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025年5月28日，據央視新聞消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宣布，哈馬斯加沙地帶高級軍事指揮官穆罕默德·辛瓦爾已死亡。本月5月19日，內塔尼亞胡曾在X賬戶上宣稱啟動「基甸戰車作戰計劃」，將「接管整個加沙地帶」，徹底剷除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組織（哈馬斯）。 「以軍將『控制每一寸土地』，並通過嚴格監控人道物資分配防止哈馬斯『重整旗鼓』。」
自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以來，已有1700餘名以色列人死亡、數百人被哈馬斯扣押，受創傷的以色列公眾，至今只聽到以色列國防軍和國家安全局（辛貝特）負責人的認責聲明，但身為總理的內塔尼亞胡，始終拒絕為哈馬斯奇襲中暴露出的國家脆弱性負責。
在接受採訪時，記者曾直言不諱地問他「是否會道歉」，內塔尼亞胡卻反問：「我為什麼要道歉？現在不應檢討某次襲擊，而是應考慮以色列未來三十年該如何生存。」
當地時間2025年5月19日，內塔尼亞胡宣布「全面控制」加沙地區。與此同時，在加沙地帶北部的賈巴利亞，流離失所的巴勒斯坦人正聚集在一起領取慈善組織分發的熟食。圖/視覺中國
堅持戰爭擴大化
近兩年間，內塔尼亞胡治下的以色列經歷了史上最漫長的戰爭，被超過五萬以色列國防軍包圍的加沙走廊依然在抵抗，哈馬斯藉助地道保存了有生力量，掌握著五十多名以色列被俘人員。與此同時，以軍的無差別轟炸炮擊已造成超過4萬巴勒斯坦平民死亡，激起全世界輿論譴責。
更有甚者，內塔尼亞胡公開承認，目前以色列正在加沙、約旦河西岸、黎巴嫩、葉門、敘利亞乃至伊朗等戰線上與敵人較量， 「我們面對的不僅是哈馬斯，」他說，「而是一個成熟的伊朗為首的反以軸心，我們必須為更廣泛的防禦做準備。」
以色列並未迎來和平，反而被戰爭圍困，這是國際輿論的共識。更微妙的是，衝突至今，內塔尼亞胡所提出的戰爭結束計劃——徹底剷除哈馬斯並接管加沙，無論從理論還是實踐上都難以達成。換言之，這不像是一個贏得和平的目標，倒像是延續戰爭的借口。
2023年10月7日，在哈馬斯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前的幾個月，以色列社會因內塔尼亞胡政府提出旨在削弱最高法院權力的右翼法案而分裂，哈馬斯的奇襲成功，更加深了以色列人對內塔尼亞胡執政能力的質疑——民調顯示，72%的人認為他應辭職。
而在國際上，由於內塔尼亞胡所採取的「以牙還牙」軍事行動把加沙平民當作主要的報復對象，從清真寺到醫院都成了以軍攻擊目標，導致以色列陷入自1948年以來最為孤立的境地：國際刑事法院檢察官以涉嫌戰爭罪尋求逮捕內塔尼亞胡；美國大學校園爆發自越戰以來最大規模的反以抗議；全球支持巴勒斯坦建國的運動達到高潮。
而在2024年7月也就是加沙衝突爆發後的首次出訪中，內塔尼亞胡在美國國會聯席會議發表演講，希望鞏固對以色列最重要的美以聯盟。美國民主、共和兩黨議員鼓掌的背後，卻是一致呼籲以色列結束加沙衝突的聲音。
可內塔尼亞胡的回應是什麼呢？
回國後才兩天，以色列摩薩德特工在德黑蘭一處嚴密看守的政府賓館內放置炸彈，炸死訪問伊朗的哈馬斯政治局成員伊斯梅爾·哈尼耶，且未提前告知白宮。曾任以色列國防部長達四年的前總理埃胡德·巴拉克說，「修復內塔尼亞胡過去一年多（對美以互信）造成的破壞，需要半代人的時間。」
隨著衝突擴大，以色列人日益擔憂，這場本為修復以色列國家安全的戰爭，反而會危及它的生存。他們最深的恐懼是，暴力循環及其為下一代塑造的以色列形象，將對其生存和靈魂造成永久傷害。
