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知識分子》的老讀者可能了解,人工智慧研究者張崢尤愛閱讀科普著作。今天,他帶來了4篇來自《美國最佳科學自然年度文集》·2018》文章的介紹,「這些文章不僅講科學,更講背後的科學家」。
撰文 | 張 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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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多叢書中,《美國最佳科學自然年度文集》 一直是我的最愛,追了十多年了。這些文章不僅講科學,更講背後的科學家。科學可能冷冰冰,但科學家一定不冷;不但不冷,你還會發現,他們經常是很「作」的一群人。
這個集子每年從包括紐約客在內的大刊中的科學類報道海選,再選定一位責編來精編選。責編都是如雷貫耳的大佬,比如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平克(Steve Pinker)等等。大家比較熟悉、得好幾個大獎等好書《基因》作者悉達多·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是2013年等責編,2018年的責編 Sam Kean 是個職業科普作家。
可是買這套卻一直很麻煩。只能出差去美國的時候去找,有時候憋不住,只好請同事帶。去年卻意外地發現 Kindle 版開始出了,實在是喜出望外。
我挑一些覺得有趣的文章來說一說。其實,我自己的觀感不重要,重要的是好文大家讀——我會在小評之後附上鏈接。除了一篇之外,幾十篇文章網上都有。
前面兩篇文章,講大科學,也講比大科學更本質,或者說更糾結的問題——父子傳承。
後面兩篇文章,說的是「人」這個我們一直說不清楚的東西。說不清楚也得說,作為AI領域的一個從業者,我不琢磨也不行。
第一部分:大科學中的父子傳承
Pleistocene Park
原文鏈接: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7/04/pleistocene-park/517779/
第一對父子科學家 Zimov,來自戰鬥民族。父親 Sergey 的成名作,在於大膽預測未來全球變暖的最大威脅藏在西伯利亞的凍土中:一旦凍土融化,就等於打開了鎖住大魔頭的牢門,威脅遠遠超過北美大陸所有二氧化碳的排放總和。
他的解決方案很奇葩,在西伯利亞和北極圈造大公園,讓茂盛繁殖的草原反射太陽熱能,減緩融化速度。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得讓猛獁象復生,因為這些龐然大物是大樹的天敵,而大樹又是草原的天敵。此處閃出遺傳學大牛 George Church 的身影,他在哈佛大學的實驗室里已經改造了大象三十多對基因。
植草去樹這個步驟,為啥需要喚醒猛獁象這麼高級的黑科技,文中沒有交代。感覺有點任性了。
The Starship or the Canoe
原文鏈接:https://alumni.berkeley.edu/california-magazine/summer-2017-adaptation/starship-or-canoe-where-will-our-future-adaptations-be
Dyson 父子大家相對熟悉。都是造「船」,老 Dyson 的目標是浩瀚的星空,小 Dyson 是浩瀚的……大海。這南轅北轍的一對傳奇,五十年前這篇文章的作者就給他們寫過一本同名傳記。
父親 Freeman,從五歲發第一篇論文開始,到現在九十多歲,一直是物理學界「燈塔」一般的人物,同時是個酷愛詩歌的科普作家。在實驗室里,他帶大伙兒拆開自動飲料機,觀察可口可樂的罐子怎麼掉出來,因為他設計的大飛船將像個勤奮的大母雞,一路跑一路「下蛋」,在碩大的肚子里自吐自爆兩千多個原子彈,花一百五十年把自己「炸」到火星。
有趣的是他認為人類的未來,並不是去殖民一個新地球,我估計他也沒想過拖著老地球在太空漂移。他認為希望在於散落在星帶間的無數個小慧星。這些「小區」,每個說不定才幾個曼哈頓那麼大,但有水,只要有水有陽光,生命就能延續。
這對父親,有一個共同點,對本地球沒太多留戀,一副「玩壞了咱們重啟吧」的態度。老Zimov 不在乎讓人類倒帶,一口氣回到三萬年前的冰川紀;老 Dyson 一輩子放眼宇宙,卻寧願盤下一個小小的彗星過日子。
發生在兩對父子之間的事,卻很不一樣了。
Sergey 跑到兒子所在的大學,把他抓回西伯利亞。Nikita 接了棒,管起了大公園,但總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私下裡嘀咕老爺子太「自私」,反正他是沒想讓自己的一雙女兒接著干。
Freeman 的兒子 George 看了幾眼星空,掉頭迷上了海和獨木舟。少年時代和老爸矛盾多多,叛逆起來高歌猛進,是個杠精。大學不讀了,白天光著腳給人修船,晚上睡在荒島的大樹上。
但 George 到底還是要長大,成熟,變老,回歸。好在他天賦秉異,又是在普林斯頓高級研究院的大院里長大的孩子,和大牛們混得熟,除了做做高科技獨木舟,他成了個科學史家(他的「圖靈的教堂」一書在亞馬遜上也有四星的高分)。
當人間故事讀,Dyson父子的更有血有肉,有種看透之後的厚實和幽默。作者 Kenneth Brower 不是常人,有自家的傳承以及與 Dyson 父子多年的親密關係。
為何看透?
