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趙茜 蔣文俐
埃隆·馬斯克（Elon Reeve Musk）和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AI時代最具影響力的兩個名字——
前者是「流量王」，冒險成癮、孤注一擲，以超強目標感締造科技神話，又因為與特朗普的「恩怨情仇」常駐熱搜一號位，為全球網友提供吃瓜素材；後者被戲稱為科技界「奧特曼」，因為ChatGPT走進歷史，更憑藉高頻反轉的OpenAI「宮斗」，一舉成為權力遊戲的代名詞，成為新電影《Artificial》的靈感來源。
但你或許不知道，這兩位傳奇人物，都曾與一個中國小伙產生過交集。他就是周恆星，第一個採訪馬斯克和奧爾特曼的中國記者，也是國際媒體Pandaily的創始人。
2013年想採訪矽谷大佬，猜中馬斯克郵箱，成了……
2014年通過朋友介紹結識奧爾特曼，9年後成功採訪到他，剛好碰上OpenAI高層震動，奧爾特曼被解僱繼而「王者歸來」……
這些讓人拍案叫絕的「巧合」，也醞釀了周恆星的另一重身份——科技作者，去年他的新書《奧爾特曼傳》由湛廬文化和浙江科技出版社推出，這本以第一視角揭秘奧爾特曼人生經歷和未來宏圖的傳記，迅速成為圖書榜單熱門，獲得海量推薦。
ChatGPT之父的首部傳記如何煉成？人工智慧突飛猛進的時代，科技界存在怎樣的分歧？近日，周恆星接受了潮新聞記者專訪。
周恆星。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1】意想不到的轉折
2023年11月，周恆星正式前往矽谷採訪奧爾特曼。
他記得，當時APEC會議正好在舊金山召開，奧爾特曼對談中誠懇地表示，希望和類似阿里的中國企業達成比較好的合作。
沒成想，那次採訪三天後，OpenAI「宮斗大戲」開場。
奧爾特曼被董事會宣布解僱，僅用5天時間，這一事件便迎來戲劇性收場，OpenAI 官方正式宣布奧爾特曼重回公司並擔任首席執行官一職，董事會也因此重新洗牌。
「當時我覺得這件事情特別神奇，離開美國時就給奧爾特曼發了簡訊，說想寫本書，他回答『好』，然後就有了《奧爾特曼傳》。」周恆星回憶。
潮新聞：寫這本書大概收集了多少資料，怎麼把這些資料串珠成線？
周恆星：我的資料來源有好幾個。首先是奧爾特曼的博客。他很早就開始寫博客，我翻閱了裡面所有內容。我還收集了他早期接受採訪時的音視頻和文字資料，包括他的同事、朋友、競爭對手對他的評價，把它們整理在一起。
最開始我想找實習生幫我整理資料，後來發現完全沒有必要，ChatGPT、Deepseek等工具的出現大大加快了我整理資料的速度，讓整個過程變得比以前容易很多。我正式開始動筆是在2023年年底，大概2024年9月完稿，同年11月出版。
潮新聞：奧爾特曼有沒有看完這本書？您在書中提到了他對權力的追逐，以及他希望打造的未來藍圖——通過人工智慧和核能打造一個完美世界，奧爾特曼是否認可這種概括？
周恆星：我給奧爾特曼發過這本書，不過是中文版，因為沒有英文版，不知道他有沒有用AI工具翻譯一下。我想他應該是讀了，或者說讀過其中一部分，因為後面奧爾特曼還簽了幾本，送給他一些中國朋友。因此我覺得某種程度上他對內容是認可的。
潮新聞：這本書還會進入其他地區嗎？
周恆星：《奧爾特曼傳》韓文版已經快出版了。它還會進入中國台灣，由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出版，但書名被改成了《奧特曼傳》。目前我還沒有找到歐美出版社出版本書的英文版，但之後我可能會把它翻譯成英文，在Kindle上做自出版。
潮新聞：此前ChatGPT-5上線引發爭議，奧爾特曼也在X平台上給出了回應，您有關注這件事嗎？
周恆星：我也用了ChatGPT-5，覺得比起之前FlowGPT和ChatGPT-4.5還是有進步的，但它並沒有像奧爾特曼所說帶來質的飛躍，我記得當時奧爾特曼說ChatGPT以前是大學生水平，現在相當於博士水平。我覺得他說得可能沒錯，但ChatGPT-5並非想像中那樣好，至少沒有ChatGPT面世時給我帶來的驚艷感受。而且除了矽谷的科創公司外，中國的DeepSeek，還有阿里巴巴和位元組跳動也加入了競爭梯隊，可以看到，目前AI領域的競爭非常激烈。