可對內塔尼亞胡而言，這卻是他的權力保衛戰，代價高昂的勝利那也是勝利，而失敗或者平局都會導致他立即下台。「（對敵人）心慈手軟會威脅以色列的存在，」他說，「我寧願要（戰場上的）壞新聞，也不要一篇漂亮的訃告。」
搞定美國人
「真實情況是，內塔尼亞胡長期將哈馬斯作為利用對象，既打擊它，又利用它，通過『割草機』式軍事行動定期打擊並削弱哈馬斯，同時激起以色列人的安全擔憂，從而獲得長期執政的理由。這也是為什麼他曾在2019年默視卡達的援助資金流入加沙，幫助哈馬斯購買武器。」巴拉克說。
內塔尼亞胡否認這一點，聲稱他允許卡達資金流向加沙，是為了確保那裡有一個最起碼的民政管理機構，避免人道主義災難，而且那筆錢的使用受到埃及等國監督，沒有落入哈馬斯之手。
他又同時承認，自己的主要錯誤是當初未能接受國家安全內閣的意見，耽擱了對哈馬斯的全面戰爭。2014年，哈馬斯武裝人員通過地道滲透進以色列，戰鬥持續了51天，那輪衝突初期，安全內閣向內塔尼亞胡提交了一份摧毀哈馬斯的計劃，因為估計要造成約1萬名加沙平民和約500名以色列士兵死亡，內塔尼亞胡沒有同意。
那次衝突後，哈馬斯和以色列各自厲兵秣馬，準備著下一輪較量。2023年10月，雙方再度交戰，哈馬斯通過計劃周密的奇襲動搖了以色列本土「固若金湯」的神話，二十天後，尋求報復的以軍地面部隊進入加沙，但在區區三百多平方公里的狹長地帶，號稱「無敵」的以軍卻陷入「其下攻城」的窘境，特別是仍在哈馬斯手裡的被扣人員，導致以色列國內要求立即停戰的聲浪越發高漲，壓縮了內塔尼亞胡的決策空間。
與此同時，隨著加沙人道災難上升為國際議題，內塔尼亞胡發現自己與最堅定的盟友美國也產生分歧，早在2023年衝突爆發之初，時任美國總統拜登就訪問以色列，公開支持以軍動武，可沒過三個月，他便通過暫停武器供應，迫使以色列允許更多救援物資進入加沙，並允許巴勒斯坦難民轉移到靠近埃及的拉法城。
不僅如此，美國民眾甚至猶太人對以色列的支持出現下降，對巴勒斯坦人的同情在增加，根據蓋洛普的調查結果，加沙衝突正加速這一趨勢。
內塔尼亞胡卻不肯罷休，轉而尋找美國國內「更健康的勢力」打交道。2024年7月，內塔尼亞胡訪問美國，他與執政的民主黨政府「不對付」，卻和正投身下屆總統大選的共和黨候選人特朗普打得火熱。他特地造訪特朗普媒體科技集團，兩人把酒言歡，談得十分投機。7月27日，多家以色列媒體罕見為特朗普站台助威，呼籲美國猶太人支持他，這背後顯然有政府的授意。
三天後，以色列空襲黎巴嫩首都貝魯特。不久，哈馬斯領導人哈尼耶在出席完伊朗新總統就職典禮後也被以色列特工暗殺。這都表明，以色列決心跨越紅線，與敵人多線作戰，升級衝突烈度，而且它相信美國無論如何都會站在自己身後。
果然，2025年，特朗普成為美國總統，對以色列的支持有增無減。2025年4月，內塔尼亞胡再次訪美，獲得特朗普的高規格接待，美以特殊同盟關係得到進一步鞏固。
當地時間2025年4月7日，美國華盛頓白宮，特朗普在橢圓形辦公室會見了內塔尼亞胡，內塔尼亞胡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希望在伊朗和加沙問題上獲得美國的進一步支持。圖/視覺中國
對「兩國方案」不妥協
再把目光拉回中東，內塔尼亞胡的戰爭意圖，除了徹底清除加沙哈馬斯武裝力量，還包括構建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的正常化協議，從而集中精力對付主要敵人——伊朗。他提出，一旦哈馬斯被粉碎，可以由那些「友好」的阿拉伯國家（比如約旦或埃及）出面在加沙組建文職政府，而安全則由以色列負責。
事實上，巴以問題上，內塔尼亞胡的「不妥協」立場廣為人知。「僅靠簽署和平協定是無法確保和平的。」他認為雙方矛盾不可調和，「忘掉『1967年停火線』吧，在1967年之前的50年里，這個地區一直衝突不斷，現在也沒多少改變。」
