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人」假設是錯的?經濟人的現象學研究
摘要:
已有許多文獻指出,「經濟人」錯誤地假設人是原子化的。然而市場社會之中,將人看作自利的經濟人才是明智的,這一想法仍然普遍。本文用現象學對此提供了一個解釋。我參照阿爾弗雷德·舒茨的研究,提出即使經濟他者(the economic Others)的行為與經濟人的假設有出入,經濟人模型也可能會讓其信者覺得自己是對的。此外,該模型通過阻礙人反思它解釋的不一致來引導社會行動。因此,在解釋上對經濟人的依賴造成了一個「現象學的僵局」。改換信息來源和解釋圖式可以繞過經濟互動中的上述陷阱,但本文進一步解釋了為什麼市場社會的規範和文化視野使我們難以想出這些替代方案,由此從僵局中提煉經驗。
作者簡介:
Galit Ailon,巴伊蘭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系
文獻來源:
Ailon G. The Phenomenology of Homo Economicus. Sociological Theory. 2020;38(1):36-50. doi:10.1177/0735275120904981
Galit Ailon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1844:144)言,貪婪的、精打細算的經濟人(homo economicus)是僅為分析才極度簡化的模型,沒有一個政治經濟學家「會荒謬到認為人類真的是這樣構成的」(1844:139)。然而,許多研究證明,「經濟人」在市場社會中的確有普遍性。
我在這篇文章中試圖解釋人類是自利的、算計的原子的經濟思想是如何作為常識持續存在的。我的出發點是,這種觀念基於市場社會成員的日常經濟互動。鑒於「經濟人」並不貼合實際情況,我追問,它是如何在日常的經濟互動中生存下來的,為什麼人們在日常經濟生活中不總是覺得它徹底荒謬?
現有的社會經濟理論對這個問題提出了兩個可能但不完整的答案。第一個答案是,經濟主體可能不會自然地傾向於非社會利己主義,但在市場社會中,他們可能被社會驅動、脅迫、配置或以其他方式構成,從而表現出這種行為。當代理論界對此最直接的表述是由經濟操演性(economic-performativity)理論家米歇爾·卡隆(Callon 1998)提出的,他認為經濟理論有極強的操演能力來產生它所描述的世界,包括設定經濟理論的核心角色——經濟人。
然而,儘管經濟學的確有很強的操演性,但經濟人模型「實際能否在道德上設定出來」是值得懷疑的。經濟主體總是比「經濟人」模型所描述的更加社會化和複雜。(MacKenzie and Millo, 2003:109)
第二個可能的答案是,人們根本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習慣性地使用他們通過融入更廣泛的社會結構而內化的實際知識(Bourdieu 1977)。可以說,」經濟人」就是這種知識的一部分。它是一種實際方便的、理所當然的認知方案,它紮根於市場社會的「未討論的宇宙(universe of the undiscussed)」(Bourdieu 1977: 168)。
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但這種對經濟他者的誤識到底為何能夠通行?畢竟,「經濟人」的荒謬從表面上看,即使在日常習慣性的行動中也很容易被反思到。
我的理論基於阿爾弗雷德·舒茨(例如,Schutz 1967, 1970)的基礎社會現象學(foundational social phenomenology)。舒茨研究了賦予一個人的生活經驗——核心包括人對他人的生活體驗——以意義的解釋過程的基本特徵,這些過程如何形成行動和互動的基礎。舒茨從孤獨的自我(Ego)意識流中的意義構成出發,關注「自然態度(the natural attitude)」中理解其他自我的主體。舒茨把「人類主體看成是一個具身(embodied)的存在,其行動憑藉公共的社會資源、實用知識或『常識性知識』,並且其人置身於其他類似具身和置身(situated)的存在之中。」(Crossley, 1996:77)舒茨的分類可以幫助我們分析,如果經濟人融入經濟互動中用到的常識性知識,會發生什麼。
當行動者依賴「經濟人」作為一種常識性的解釋圖式時,對它的反駁就會被變成強調,從而,在常識的層面,該模式的控制就加強了。「經濟人」的「現象學僵局」就是這樣產生的。
經濟人的解釋圖式
