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話滄桑:安順地標西秀山的歷史演化與文化內涵

一座城市的稱謂,無論是古是今,總有某一特定的指向。作為一級行政建制,今「西秀區」之得名,肇於2000年「撤併建」時,由原縣級安順市與安順縣合併後更名而來,為什麼以「西秀」冠名呢?人們自然會想到城市中心的西秀山,這一突出的地理特徵很快便成為城市更名的首選。如今,當人們已習慣這一稱謂後,重新來認識西秀山,除了地理表徵外,究竟有哪些歷史文化現象值得我們永久地紀念呢?

西秀山遠眺 蔣旭英 攝 蔣曉昀 提供

西秀山的記載,最早見於明代弘治年間(1488-1505)的《貴州圖經新志》,該志卷十四「普定衛軍民指揮使司」中記有:「西秀山,在衛城內西,山形蹲踞如虎。林木蔥鬱,上有浮屠石塔七級,屹然為衛之壯觀焉」。該志繪有《普定衛地理之圖》,為迄今發現的550年前安順最早的地圖。從圖可見,在老城的整體格局中,有兩座小山被四周城牆圈圍其中,顯得異常突出,這就是西秀山和東勝山。該志又列:「東勝山,在衛城內東南,高數仞,長倍之。俗名青龍山」。由此可知「西秀」與「東勝」互為對應,皆因老城南向布局以南門為軸點而起。

不過在西秀山處所注文字為「白虎山」,聯繫該書條目有「山形蹲踞如虎」字樣,也就是說, 起碼在550年前西秀山又稱白虎山。與東勝山俗民青龍山相應合,為古時城堪輿風水所系,今新大十字南街口處為南城門,居中而立,左有青龍、右有白虎,虎踞龍盤,是為地靈人傑之相。

隨著民國以後古城牆的拆除,老城的界線也隨之打破,平緩延綿的青龍山被大片民房覆蓋,西秀山則凸顯出來,古有「黔境第一山」之稱。加之山頂有石塔一座,山北為圓通寺。自然形態與人文景觀交融,共同構成了最為矚目的城市地標。

西秀山山北的圓通寺 《文化安順》編輯部 攝

明代中期以後,西秀山的相關記載也多了起來。成化年間,江西廬陵人周夢中留有七律《西秀山》一首:

群山環抱壯邊城,城上孤峰眼界明。

萬落雲開天遠大,雙溪月霽水澄清。

日懸雁塔風霜老,春暖絨柳絃誦聲。

公暇卻從鄉進士,登臨欲曲問民情。

周夢中於成化二十年(1484)任貴州按察司僉事,作此詩時,應在任上。該詩也是迄今發現的最早的西秀山題詠。到了嘉靖朝,西秀山已為黔中首景,宦遊者多登臨。嘉靖《貴州通志》「卷八」有文字記載,山頂除塔山外,另建有觀風亭一座,上懸「觀風扁」,為嘉靖十五年(1536)巡按御史楊春芳建,副使韓士英題詩:

孤山如釜不成峰,徐步登臨亦在空。

極目鄉關雲尚遠,傷心民瘼歲常同。

看花躍馬新郎得,振武揚威北鎮雄。

更欲尋春樓上去,無才深愧與「觀風」。

韓士英,四川南充人。明武宗正德九年(1514)進士,後歷官貴州巡撫都御史、兵部尚書等。嘉靖十四年(1535)購貴陽城東「白雲庵」建成「陽明書院」。

嗣後,巡按御史趙大佑易「觀風」為「萬壑雲煙」,並留七律二首:

青畦一逕度丹梯,憇靜真恬老衲棲。

香影諸天凌市隘,綠繞平野映城低。

華曇龍去留僧缽,午夜鍾吟發曙雞。

共道三生雙樹里,病夫蕭散漫留題。

花宮俗遠綠蔭封,上乘誰留雙履蹤。

好烏慣看山客到,片雲常與梵王供。

貪趤塵路驅贏馬,欲借禪林制毒龍。

半晌夢回支遁榻, 振衣去撫石台松。

趙大佑為安徽太平人,萬曆《貴州通志》列貴州名宦。嘉靖二十年(1541)任巡按御史後到此雲遊。志載其「果敢峭直,執法不回。臨大事,決大疑,片言而止」,詩中可略見其風格。幾年後,嘉靖二十八年(1549)巡按御史張雨至此,留七律一首:

勞碌東南無了日,風塵西北欲何之。

將軍鐵馬斜陽道,承相朱旗五月師。

功業好逢明呈主,人生那復少年時。

臨高不是新亭客,玉露金莖有所思。

由上可見當時登西秀山憑欄觀景已為文人行游時尚。隆慶六年(1572),時任任貴州提學副使的吳國倫來到這裡,將西秀山更名為石蓮峰。吳國倫是明代著名文學家,為明「後七子」之一。「後七子」前期,以李攀龍王世貞為代表,王死後,吳國倫成為文壇盟主。

