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資本局年終盤點·2025關鍵角色③
「北京市衛健委已經出聲明了，愛康是無責的。」近日，當紅星資本局以消費者身份詢問數月前的那場風波時，愛康國賓一名銷售人員這樣強調。
2025年7月，一則「律師投訴愛康國賓，體檢10年未提示癌症」的消息，引發關注。之後，愛康國賓創始人張黎剛的一番言論，更讓這家民營體檢機構站上輿論的風口浪尖，並掀起體檢機構究竟能不能檢測出疾病的廣泛爭論。
12月13日，紅星資本局從當事人張曉玲處獲悉，針對她發起的投訴，北京市衛健委出具的答覆意見書顯示，未發現愛康國賓體檢數據及結果存在造假情形，但曾為張曉玲進行體檢的兩家愛康國賓門診部確實存在醫廢收集記錄不規範等違規行為，被行政處罰。
隨著北京市衛健委答覆意見書的公布，圍繞愛康國賓的爭議有了官方調查結論。但和體檢相關的一系列疑惑仍有待解答：體檢的本質是什麼？體檢可以發揮哪些作用？體檢機構的責任邊界在哪裡？
「漏檢」風波後
愛康國賓電商銷量一度下滑
「公司發的就是這個，主打不花錢。」11月下旬，聊起為什麼在「愛康國賓事件」後還選擇到這裡體檢，一名網友在社交平台上寫道。
今年7月，北京律師張曉玲公開表示，2013-2023年十年間，她均在愛康國賓進行常規體檢，但在2024年卻被相繼診斷出腎癌和腎癌骨轉移。她在事後被醫生告知，其腎癌病程已有三五年，骨轉移也未被及時發現，這讓她對包括愛康國賓在內的多家體檢、診療單位產生質疑，認為這些醫療機構存在漏檢、誤檢問題。
不過，讓愛康國賓陷入輿論風暴的，還是7月30日公司創始人兼ceo張黎剛在媒體說明會上關於「公眾對體檢有誤解」的一番話。根據愛康國賓後來發布的直播視頻，張黎剛針對體檢與看病的邊界問題進行了闡述，但這些內容被簡化並傳播成「別指望幾百塊查出所有病」。
紅星資本局注意到，或受上述事件影響，愛康國賓的電商平台銷量一度下滑。
飛瓜數據顯示，按月份看，今年8月、9月，愛康國賓品牌產品在抖音電商的銷售額均為250萬至500萬元，為全年最低水平，其中8月份的帶貨直播數量降至390場，為全年最低。
截圖自飛瓜數據
具體看，7月2日、7月14日、7月28日，愛康國賓產品單日銷售額分別為75萬-100萬元、50萬-75萬元、25萬-50萬元。但整個8月至9月，單日銷售額都未超過25萬元。直到10月18日才重新回到50萬-75萬元區間。
截圖自飛瓜數據
隨著11月以來多個大促節點，其銷售額恢復增長趨勢。其中，傳統大促「雙十一」「雙十二」以及12月3日「2025年抖音商城年終狂歡季」啟動當天，都出現了銷售額小高峰。截至12月23日，愛康國賓12月份的抖音銷售額已達750萬至1000萬元，月規模為全年第四。
體檢之惑仍待解
業內：本質是風險預警，不等於癌症篩查
紅星資本局注意到，張曉玲的經歷之所以引發共鳴，源於大眾對健康需求的增加以及對體檢功能的樸素認知。艾媒諮詢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體檢行業市場規模就已達1767.3億元，體檢人次突破6億。
如今，圍繞愛康國賓的爭議有了官方調查結論，但在現實中，按時體檢到底有沒有用？體檢能及時預警嗎？體檢的本質是什麼？關於體檢機構專業性與責任邊界的一系列疑惑，依舊縈繞在消費者心頭。
愛康集團創始人張黎剛
「體檢相當於篩查，如果是要更精確的檢查，建議到門診那邊做。」連日來，紅星資本局以消費者身份致電多家三級醫院體檢科門診，得到了相似的答覆。有體檢科工作人員進一步表示，體檢的本質是健康篩查與風險預警，而非疾病診斷。
一名在縣級醫療機構從業20餘年的體檢科主治醫師向紅星資本局表示，很多時候身體感覺不到的異常，像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等，往往都是通過體檢來發現的，但常規體檢並不等同於癌症篩查，因為癌症的種類很多，發生的部位也不同，如果不做針對性的防癌篩查項目，就很難發現異常指標。
這名體檢科醫師表示，以胃癌、結直腸癌為例，目前的無痛胃腸鏡技術已經很成熟，對於像有遺傳史、不良生活習慣的人群來說，定期檢查還是有必要的，這類癌症早期癥狀並不明顯，但等到出現腹痛、便血、體重驟減等信號時，病情可能就已經進展到中晚期，這時候治療的難度大，費用也高。
根據國家癌症中心（ncc）和國際腫瘤研究機構（iarc）聯合測算髮布的2022年中國癌症疾病負擔報告，2022年中國新發癌症病例預計為482.47萬例（男性為253.39萬例，女性為229.08萬例），與往年相比新發病例數和死亡病例數有所增加，一是人口老齡化增加了癌症負擔，是癌症發病和死亡的高危因素；二是隨著醫學技術的飛速發展和公眾癌症預防意識的提高，癌症檢出率也相應提高。
前述體檢科醫師還表示，目前很多疾病都有年輕化趨勢，定期做體檢能夠發現身體中可能潛在的部分疾病，但不必對此過度焦慮，也沒必要因為沒檢查出病就覺得體檢沒必要做。