其實年初DeepSeek剛出來時我是特別激動的，感覺它非常令人驚艷。因為之前我覺得中國要趕上矽谷還要兩三年，DeepSeek出來後，我覺得這種差距已經非常小了。最近聽說DeepSeek-R2快要發布了，我也很期待這款產品。
圖據新華國際頭條
【2】從志同道合到分道揚鑣
奧爾特曼一步步改變世界，他多年的搭檔和曾經的盟友卻轉頭離開，走向他的對立面。
OpenAI聯合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就是其中之一。
2018年，因將OpenAI併入特斯拉意圖失敗，馬斯克憤然退出OpenAI董事會，並撤走全部資金；2023年他又創辦立xAI公司，直接與OpenAI對打。最新報道顯示，xAI已向美國得克薩斯州聯邦法院提交訴訟文件，正式起訴OpenAI及其戰略合作夥伴蘋果公司。
周恆星將兩人分道揚鑣的原因總結為理念差異。
「馬斯克和奧爾特曼都認為，對抗谷歌的封閉性，開源是最好的方法。」他在《奧爾特曼傳》中寫到，這意味OpenAI將是一個非營利性機構，開發的產品將是開源的，「多年以後，馬斯克指責奧爾特曼違反了創始協議。奧爾特曼矢口否認，他聲稱並沒有這樣一份創始協議。而馬斯克也並沒有拿出奧爾特曼簽署或者同意該協議的證據。」
潮新聞：您還採訪過奧爾特曼的競爭對手馬斯克，與他交談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周恆星：那會我剛工作沒多久，很想採訪一位矽谷大佬，就嘗試猜了猜馬斯克的郵箱，結果猜中了。其實我也猜過別人的，但沒什麼人理我（笑）。
後來我去矽谷，在特斯拉工廠里採訪馬斯克，他給我的印象就如同一個機器人，說話沒什麼情緒起伏。我問了他一些問題，比如有沒有什麼宗教信仰、愛好等等，他答「我沒信仰，我只相信物理學」。感覺他以一套非常縝密的思維推導出了自己對世界的看法，可能這就是他推崇的第一性原理。
其實接受我採訪時，特斯拉Model S剛剛出來，馬斯克還不是矽谷特別出名的企業家，但他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並且開始嶄露頭角，所以大家對他還是挺感興趣的，剛好當時他也特別想進入中國，這些機緣巧合下，我才成功採訪到他。
潮新聞：您有沒有想過再回頭採訪他一下？
周恆星：2016年後我再沒有見過馬斯克，但我們一直保持線上交流。特別是今年，馬斯克離開華盛頓後，他和我提及特別想把xAI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Grok做好，而且要「All in AI」，因為對他來說現在趕超DeepMind和OpenAI是頭等大事。
潮新聞：您在書中寫到，馬斯克和谷歌聯合創始人佩奇曾就「AI最終會促進人類進步，還是毀滅人類」這個問題產生爭議，這也是科技領域經常談及的問題，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周恆星：我覺得AI肯定大大提高了生產力，並且是劃時代的生產力工具。其實我們普通人已經可以用AI做很多事情了，更不要說那些科技公司，尤其是矽谷的科技公司。
據我了解，大量科技公司都不再招聘初級程序員，許多計算機專業的大學畢業生突然就找不到工作了，而三年前他們還是就業市場上最熱門的一群人。所以這個趨勢挺明顯的，AI一方面會大大提高工作效率，另一方面則會非常深刻地改變人類社會。
我覺得佩奇跟馬斯克的分歧在於，他們都看到了這個趨勢，但佩奇認為，人類最終將與AI機器融合，優勝劣汰、強者生存，就算機器超越人類又有什麼關係？只不過是進化的下一階段罷了；馬斯克就會覺得，他愛人類，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他最早做AI也是想要通過開源技術對抗谷歌的壟斷地位，因此2015年他和奧爾特曼一起促成了OpenAI這家非盈利機構成立。
