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離子治「癌王」,12次放療後近乎無痛!專訪浙江省腫瘤醫院副院長朱驥:國產設備單療程費用有望跌至10萬元,基本醫保何時能覆蓋?

每經記者:甄素靜 每經編輯:廖丹

「對於胰腺癌這類常規放化療高度抵抗的『癌王』,重離子放療能夠實現顯著的局部控制,快速緩解疼痛,把患者從劇痛中拉回來,為全身治療贏得寶貴時間窗口」。近日,浙江省腫瘤醫院副院長、重離子醫學中心主任朱驥在2026年全國腫瘤防治宣傳周期間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專訪時直言。

朱驥所在的浙江省腫瘤醫院重離子醫學中心,2025年2月啟用,截至今年4月已完成超700例治療。作為華東首台國產重離子設備的使用者,國內重離子臨床應用與產業研究的核心專家,朱驥對這項技術的臨床價值、產業瓶頸和未來走向,有著一線觀察。他結合一線臨床案例、運營數據及國外實地調研情況,向每經記者講述了質子重離子放療最新臨床邊界、支付體系、國產化進程及全球競爭格局。

「將來中國和日本會成為重離子治療的兩極。」朱驥告訴每經記者,「日本優勢在於存量數據大,問題在於設備老化。中國的優勢在於設備更新、病人增長速度更快。未來5到10年,全世界重離子治療可能都要看中國的數據。」但這條賽道並非坦途,無論是中心10億元至15億元的投資、年治療量需達400例才能盈虧平衡的經濟賬,還是短期內難以納入基本醫保的現實,都讓它充滿挑戰。

浙江省腫瘤醫院副院長、重離子醫學中心主任朱驥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重離子能否打破「癌王」治療僵局?

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來到浙江省腫瘤醫院時胰腺癌已伴有肝轉移。在此之前,他在外院嘗試過化療,但腫瘤指標持續升高,疼痛不斷加劇。「胰腺癌是癌症之王,預後非常差,對常規放療和化療藥物往往都存在抵抗。」朱驥告訴每經記者。

團隊給他做了重離子放療,胰腺和肝轉移灶因為離得近,一起照射。治療結束後,患者的腫瘤指標CA19-9開始一路下降,疼痛明顯緩解。隨後,醫生為他更換了二線化療藥物。「目前腫瘤指標還沒有降到正常值,但有了明顯且持續的下降,疼痛得到了明顯緩解。」

這並非孤例。朱驥告訴每經記者,在他所在的重離子中心,胰腺癌患者數量已排在所有病種的第三位。「患者來的時候,疼痛非常明顯,腰都挺不直。做了12次放療後,疼痛能降到接近於零分。」

治療師在重離子放療前給患者進行精準擺位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他進一步給出臨床數據:以上海重離子中心經驗為例,胰腺癌患者經重離子治療後,兩年局部控制率可達80%,但兩年無遠處轉移生存率不足20%,這也印證了重離子的定位是「局部精準攻堅」,而非全身根治手段。「我們做腫瘤治療有兩個核心目標:一是讓患者活得更長,二是讓患者活得更好。重離子在『活得更好』這一點上,價值尤為突出。」 朱驥向每經記者強調。

但朱驥也清醒地指出,重離子並非胰腺癌的「終極答案」。「重離子控制不了遠處轉移。胰腺癌的局部控制,將來可能要靠重離子,但全身控制要靠新葯的研發。」朱驥強調,「不是單靠一個局部治療就能達到完美效果,一定要跟全身治療相結合。」

這正是重離子技術在適應證拓展上的一個縮影。朱驥告訴每經記者,未來重離子的發展方向之一,就是與藥物治療聯合。「既讓局部腫瘤更好控制,也降低遠處轉移風險,讓患者真正活得更長、活得更好。」

認知鴻溝是重離子治療需要跨越的一道坎

不過,朱驥也注意到,在臨床實踐中,患者的選擇往往出於無奈。那位患胰腺癌的七十多歲老先生,是在化療失敗、疼痛加劇後才找到重離子醫學中心。「外面用過化療,換了藥物還是控制不住。」朱驥說。而對於更多早期患者,手術仍是首選。

「老百姓的傳統觀念就是早期發現找外科,晚期發現找化療,放療什麼時候用不知道。而且這個問題不單單是很多老百姓不知道,很多醫生也未必清楚。」朱驥向每經記者坦言,「外科用刀切,大家很容易理解,已經有上千年傳承。放射治療用射線,歷史短得多,而且醫生要理解物理學概念,有專業門檻。這種認知鴻溝,正是重離子產業需要跨越的一道坎。」

浙江省腫瘤醫院安裝的國產重離子設備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質子和重離子經常被放在一起討論,但二者在物理學、生物學、臨床應用、成本結構上存在本質差異,不能簡單混為一談。」 朱驥向每經記者系統釐清了兩條技術路線的核心區別。

二者同屬粒子放療,均利用布拉格峰物理特性,射線進入人體後前期劑量釋放極低,在腫瘤靶區達到能量峰值,峰值後劑量迅速跌落,從而最大限度保護腫瘤前後正常組織。

朱驥用生動比喻向記者解釋:「如果把傳統光子放療比作霰彈槍,照射範圍大、正常組織損傷多;質子就是狙擊槍,精準度高、殺傷能力小幅提升;重離子則是制導巡航導彈,精準度拉滿,能量釋放極強,專門對付常規手段難以攻克的難治性腫瘤。」