某三甲醫院一名腫瘤科醫生此前接受紅星資本局採訪時提到，體檢能否查出癌症，取決於患者所做的體檢項目具體是哪些、是否對該器官進行了針對性的檢查。該醫生建議，應該對自身體檢作一個長期規劃，在基本體檢套餐的前提下，每年有針對性地對不同系統器官進行檢查。
體檢市場亂象由來已久
機構逐利導向、無序擴張或是主因
體檢不應被「神化」，但行業亂象也確實存在。紅星資本局在黑貓投訴平台看到，超過1.4萬條關於體檢的投訴中，頻頻出現「誇大宣傳」「強制消費」等關鍵詞。
據廣州日報今年2月報道，某公司員工陳某以體檢結果顯示肺部「未見異常」、1年半後卻確診癌症晚期為由，將負責體檢的慈某門診公司及其股東慈某公司告上法庭。陳某認為，慈某公司曾以「腫瘤早篩查」為經營賣點，卻未能在ct檢查時及時發現異常，對其影像診斷存在漏診的過錯，使其錯失最佳治療時機。法院經審理，判決慈某門診公司賠償陳某醫療費、護理費、精神損害賠償金等合計約13.7萬元。
消費保投訴平台數據顯示，近5年健康體檢類投訴持續增長，截至今年7月17日，體檢精準投訴達679件，整體解決率僅38.59%；「漏檢」「誇大病情」成投訴高頻詞，愛康國賓、美年健康（002044.sz）等頭部機構均在投訴前列。
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7月，美年健康被曝存在冒用已故醫生姓名等問題，引發公司股價大跌。之後，原廣州市天河區衛生和計劃生育局發布的《責令整改通知書》證實，美年健康美年富海門診部存在冒名醫生、體檢報告無醫師手寫簽名、違規開展ct放射診療活動等三大違規行為。
就在美年健康身處輿論風暴之時，2018年底舉辦的中國企業領袖年會上，張黎剛主動爆料體檢行業存在各種「假體檢」行徑，包括護士假冒醫生看超聲，抽了血不檢查就丟掉、直接出結果，因為真正得癌症的比例只有千分之三。
12月24日，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健康法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鄧勇向紅星資本局表示，當前健康服務供給與群眾期待之間存在顯著矛盾，核心表現為「早篩精準性、服務個性化、管理延續性」的需求升級，與行業「重營銷輕質量、標準化缺適配、檢後無閉環」的供給短板形成錯位。
鄧勇稱，這一矛盾的成因集中在三方面。一是逐利導向下的模式失衡，部分機構靠低價套餐引流、誘導升級消費，壓縮設備更新與醫護培訓成本，甚至聘用無資質人員，導致體檢淪為「流水線作業」；二是行業擴張與質量管控脫節，頭部機構跑馬圈地搶佔團體單市場，營銷費用佔比遠超技術投入，70%的團體體檢存在「走過場」問題；三是監管與標準滯後，現有規定對「關係營銷」「報告解讀缺位」等新亂象約束不足，且低價中標機制忽視核心質控指標。
體檢行業進入瓶頸期
愛康發力減重賽道
紅星資本局注意到，張黎剛在談論體檢與看病之間的差異時，以團隊體檢模式與看病模式進行對比，前者的體檢項目是單位選擇的固定套餐，費用幾百元到幾千元不等，後者是找專科醫生進行的特定指向的針對性診斷以及後續治療，費用往往需要幾千元到幾萬元，甚至更高。
前述愛康國賓銷售人員就向以消費者身份諮詢的紅星資本局提到，其工作是負責企業體檢套餐的前端定製以及後續的健康管理服務，在套餐定製方面，會兼顧企業員工的健康需求與企業體檢預算。
當被問及公司以及體檢行業面臨的風波時，這名銷售人員表示，也應該看到行業競爭加劇以及整體進入增長瓶頸期。
目前，市場上主要的民營體檢機構為美年健康、愛康國賓、瑞慈醫療（01526.hk），結合年報數據以及公開信息來看，2023年這三家企業體檢人次分別為2834萬、800萬和429.45萬。再根據阿里健康數據和前瞻產業院數據，2023年我國健康體檢市場規模大約為2922億元，對應為4.92億人次，其中公立醫院在健康體檢中市場份額佔比70.8%，民營機構市場份額為21.5%，其他醫療機構佔比約7.7%。
增長瓶頸期確實存在。以美年健康為例，財報顯示，2024年，該公司接待體檢人次為2525萬，同比下滑10.90%。而在2021年、2022年，該公司接待體檢人次分別為3080萬、2960萬。
此外，2019年開始，美年健康的門店數也基本維持在600家上下的規模。截至2023年底，該公司旗下體檢中心數量為596家（控股體檢中心306家，參股體檢中心290家），到了2024年底，體檢中心總數為576家（控股312家，參股264家）。
在此背景下，愛康集團瞄準了減重新賽道。
2024年6月，國家葯監局批准諾和諾德研發生產減重版司美格魯肽注射液（商品名：諾和盈）在中國的上市申請。同年11月17日，諾和諾德宣布，諾和盈正式在國內上市。
僅幾天後，2024年11月20日，愛康集團宣布成立減重門診，首批20餘家減重門診同步落地，在私營體檢機構中率先引入諾和盈。張黎剛對此表示，愛康每年為約800萬人次進行健康體檢，其中符合諾和盈適應症的人數佔比約24%。
紅星新聞記者 蔣紫雯
編輯 余冬梅 審核 高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