非長期的在地生活的經驗，對於青年群體來說，浮光掠影的體驗不足以建立生活的意義，他們希望更加深入當地，與在地居民交流互動，獲得更豐富的地方性知識和經驗，才會有生活的獲得感。
所以很多青年社群參與地方文化，尤其是非遺文化的保護和建設，青年利用自身擅長的網路直播、電商平台、國潮消費等形式，帶動地方非遺產業發展。青年將新型職業與傳統非遺結合，為自身的流動與在地打造新的意義。
河南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孟津剪紙。圖源：團河南省洛陽市孟津區委
第三是自由流動與深度情感交往的張力。青年自由流動拓寬了視野與機遇，卻也在遷移中消解了穩定的交往情境，每一個新起點，都意味著情感支持系統的歸零重啟，導致精力被大量消耗在「重新認識」的磨合期，而非關係的深化期，淺層社交成為常態。
雖然「搭子」在青年當中愈加普遍，但是青年也出現了反「搭子」的趨勢，即不滿足於淺緣社交的關係，而是追求更深度的聯結，以此來獲得情感支持和撫慰，形成法國社會學家米歇爾·馬費索利所說的基於情感的「新部落」。
在工作自由化的大背景下，青年在自由流動中，一邊享受著多元的選擇和自主的生活，一邊也陷入原子化、懸浮化和情感缺失的張力中。因此青年通過「社交圈層化」「生活在地化」和「情感部落化」，重新尋找生活的體驗和人生的意義，這也構成了青年對於「家」的重新理解。
對青年來說，家的含義，依舊是溫暖的港灣，是依託，是支持，是撫慰；但是這個溫暖的家，需要去尋找，去發現，去創造。因此無論是建立「村咖」還是參與數字遊民社區，對於青年來說都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回家」。
「回家」，是青年對抗標準化的人生和流動的不確定性之後，選擇重新回歸社群，回歸聯結，回歸情感，重新建立一個溫暖的港灣，實現彼此的依託、支持與撫慰，並由此重新定義人生的意義和成功。
作者：庄皓琰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