舒茨(1967:100, 106-07)對互動的現象學分析的出發點是,我們不能直接憑直覺感知到、也不能完全掌握其他人的經驗,而只能看到他人的交往行為。在面對面的情況下,我們也可以看到外在的事實,例如身體動作。我們依靠解釋來理解這些信息的實際含義。
這些解釋是由我們能夠獲取的知識的整體語境決定的,其中主要是我們所知道的,或我們自認為知道的,他人的動機。舒茨(1967: 171)提出,人在交往中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具備兩種動機之一:「起因動機(because motives)」,即一個人行動的原因,或者「目的動機(in-order-to motives)」,即引導一個人行動的主觀目標或他們的行動要實現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解釋圖式將「在沒有反對證據的情況下被視為理所當然」(Schutz 1970:81)。
在經濟人這裡,「起因」和「目的」動機似乎相當直接。也就是說,人們普遍尋求收益最大化,爭取最大化的價值,因為他們自然地受到自利的驅動。「理想類型」在人們頭腦中紮根(Schutz 1967:181, 185),他們對經濟互動對象的預判是:貪婪和利己主義構成了其行動的主要內在理由。
然而,一旦互動展開,對他者的認識就會被修正。舒茨認為(Schutz 1967),這在面對面的情況下特別容易發生。此時,「對方傾向(thou-orientation)」通過我們有意地將他者當作同胞得以實現,而如果得到回報,一種「我群關係(we-relationship)」就會出現(Schutz 1967:163-67; Wagner 1970:34)。舒茨(1967:172)解釋,面對面互動的特別處在於:」我可以在我對你要做的事情的預期上加上你下定決心的實際景象,還有你形成行動的過程。」與我對一個「與我同時,但我沒有立即體驗到的」(Schutz 1967:181)當代人的知識相比,我從面對面的情境中獲得的知識可能更加細微和直接。因此,面對面的互動有更多的可能性來認識到預先存在的解釋圖式的正確性或不正確性。然後,圖式「返回現實」(Schutz 1967:185)可以在具體經驗的基礎上被修改。但是,依賴經濟人圖式進行解釋,即使是在面對面的互動中,也將這種修正和返回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現象學的僵局
經濟人的解釋圖式封閉了三條主要的在互動中察覺自己分配給對方的動機之錯誤的渠道。它讓人把交流中體現關心之處看成陰謀詭計,將質疑自身的經驗為己所用,阻止人對他者產生社會影響。由此,它引起了「僵局」。
我認為,這種僵局與一切將「經濟人」作為主要解釋圖式的互動都有關。典型的,如經典的商業買家-賣家互動——「經濟人」分析即起源於此。但僵局也可能出現在受到文化深刻影響的商業交換互動中(Zelizer 2011),例如,在組織內部或服務互動中,在組織中不斷深化的市場邏輯背景下(見Cappelli 2000; Kunda and Ailon-Souday 2005),交易雙方不得不按照市場中買家和賣家的思路相互揣測。這種僵局並不直接、但確實也涉及互動夥伴未知或不可見的情況(如在線交易)。
把好心當作詭計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每個人試圖通過產生符號——語言、面部表情、身體動作——來影響對方,讓對方來解釋。必須強調這個過程的複雜性。儘管理解時在其中發現的意義「根本不需要與產生它們的人所想的完全相同」,但人「在理解時總是考慮到說話者的主觀意義」(Schutz 1967:21, 128)。一個人僅僅知道符號(如單詞)的「客觀」含義是不夠的,理解更多地在於想像說話者內心的交往目標:說話者的互動目的動機是什麼,或者他們試圖傳達什麼。
如上所述,經濟人的解釋圖式將所有行為的動機都看作是確保最大收益,它包含有兩個主要含義。首先,當交流符號和指定的利潤最大化目標之間沒有明顯的衝突時,直接從表面上解讀。例如,運營商告訴顧客其服務的價格。如果對顧客來說,所報價格與公認的經濟人模型一致——換句話說,如果這個定價包含運營商的可觀利潤——那麼顧客就簡單地認為:「這是運營商希望我支付的。」然而,如果運營商所說的和模型之間有衝突——例如,運營商說他們想免費幫助客戶——那麼,從經濟人的模型中得出的唯一邏輯推論是,運營商通過免費提供服務可以獲得一些好處,他們不可能不是利己主義的。
經濟人的解釋圖式懷疑一切低於最大收益的東西(例如,小收益、互惠、利他主義)。如果對方的解釋依賴於經濟人,任何試圖溝通——也就是讓對方認識到——非計算性的意識內容的嘗試都有可能像是在掩蓋所謂恆定的、普遍的利益動機。
利用對自身的質疑