在臨床應用上,兩條路線有各自的優勢。朱驥告訴每經記者,質子未來有望替代常規光子放療,對於術後輔助放療、預防性照射等照射範圍較大、以正常組織保護為核心的場景,質子具備成本更低、適配性更廣的優勢;重離子則聚焦局部實體腫瘤、難治性癌種、無法手術或常規治療抵抗的病例,不適合用於無可見病灶的預防性照射。

「沒有最優技術,只有最優適應證匹配。預防性照射用重離子是醫療資源浪費,也打不準;難治性腫瘤不用重離子則是錯失最佳治療機會。」朱驥一線臨床觀察和國際調研了解到,除胰腺癌外,重離子在腎癌、軟組織肉瘤、黑色素瘤等常規放療抗拒腫瘤中同樣展現出明確優勢。

朱驥介紹,一位多次開腹手術後複發的腎癌患者,腹膜後出現2至3厘米複發病灶,無法再次手術,接受12次重離子治療後腫瘤完全消退,隨訪期間生活質量未受影響。「腎癌對常規光子放療基本無效,但重離子可以實現高效殺滅,這就是重離子放療的獨特臨床價值。」

認知之外,更大的挑戰在於支付體系

重離子治療之所以被稱為「高端醫療」,根本原因在於其天文數字般的投入。朱驥告訴每經記者,浙江省腫瘤醫院重離子醫學中心的建設投入超過12億元,每年的運維成本和電力消耗也同樣巨大。「一台設備,有四個治療房間,每天治療有極限,滿負荷狀態下一年只能治療1000多例病人。」

如此高昂的投入,如何算這本經濟賬?據朱驥介紹,年治療量達400例可大致實現盈虧平衡。朱驥所在的重離子醫學中心,啟用一年完成超600例治療,已越過盈虧線。

成本差異也體現在設備來源上。朱驥告訴每經記者,日本重離子設備單台造價約合10.5億元至12.6億元,而中國國產設備僅需5.6億元至7億元。「中國的設備比日本的設備便宜近一半。」

治療費用上,浙江省腫瘤醫院的價格是全國最低:首次放療4.95萬元,後續每次1.65萬元,10次封頂,一個療程總費用19.8萬元。如果患者需要第二個療程,價格減半。

「浙江目前的重離子價格已經是全國最低。」朱驥告訴每經記者。這背後是浙江省多地補充保險的支持。例如杭州西湖益聯保等城市普惠型補充醫療保險已將重離子治療納入保障,大幅降低患者自費壓力。

「經濟承受能力是當前重離子普及的最大制約因素。」對於基本醫保納入問題,朱驥持理性態度,「重離子單中心投入超12億元,年滿負荷治療能力僅1000多例,在設備成本未大幅下降前,居民基本醫保短期內不具備全面覆蓋條件。行業的現實路徑是商業保險先行,補充醫療保險兜底,待設備小型化、治療成本大幅下降後,再逐步考慮居民基本醫保的有序納入。」

「設備一定會越來越小型化,價格一定會降低。」朱驥預測,「未來五年一個療程可能降到10萬元以內。」這一判斷基於兩個因素:設備小型化帶來的成本下降以及治療精準度提升後照射次數減少。從12次治療降到4至6次,費用自然會下降。

朱驥還告訴每經記者,中國抗癌協會已專門成立商業保險委員會,以行業協會身份去跟保險公司談,希望更多險種能把重離子納入其中。先從商保入手解決費用問題,後面隨著設備價格降低,再逐步納入居民基本醫保。

未來全球重離子治療可能要看中國數據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國內不少腫瘤患者為尋求更成熟的粒子放療技術,紛紛遠赴日本、德國等接受質子重離子治療。這些國家起步早、臨床數據與經驗積累深厚,一度成為難治性腫瘤患者的優先選擇,不過在朱驥看來,這一現狀未來將很快被改變。

「從物理學參數來說,國產設備已經完全不劣於國外設備。」朱驥舉例,「同樣是前列腺癌治療,我們這邊照射治療射線的時間是一分鐘到兩分鐘,在老設備中可能要將近十分鐘。」

據朱驥介紹,中國在運營的重離子中心達5家,僅次於日本的7家,但中國在建重離子中心項目增速全球第一。中國國產設備核心部件國產化率已超95%,國科離子、蘭州泰基等企業的訂單量全球領先,預計2030年國產設備全球市場份額將超35%。

但朱驥也坦言,國產設備的短板在於「治療人數不足」。「中國畢竟還是新起步,一個新技術的使用,有學習曲線。大家會有設備不錯但經驗可能不足的顧慮。」

2025年12月,朱驥結束了在日本兵庫縣的參訪。在那次行程中,他們與日本兵庫縣立粒子線醫療中心達成了一項共識:從2026年1月起,雙方每月開展線上疑難病例會診。這並非一次普通的學術交流,在朱驥看來,這是中日重離子產業互補的落地動作之一。日本擁有全球最多的7家重離子中心和超過4萬例的臨床經驗,但設備老化、造價高昂、擴張停滯;中國擁有5家在運營中心,國產設備成本優勢和政策強力驅動,卻急需長期療效數據來證明自己。

「日本在等我們的數據。」朱驥告訴每經記者,他們考慮過買中國設備,但在等我們中心的數據。預計兩年左右會拿出相關數據,包括安全性和近期療效。「現在的確還有患者會去日本做治療,但以後會越來越少,海外患者會選擇中國來接受治療。」朱驥判斷,「中國設備更新,隨著診療經驗的豐富,將來全世界重離子治療可能還是要看中國的數據。」

每日經濟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