在內塔尼亞胡看來，以色列目前所處的國際環境最為複雜。「有種觀點認為，反猶主義在二戰結束後就停止了，事實並非如此，未來可能會再次出現並向以色列發出挑戰，」內塔尼亞胡反覆強調，「做勝利者總要強過任人宰割。」
明眼人都知道他這話是沖伊朗說的。內塔尼亞胡從不諱言軍事打擊是伊朗核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
當地時間2025年5月23日，胡塞武裝士兵駕駛裝有機槍的車輛，在葉門薩那的街道上巡邏。在地區緊張局勢升級之際，得到伊朗支持的葉門胡塞武裝與以色列持續發生交火。圖/視覺中國
但打擊伊朗，絕不在特朗普的議事日程之內，他儘管在許多場合力挺以色列，但將以色列的戰火進一步蔓延到伊朗，勢必釀成不可收拾的宗教與民族的「千年戰爭」，給美國在那裡的核心利益造成巨大傷害。美國多次公開表示，以色列當務之急，是與巴勒斯坦達成「兩國方案」，從而與阿拉伯世界和解，換取持久的和平。
然而，內塔尼亞胡政府反對巴勒斯坦建國，他們的底線只是給被佔領土上的巴勒斯坦人有限自治（就像今天的約旦河西岸），「他們應該管理自己的生活，應該為自己的機構投票，但他們不應該擁有威脅以色列的能力。」
選擇和平，還是選擇權力？
從另一個角度看，現在的內塔尼亞胡不算是我行我素的「強勢總理」，國內的猶太極端分子把他架在火上炙烤，他如果表現出絲毫讓步，就會失去這些「鐵忠粉」的支持。
這些極端勢力把加沙衝突當作天賜良機，不斷製造事端撕裂以色列社會。就在2023年10月7日巴以衝突當天，耶路撒冷一名阿拉伯人為保護猶太鄰居受了重傷，被送進醫院時卻遭猶太極端分子毆打。更有一些議員率領的極右翼示威者衝進軍事基地搶奪軍火，這是以色列建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以色列定居著600萬猶太人，只比在美國生活的猶太人少50萬，國內還有約四分之一的人口是阿拉伯人或非猶太裔。以色列是中東最發達和貧富差距最小的國家，它想成為斯巴達和雅典的「結合體」（即「軍事強國+民主政體」），既保持強大的軍備，又作為技術創新驅動的經濟高地，吸引海外資本青睞（在紐約納斯達克上市公司中，以色列初創企業數僅次於美國和中國）。
然而，內塔尼亞胡奉行的強硬路線和越打越大、越打越看不到盡頭的戰爭，卻侵蝕著以色列穩定與繁榮的根基。由於戰爭困擾，以國內物價水平居高不下，高資產人群向歐美轉移，平民普遍對佔領加沙或伊朗核計劃不關心，更希望戰火早日平息。
正如2024年底的一項民調顯示，僅三分之一的以色列人支持軍事佔領加沙和空襲伊朗，另有三分之一反對，其餘人保持沉默。不過，在佔領加沙和空襲伊朗「是否需要美國支持」的問題上，幾乎所有人都回答「十分必要」。
眼下，人們對內塔尼亞胡仍存有許多問號：他到底是個政客，還是政治家？是軍隊統帥，還是國家建設者？未來任期內，他能成為與巴勒斯坦簽署和平協議的以色列領導人嗎？他會發動針對伊朗的單邊軍事行動嗎？
曾為內塔尼亞胡撰寫過傳記的以色列資深記者羅密·塔爾指出，內塔尼亞胡經常把與埃及簽署和平協議的前總理貝京，以及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簽署協定的前總理拉賓進行對比研究，渴望獲得比兩位前任更大的功績。
「在內塔尼亞胡眼裡，首要目標是保住他領導的中右翼政府，而不是國家所需要的巴以兩國分治的解決方案。」塔爾說，「內塔尼亞胡的口頭禪是確保猶太子孫後代能生活在—個安全穩定的國度里，顯而易見的出路只能是巴勒斯坦建國，但這對他的執政權力又是極度不安全的，這就是矛盾的所在。」
未來是成為重蹈歷史錯誤的「罪人」，還是書寫嶄新歷史篇章的「開拓者」，內塔尼亞胡仍站在十字路口上。
南方防務智庫特約研究員 吳健
責編 姚憶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