儘管在互動中被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解釋圖式往往在日常生活中能夠逃脫我們的直接關注,但我們理解方式的另一個特點也可能使其得到質疑。更具體地說,我們的互動對象只是部分地、不連續地、間接地關注我們,這意味著我們對其的了解「原則上總是可以被懷疑的」(Schutz 1967:107)。反過來,質疑也有可能使我們想要修改、增進對他者的了解,調整解釋。我們可能並不像我們認為的那樣真正了解他人,這種經驗會導致我們重新評估關於他們的知識。
然而,如果依賴經濟人進行解釋,就幾乎沒有這種可能性。從一開始,經濟人就將他者看作全然與主體隔離開來的獨立個體,否定真正了解他者的可能。經濟人不會產生足以引起注意的不協調或不充分的感覺,正是因為它預見了對自身的懷疑。並且事實上,它只會加強,而不會削弱對他人的懷疑。
阻止人對他者產生社會影響
在互動中,我們不僅要解釋他人,還要影響他們:在他們身上帶來某些有意識的體驗。當我們體驗到需要被同情地理解、關心或幫助時,我們成功地影響互動對象,在理論上可以證明他們的社會性:他們的社會關注度、反應能力和關心。在這個意義上,需求的交流成為對我們互動夥伴的社會性的測試。
然而,根據舒茨的觀點,只有當他者未來的主觀經驗和行為能夠成為我的目的,只有當我能夠想像我的溝通嘗試能夠實現的東西時,也就是說,當且僅當願望能夠成型時,才有影響他者的社會行動。
可是,根據經濟人的觀點,「他者抱著善意參與我的生活」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可能性。我們可能會讓他人理解我們所說的話,但如果我們想影響他們對我們的印象和行為,那麼這就完全要另說了。這種思路下,同情的唯一可能性是因為表達關心與他者的所謂自我利益相連結。今天的服務互動就是如此,組織控制機制明確地將對顧客的關懷錶達與運營商得到的回報聯繫起來。當然,這種例外只是從另一個角度強調了規則。
這種感覺,即他者對主體自身的社會取向有很大的限制,對塑造人社會行動的動機整體語境是至關重要的。因為經濟人的圖式使得人很難對他者產生社會影響。既然人皆自私,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試圖通過將自己的目標(自己的秩序動機)與夥伴的自我利益相一致來引導他們影響自己。
當然,在某些情況下,人的需求會大到其表達不能抑制或使之符合其他人的自我利益。例如,與飢餓、痛苦、絕望或恐懼有關的需求有時是無法遏制的。但是,只要經濟人的模式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通過這種巨大的、不可遏制的需求來表達的交流嘗試,很可能會因為認為他者的思想難以觸及、沒有希望和信仰的聯繫,甚至從未指望過他者,在溝通開始之前就失去對他者的感覺。人可能知道,反應在某種程度上總是不確定的,但是他者沒有關心或幫助的概念,也就不可能影響這個他者,從而在某種意義上把「起因」動機——急迫的需求——和無望的「目的」的動機分開。總之,經濟人的解釋圖式不鼓勵對他者產生社會影響的嘗試,它將導致社會行動的停止、重構或不同步,而這些行動本來可以使它受到考驗。
可能的迴避路徑
理論上,兩種可能的信息來源可以迴避這種現象學的僵局:(1)交流之外的動作和行動,以及(2)其他解釋圖式。接下來的兩個小節將討論這些迴避的可能,並解釋為什麼它們在當今時代很大程度上受到規範和文化的限制。
可能的迴避路徑1:交流之外的動作和行動
我認為,經濟人的解釋圖式在現象學意義上使他者的表達只能是自我主義、操縱和疏遠的跡象。然而,舒茨(1967)指出,我們對他人的解釋不僅依賴於他們實際說的話,而且還依賴於那些並不意在表達、但我們仍然感知到的動作和行動,它們可能體現出經濟關懷、利他主義、內心掙扎、緊張等等超出了經濟人所描繪的冷漠和社會貧困的「想像的意識」(Schutz 2011:87)的複雜跡象。
交流之外的「動作」指的是在日常對話的同時發生,但不以交流或表達思想為目的的手勢和表情。通常情況下,人察覺不到自己做了這些動作。然而,這些動作對觀察者來說是有意義的,舒茨認為,通過觀察他人在互動中實際展開的生活經驗,我們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比了解自己更了解他們(Walsh 1967:xxv-xxvi)。
從交流之外的情境中可以得到主體間的理解,因為 「我們把自己放在行為者的位置上,把我們的生活經驗與他的生活經驗聯繫起來」。這樣瞥見他者的存在可以打斷 「自我證明鏈的進程(the course of the chain of self-evidency)」(Schutz and Luckmann 1973:11),而在經濟人的解釋圖式中,這種自我證明鏈束縛著交流行動。