但後面發生的事慢慢地脫離了馬斯克的掌控，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他因為忙於特斯拉的事情，並沒有在OpenAI上花很多心思，所以對公司很多進展都不了解；另一方面他又是極其專橫獨斷的人，2018年時因為各種原因跟OpenAI創始團隊鬧掰了，後面這件事情他一直耿耿於懷，我覺得他創立xAI的初心就是要把AI主導權奪回來，所以他不停地在推特上發帖攻擊奧爾特曼，我可以理解他的這種心情。
圖片由媒立方AI生成
【3】看好中國科技
說起與矽谷大佬結緣，「中國」是繞不開的話題。
將時間拉回2014年，中美科技圈交流比較頻繁，作為矽谷駐站記者，周恆星經常會帶一些企業家去矽谷考察拜訪。
也是因為這段經歷，他結識了當時還在矽谷最大創業孵化器公司Y Combinator（簡稱YC）做總裁的奧爾特曼，「當時國內還沒有太多孵化器公司，創業者們就想去矽谷看一看，學習先進經驗。The Information創始人Ms. Jessica Lessin是我的朋友，她幫我牽了線，然後我就在斯坦福大學一間教室里見到了奧爾特曼。」
這是他們首次見面，也因此催生了後面的故事。「奧爾特曼對中國蠻感興趣的，寫過許多關於中國的博客，後來，我回國創辦了Pandaily，就和奧爾特曼聯繫沒有那麼多了，直到2022年ChatGPT正式上線，又和他重新建立聯繫。他還記得我，也會使用Pandaily，主要想多了解一些中國的事情。」
在X平台最新推文里，馬斯克也將中國公司視作xAI最強對手，「因為他們的電力比美國多得多，而且在硬體建設方面實力超強。」他說。
這些都讓周恆星堅信中國科技行業的廣闊前景，也因此有了下面的對話。
潮新聞：今年年初科創熱潮在杭州爆發，您有沒有同杭州創業者打過交道？杭州、矽谷帶給您的感覺有什麼不同？
周恆星：其實我經常去杭州，2018年阿里在海外特別火，因為做Pandaily的緣故，我經常會收到一些國外創業者發來的郵件，他們將馬雲視作偶像，想學習他的創業方法，所以會問我怎樣才能加入湖畔大學。今年，杭州的宇樹科技、強腦科技等公司給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他們的創始人也是我的網友，不過我們還沒來得及進行深入交流。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與這些企業家合作，我們有共同的願景，就是面向海外介紹中國，現在國內也有越來越多AI企業出海，我覺得肯定有很多可以合作的方向。
目前我覺得杭州在科技方面的沉澱還比矽谷少一些，比如上世紀60年代英特爾和仙童就開始踐行工程師文化和車庫文化，至今相關文化已經傳承近60多年；中國科技發展主要始於上世紀90年代末互聯網起步，到現在也就30年左右，在時間積累上還差了些，但從人才儲備、市場前景來看，杭州是不會比矽谷差的。
潮新聞：如果有可能的話，您有可能為中國科創者作傳嗎？
周恆星：當然，我特別期待為中國科創者做傳，比如我特別想採訪梁文峰，因為他特別神秘，但是他的想法特別超前，可惜暫時採訪不到。
潮新聞：下一部作品您準備寫什麼？
周恆星：我最近在寫一本中國新能源汽車EV（Electric Vehicle）如何崛起的書，這本書主要面向海外，因為我覺得歐美人，特別是美國人，他們對中國EV產業存在誤解，覺得這一產業崛起的主要原因就是特斯拉進入中國和新能源產業補貼。這實際是不準確的，因為中國供應鏈優勢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辦法去取代的，所以馬斯克才必須來上海建廠造車。
還有就是中國企業家精神，我採訪過很多中國企業家，他們的創新能力、韌性和把握機會的能力不會比任何一個矽谷的企業家差，甚至他們在很多方面都超過了矽谷，所以我也非常期待，看到浙江新一代企業家，特別像王興興這樣的90後企業家，能夠做出一些偉大的產品，超越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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