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決賽,阿根廷開場2比0搞得全世界為他們嘶啞,下半場姆巴佩魔法般逆轉兩球,氣氛陡然凝重。加時賽梅西、姆巴佩又各進一球,比賽白熱化,高潮不斷考驗心臟,如此走到點球大戰。作為阿根廷的死忠球迷,我立馬發願,願用隔壁老王三十年禿頂換梅西進球。
終於,梅西淡定無比地罰中了他必須罰中的第一球。緊接著是他的固定替補迪巴拉,他的中場護衛帕雷德斯,他的邊路護衛蒙鐵爾,無一失誤,而偉大的門將馬丁內斯更是精準撲出法國隊兩球。
馬拉多納一定在天上看著他的後輩。36年,阿根廷再次舉起大力神杯。而對於我們全世界的球迷,梅西舉起的,早就不是大力神杯。
關於足球,這些年遭遇越來越多的批評,比如歐洲豪門踢法改造了世界各地的足球天才,就像連鎖店吞沒了各大菜系,俱樂部配方、聯賽語法壟斷了當代的足球理解,尤其這次世界盃的AI加入裁決,更加把足球送入現代戰爭的精準測算體系。所以,雖然南美非洲的年輕天才代表自己的祖國征戰球場,但看恍惚了,還會覺得是巴薩和皇馬的對決。他們揮舞著差不多紋身的手臂,用差不多的姿勢表達進球的喜悅,他們祖先的舞步消失在他們歐洲的奔襲中,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喜歡馬拉多納,因為再大的俱樂部也無法收編他征服他,他是另外一條河流另外一支隊伍。
說起來梅西是非常俱樂部的,包括他的好脾氣,所以這次四分之一決賽,阿根廷淘汰荷蘭,賽後梅西接受記者採訪時,罕見發飆連罵韋格霍斯特幾聲「笨蛋」,搞得媒體特激動,覺得他終於馬拉多納化了。這個反應,一方面包含了對他「好人人設」的反動,另一方面,顯然很多人覺得如此就點燃了梅西的阿根廷之血,點燃了他的階級出身,點燃了他沒有被金元足球壓抑的族群文化。這個就是足球本身的外延吧,所以,足球天才們馳騁沙場,各種殺伐各種違規,被當作先民的圍獵時代觀賞,他們越屍橫遍野,我們越澎湃狂野,球員球場和球迷,也如此組成人類最後的法外之地法外之民,大力神杯因此召喚的也絕不是球藝,是我們的史前史。
不過,決戰之夜,當我看著梅西,看他並沒有失控撒野,也沒有在全世界面前失聲痛哭,我倒又突然覺得,這個梅西才是真正走出了馬拉多納影響的梅西,因為說到底,今天,足球場上的嚎叫和眼淚,甚至包括馬拉多納式的粗口和粗野,都已經成了足球消費的一部分。
梅西拒絕使用滂沱的眼淚拒絕被鏡頭撲捉煽情,無論是擁抱母親和妻兒,他天然的幸福和歡樂都如此樸素如此簡潔,一如他的球風。
這是梅西今天封神的原因,他已經成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