然而,市場社會的兩個制度化規範限制了人們了解他者交流之外的動作和行動:經濟實用性規範和隱私規範。這兩種規範的影響依具體環境而不同,但讓我們首先探討它們的基本動力。經濟實用性規範主要在於盡量縮短經濟互動的時間、集中其焦點,限制了人們了解他者交流之外的動作和行動、真正理解他們的可能。根據舒茨(1967:103),我們對他人知識的一個基本特徵是,在社會互動中,我們感覺到我們夥伴的意識流與我們自己的意識流是同步的。這種經驗,即我們「一起變老」(Schutz 1967:103),對於真正理解他人頭腦中正在發生的事情很重要。如果互動太短,我們就沒有那麼多機會這樣做。
隱私規範限制我們關注交流之外的行為。這些規範(見Kasper 2005)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已經成為關注焦點,它們在抵消新的和舊的組織權力形式以及保護人們的尊嚴和自由方面是至關重要的。但也正因此,它們在道德上認可了一種衝動,即把目光投向別處,不去見證那些沒有觀眾的行為,而且它們也暗中加強了公共場景背後的神秘感。售貨員以過高的價格賣出商品,人突然需要時間獨處,或者母親把她孩子需要但她卻買不起的產品送回貨架上,她的眼神沉著,發出痛苦的嘆息——隱私規範倡導人們不去關注這些交流之外的、確證他人在日常經濟生活中的道德和社會性的行為,也就使它們可能遭到「經濟人」的懷疑。
經濟實用性和隱私規範為僵局的產生提供了廣泛的社會推動力。然而,必須承認,關係網路(見Granovetter 1985)和關係背景(見Zelizer 2011)的具體特徵也有影響。長期的經濟關係網路中的互動是重複的(例如,在組織環境中),可能使個人有更多的機會觀察他人互動之外的動作,減輕對他人的懷疑。同時,將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分開的制度安排(通常也是組織環境的特點)可能會加劇幕後的神秘感,正是因為儘管在一起的時間很長,但很多東西被認為是私人的和未知的。因此,經濟關係的具體模式和背景可能會在某些方面緩解現象學上的僵局,而在其他方面則會加強這種僵局,我認為,這也就在社會層面上引入了不同的規範性認可。
可能的迴避路徑2:其他解釋圖式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傾向於把世界可能與我們所看到的不一樣的可能性排除在外(Schutz and Luckmann 1973:36)。然而,其他可選的解釋方式有可能對這種包圍提出質疑,從而使我們認為自己知道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有問題或值得懷疑。這種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相關性大小。如前所述,解釋受到社會「相關性結構(relevance structure)」的約束(Schutz 1953;Schutz and Luckmann 1973)。在各個情況下,人都只用到一部分的知識儲備來解釋,而這一部分的選擇是基於 「相關性結構」,它本身也是知識儲備的一部分。如果人認為某個解釋與手頭情況不相關,那麼它很可能不會使人們產生徹底的質疑。
因此,讓我們從評估質疑這種對解釋的排斥有多少可能開始,探討關於經濟的其他思考方式。很明顯,這樣的替代方式比比皆是。資本主義的歷史不僅是一部勝利和擴張的歷史,也是一部對主流經濟信仰和思想持續不斷、且其中許多相當激烈的社會批評的歷史(Hirschman 1982)。但就現象學的僵局而言,重要的問題是這些批評是否與作為經濟人的解釋核心的道德和社會懷疑的常識性態度相矛盾。
顯然,幾十年來,這個問題的答案主要是 「不」。許多重要的批判性思想都懷疑最高理想的主張是天真的幻想,掩蓋了難以捉摸和不信任的動機、力量或利益。不過,在批判性社會思考的領域裡,批判性一詞通常是指一種對意圖和道德主張的「懷疑詮釋學(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Ricoeur,1977)。事實上,即使是那些尋找經濟替代方案的批判性思想家也證明了他們自己 「熟悉的反資本主義環境 」對他們的 「懷疑和猜忌 」的強度(Gibson-Graham 2006:3)。
重要的是,即使是最激進的批判,也總是「與它所要批評的東西有共同之處」(Boltansky and Chiapello 2005:40)。批判文本可能會揭示出經濟修辭和實踐之間、經濟政策或行動的合理化和實際影響之間的重要差距。但是,如果批判也傾向於把它所發現的差距歸結為隱藏的動機或自私的利益,那麼它只是和解釋一樣,武斷地假定外在的表象和潛藏的動機和力量之間存在著可疑的疏離。在這個意義上,批判體現了一種與經濟人的特徵大體一致的解釋精神。
