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黏黏書怪
一個65歲的女人，眼中帶著羞怯與懦弱。她站在公園裡，對來往的老年男人試探性地詢問：「談個戀愛嗎？我會對你好的。」
這是韓國導演李在容於2016年拍攝的一部劇情電影，用大膽忌諱的題材，揭開了社會邊緣人的痛楚。
這部電影中的角色設定用了一種「反差」的手法，65歲的老妓，無所事事的殘疾青年，水性楊花的女人，導演用這樣三個人物做「正面形象」。那麼西裝革履的體面人自然就成了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很多文藝作品中都喜歡用這樣的反差來表現人物。
正如劇中的素英所說：「沒有人在乎什麼是真實，人們只聽他們想聽的。」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這是我小時候看電視時常問的一句話，小孩子一定要分出好壞來，所以曹操成了「壞人」，劉備自然就是「好人」。當我慢慢長大，我發現人不能用好壞來區分，好和壞，這樣的定義太狹隘。人應該用善惡來區分。
薛寶釵是好人，她知書達理，善解人意，似乎渾身上下都挑不出毛病，可她不是一個善人。就像影片中的老妓素英，她是一個壞人，年輕時拋棄自己的兒子，從朝鮮跑到韓國四處討生活，65歲還在做賣肉的生意。但她心地善良，有憐憫之心，不是一個惡人。
所以說，一個人的好與壞，善與惡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酒神小姐》這部電影就老年人的情慾，人性的冷暖和社會問題做了深度的探討。
老年人的情慾，不止是對「性」的慾望
每日站在公園裡，和過往的老年男子搭訕，這就是素英每日的工作。她沒有親人朋友，也沒有社會保障。她現在65歲，還有生意可以做。再過兩年，就只剩下等死的份兒。不過生活的苦難並沒有讓她心生抱怨，反而比很多所謂的成功人士更加熱愛生活。
素英在界內是有名氣的，甚至有慕名而來的客人。對於老年人的情慾，他們想要的不止是「性」，更多的是以此證明自己依然雄健。這種雄性動物的原始本能並沒有因為年老而衰退。導演以此為出發點，展現了老年人困苦的掙扎。
他們有的喪偶，有的患病，或子女遠去，或無依無靠。他們是被排擠在社會之外的一群人，即使有一天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注意。所以他們要掙扎，要證明自己依然強有力地活著。
人性的冷暖，不是通過職業決定的
素英在醫院治療淋病時目睹了醫生、情人和私生子之間的一場鬧劇。文質彬彬的醫生顯然不想對這對母子負責。女人因過激的行為被關進拘留所，收留這個男孩的竟然是一名老妓。這難道不是一種諷刺嗎？
素英因為得了淋病，被同行的女人捅了出去。她無法繼續在原先的區域「做生意」。無奈之下只能去其他地方。她看到公園裡有一個正在健身的老年男子，便上前搭話說：「你的身體真好，我可以摸一摸嗎？」
男子自豪地說：「當然可以。」
素英輕輕的在男子手臂上摸了一下，然後說：「談個戀愛嗎？」
男子這才意識到素英的真實目的，轉身走掉了，臨走時還惡狠狠地侮辱了素英。素英沮喪著臉繼續向前走。我想，素英的沮喪未必是因為那句侮辱，而是囊中羞澀，再沒有生意恐怕撐不了幾天了。
對於她來說，還有什麼好羞愧的呢？就像她自己所說：「我靠這個吃飯，沒什麼好羞愧的。總要活下去吧。反正我死也不願意靠撿垃圾生活。」這話聽起來並不中聽，相信還會遭來很多鄙視。但是，從素英的口中說出來又那麼讓人同情。
素英很多時候只能獃獃地在公園來回踱步，因為淋病，她的生意越來越少。這天，她遇到了以前的主顧，也是朋友，叫做載宇。從載宇口中得知，從前經常照顧素英，出手大方的「零錢宋」因中風住院已經一年多了。素英決定去看望零錢宋。她看到零錢宋癱瘓在病床上，按照老宋的話來說，想死都死不了。
素英感念舊情，也同情零錢宋。時常到醫院來看他。這天，零錢宋的女兒女婿和兩個孫子在病床前，女兒告訴零錢宋，他們要去美國，沒有時間照顧他。兩個孫子則是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們的外公。這時素英走了進來，女兒警惕性地把她趕了出去，還對丈夫說：「父親都這樣了，如果沒有別的目的，為什麼要來看他？」
女兒穿著體面的衣服，有著姣好的面容，而在她的心中，素英是一個別有用心的女人。她不去照顧自己的父親，還說別人的探望是另有所圖。他們代表著冷酷的「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做事情都是要有目的的。
零錢宋懇請素英了結他的生命，素英同意了。她在超市買來農藥，灌進了零錢宋的嘴裡。素英顫抖著雙手，呆坐在那裡。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了醫院。不久，素英聽載宇說零錢宋誤食了什麼東西死掉了，家裡人連屍檢都沒做叫草草下葬了。
或許，零錢宋的死對於他女兒來說是一種解脫吧。連動都不能動的癱瘓老人，他能自己誤食什麼呢？
影片中的女兒和素英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從法律意義說來說，素英是殺人犯，可從情感上來說，素英又是高尚的。這種法與情的較量足以引起觀眾的深思。
老年人的社會問題，可以折射出很多很多
素英把自己幫助零錢宋結束生命的事情告訴了載宇，載宇沉默了很久。幾天後，載宇請求素英幫忙結束一個朋友的生命。素英答應下來，三個人走到一座無人的山崖邊上，素英輕輕一推，又一次結束了一個孤獨的生命。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一部叫做《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的瑞典電影。講述了一個剛剛下崗的孤寡老人決定自殺，被鄰居的溫情感動，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老年人的問題，反映的不僅僅是社會保障。就像電影中那個叫歐維的瑞典男人，他在經濟上非常富裕，可他還想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的生命缺少溫情。錢只能帶來物質上的享受，卻帶不來情感上的滿足。
老人為什麼會和這個社會脫離？在古代，60歲還在朝為官，70歲還是一家之主。怎麼到了現在，35歲反倒成了職場的門檻了？家裡的老人反倒沒人管了呢？
因為這個世界太著急了，著急著往前跑，忘記身前身後的老人孩子，忘記了詩和遠方，忘記了溫情和相伴。如果經濟發展就是所謂的人類文明，那這種文明是很可笑的。它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的野蠻競爭。
在影片的最後，素英和載宇來到了一家高檔的酒店。在這裡，載宇說出了自己的請求，他想離開這個人世，可是他害怕自己孤獨地死去。他希望素英可以陪在身邊。載宇讓素英吃下一片安眠藥，而自己吃下了一大把。第二天一早，載宇安詳地躺在素英的身邊。
警方通過錄像逮捕了素英，認為素英謀財害命。素英並沒有辯解，而是心甘情願地想被關進監獄。她說：「監獄是管飯的吧，那樣也好，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會死在哪裡。」
史鐵生說：人生有三種根本的困境。第一，人生來就活在無數他人中間，並且無法與他人徹底溝通，這意味著孤獨；第二，人生來就有慾望，而人實現慾望的能力永遠趕不上他慾望的能力，這是一個永恆的距離；第三，人生來不想死，可人生來就在走向死亡，這以為這恐懼。
素英一生都困在這三種根本的困境之中。我相信能緩解困境的方法就是如《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中的溫情。因為殺死那些老人的不是素英，而是人間的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