八十年代後期新建的新大十字,正前大樓即原縣級安順市委大樓。大樓後面即是西秀山 圖片來源《鏡像安順》

到了萬曆三十六年(1608)《黔記》問世,所列各府、州、衛、縣地理山水也最為詳盡,其「山水志」中「西秀山」 條目,沿用「圖經」之說。

清代,與西秀山相關的文字分布愈廣,尤以座落在西秀山頂的石塔為最。可以說該塔蘊藉了豐富的佛、儒、道三家文化,各有憑說。

查詢相關資料,從古代營建一座城市的規律分析,建此塔時,最初的意嚮應以此培補郡城風水,也就是說早先這座塔是一座風水塔。清咸豐《安順府志·藝文志》載有:「初郡城既建,形家以城南山勢不聳,於南隅阜建塔,以彰文明之象。」按古時五行之說,安順四面環山五星歸位,本為吉地,所缺城南山勢平緩,勢象不濟。加之地形北高南低,三門進水,南向而瀉。於是,行家擇定天象地脈,認為在西秀山上建塔一座,可以培補風水之不足。塔成,果然遠近高低,相得其宜,正好上應天星,下合方位,如天造地設。

隨著佛教在黔中的廣泛傳播,此塔與山北圓通寺密不可分,歷代僧眾皆視其為佛地表徵。從保存較為完好的塔身看,該塔顯然又是一尊佛塔。整座石塔屬於「正六邊形錐狀體樓閣式封閉石塔」,基座高近2米,每邊長為3米,周長18米,塔體共分九級,總高約十餘米。其六個外壁刻有六尊佛名,分別為:

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接引阿彌陀佛

南無圓滿報身盧舍那佛

清靜法身昆盧遮那佛

南無當來下身彌勒真佛

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

正因為該塔是一佛塔,歷代的培護總延綿不絕,史志也留下不少記錄。如明代萬曆二十年(1592)僧戒章重修,崇禎十年(1637)僧圓經復修,清代嘉慶二年(1797)僧深恆再修等。今天的石塔,是清代咸豐元年(1851)所重修的,迄今已有160多年。在塔身北側第二級塔壁上還留有刻石:「咸豐元年普定縣邵鴻儒重修」;南側第二級的塔面上亦刻有前知府胡林翼捐金二十兩,以及參捐者楊春發等郡紳姓名。

西秀山石塔 李永忠 攝

在保存較多的文字中,以此塔弘倡儒學,張顯文運的記載同樣屢現於史志。自明代開始該塔便有「文峰塔」之稱,以示崇尚教化,勉勵後生讀書求學。明萬曆《貴州通志》將其列為「普定八景」(普定,即今安順,明萬曆前安順稱普定衛城),稱「文峰夕照」。清代冠以「筆峰聳翠」,列郡城八景之首。光緒年間安順名士郭石農有《詠習安八景》,以「筆峰挺秀」為題留有七律一首:


何來大筆勢摩天,塔見圓通望儼然。

滿向九霄沾雨露,揮從萬象走雲煙。

鐘王隸楷當頭見,燕許詞章信手傳。

秀啟人文歸間氣,霓裳高詠會群仙。


值得一提的是1986年,地區法院基建拆除舊房時發現的《重修安郡文峰記碑》,留下了難得的文史記錄。全文如下:


士之歌「鹿鳴」而宴「瓊林」者,則必曰地靈人傑使然也。以故普天之下莫不擇高以建塔,自詡其人文蔚起,以勉夫讀書子昕夕用功,為振興學校,鼓舞人材之一助,故諺謂塔為文峰塔之義大矣哉!習安郡城之塔由來舊矣,歲久傾圮,近年秋韋,,未登賢書者已兩科矣,有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文峰」之不振,,,蓋當論之,若子之道,求其盡心焉爾。故其學也,求盡吾心之學,非為科名之遲速也。夙興夜寐,非以為勤也。吾心有不盡焉,是謂自欺其心也。余膺民社,,以親民為職也。親民之學不明,則世無善治者矣,《傳》不云乎:「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郡之人士或以文峰傾圮致妨科名為惡,爰捐廉為倡以修茸之。甫興工而余,奉檄調任普安,心甚惆然,聊跋數語,以識歉仄之意云爾。是為記。

咸豐二年正月下浣署普定令餘姚邵鴻儒撰


該碑立於咸豐二年正月,由普定縣知縣邵鴻儒撰文。時普定縣為安順府附郭縣,與府同城。從碑文中可知,建此石塔有其原由,一是該塔年長日久已近傾毀;二是近10年兩科省城鄉試,安順無一人中舉。「文峰」不舉,是為異象。建此塔就是為了「勉其讀書子昕夕用功,為振興學校、鼓舞人材之一助」「若子之道,求其盡心焉爾。故其學也,求盡吾心之學,非為科名之遲速也」。文中這位「父母官」陳述了自己的進學之道,激勵士子,以期安郡科舉有興,文風蔚起。

現西秀山已成為安順的市中心 《文化安順》編輯部 攝

· 口述者簡介

丁武光:現為中國紅樓夢學會會員、貴州省紅樓夢研究學會副會長、貴州省文史館特約研究員、安順市黔中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屯堡文化學會副會長、安順市作家協會顧問、市收藏家協會顧問、市蠟染協會顧問、安順市政府督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