此外,在市場社會中,這種解釋的精神,也即在經濟層面對意圖的懷疑,似乎在文化上擴散到了更大的範圍。已經成為一個範圍非常廣泛的意義結構。例如,實用主義社會學家布爾當斯基和夏佩羅(Boltansky and Chiapello 2005:450)寫道:」對普遍化的模擬的懷疑,對一切商品化的懷疑,包括看似最崇高和無私的情感,確實構成了我們當代狀況的一部分。」他們描述了一個網路化的資本主義世界,戰略和個人關係之間曾經的基礎性區別模糊了。
這種說法表明,目前的發展伴隨著 「相關性結構 」的轉變,其中經濟被解釋為與以前被視為非經濟的互動和關係有關。隨之而來的對曾經看似無利害關係的東西的(重新)解釋,有時會以幻滅的敘述形式出現。「意識到一個人對其傾心的摯友的表面感情,實際上隱藏著自利的動機和戰略設計,這就是典型的幻滅事例——在文學中經常被戲劇化,為祛魅鋪平道路」(Boltansky and Chiapello 2005:464;黑體依原文標出)。
這類意識在其他地方也戲劇化了。笑裡藏刀的故事在各種文化生產場所中普遍存在。在認識論的懷疑、本體論的不安全感和失望的當代文化邏輯下(Aupers 2012),各類表述中的人類現實很大程度上都被呈現為是由隱藏的、自私的動機所塑造的。
這種文化動態並不意味著對他者除經濟之外的解釋圖式已經變得完全沒有意義。然而,它確實表明,這些圖式很難使人們徹底反思他們眼中的經濟現實。當經濟的解釋圖式在文化世界中佔優勢,期望不求回報的行動被貶為幼稚,也就削弱了這種期望的合理性。那麼,這個文化世界破壞了其他解釋他者的方式,並大大限制了它們的重要性。
總結
「經濟人」對人性的定義是如何經受住真實人類之間日常經濟互動的現實考驗,是什麼使人在日常生活中認知不到其荒謬?我認為,答案是該模式本身在解釋上「行得通」。經濟人在市場社會中構成一個理所當然的解釋圖式,引起了現象學的僵局,讓人把交流中體現關心之處看成陰謀詭計,將質疑自身的經驗為己所用,阻止人對他者產生社會影響。人們不一定都接受經濟人模式。但是,一旦他們的互動對象將這一模式作為理所當然的解釋圖式,那麼,與其不一致的行為對其的可能質疑就會被大部分掩蓋或逆轉。
因此,市場社會的成員往往不能對經濟人有所反思。應用經濟人圖式成功的案例越多,它就越能成為這種制定的理所當然的基礎。此外,由於一個人對沒有直接交往的其他人的了解在很大程度上來自於他們以前在面對面的情況下對其他人的經驗,僵局將影響他們對不面對面的互動對象的看法。僵持的經歷也會影響人對整體經濟的看法。有理由認為,市場社會的基本理念中持續存在的「認知特權(epistemic privilege)」(Somers and Block 2005:265)的效力,一部分是從日常生活中將經濟人作為基本信念的僵局中獲得的。
現象學的僵局因此蘊含著巨大的歷史諷刺。可以說,我們這個時代最難攻破的錯誤信念,不是在於一些遠離我們生活世界的超自然或神秘的力量,而是關乎人們的內在本質。一個人可能會覺得自己比經濟人更複雜:更有愛心,更有社會責任感,不那麼斤斤計較和工具化。但這種預先存在的、理所當然的解釋圖式還是會經常困住他們對他性(Otherness)的互動體驗。
進一步說,這種對經濟人的理所當然的經驗的沉澱,不僅關係到互動本身,也關係到更廣泛的社會規範和文化話語。在一個市場社會中,經濟實用性和隱私的規範限制了可以超越現象學僵局的信息的獲取。儘管它們的影響受制於可能有影響的背景變化,甚至可能它們本身很重要,但這些規範創造了一種廣泛的社會動力,使人陷入僵局。此外,雖然有許多批判,但它們的解釋精神往往在某些關鍵的意義上與經濟人的解釋圖式一致,更廣泛的文化話語似乎也是如此。市場社會的規範和文化話語並不會使人們自私自利,而會使人們的社會性更難把握。這樣一來,它們很可能將經濟人變成歷史上最持久和最有影響力的虛構思想。
編譯 | nonsense
初審 | 阿麗耶
二審 | 林陌聲
終審 | 華唐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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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追蹤/理論方法/專家評論
ID: ThePolitical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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