Kenneth 生生逃過一劫:大家記得挑戰號航空飛船空難上遇難的那個女教師?坐在那位子上的,差點是他。
pixabay.com
第二部分:人肉機器與冷血寶寶
A Science of the Soul
關於靈魂的科學
原文來源: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03/27/daniel-dennetts-science-of-the-soul。圖片來源:newhumanist.org.uk
拉拉雜雜讀過一些丹尼特(Daniel Dennett)的書,也看過幾個他演講的視頻,丹尼特像個壯實的德州老農,架著小眼鏡,中氣足,語速快。
德州老農不一般。這篇文章的重要看點之一,是把這位哲學大師有血有肉地推到我們眼前,看看這個情報官(間諜)的兒子怎麼從哈佛的藝專生、雕刻家、撩妹高手、業餘爵士鋼琴家變身哲學大師,又怎麼自食其力地上房修瓦、下湖釣魚,過著半世外桃源、又時不時高朋滿座的好日子的。
和寫「自私的基因」的道金斯等等並列「無神論四劍客」的丹尼特,在領唱聖歌時的虔誠、投入,沒有半點違和感。
回到哲學——這個時代,哲學何用?
實際上,當下的哲學問題應該更緊迫——在尼采喊出「上帝已死」快七十年之後,AI上台,聚光燈即將從新聚焦,人類的位置在哪裡?
問題一直都在。但場景換了,工具也變了,需要腦科學,計算機科學,人工智慧。至少丹尼特這麼認為(我也是)。
我在上紐大教計算機概論課,還用他和他同事在 Tufts 大學開發的簡單圖靈機給同學做課堂練習。再複雜的程序,只要用三條指令混搭就成。神奇吧?
如果想了解當代哲學,繞不過丹尼特,他是物理主義的領袖,代表了半壁江山。他的觀點總結一下有幾點。第一,人不過是人肉機器;第二,沒有什麼為人獨有,包括意識,區別只在「灰度」。
丹尼特最喜歡的詞兒就是「有那麼點」(sort of)。比如,哲學界有個纏人的「殭屍」問題:我怎麼知道你(或你的貓貓狗狗)不是個殭屍——看上去都對,但和我完全不是一個「計算」過程?丹尼特認為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只要是掛在生命之樹上的「果子們」,都「有那麼點」。
這使得丹尼特和統治哲學界另一半的二元論主義結下幾十年的梁子。文中有段他和死對頭、二元論大將、紐約大學哲學教授 David Chalmers 的一場精彩決鬥。決鬥很奢華,放在俄國某基金大佬的私人遊艇上,讓一群尚拿不定主意的哲學研究生們在兩個大佬辯論之後用腳投票,決定誰輸誰贏。
結果,丹尼特小輸。
物理主義的關鍵假設,在於第一人稱的自我體驗和第三人稱的解剖視角並不矛盾。如果說物理主義簡單粗暴,那二元論主義更可疑。區別形而上和形而下沒有問題,但認為人的內在意識、存在感、審美觀等等形而上能從虛空中的另一個形而上的宇宙「吐納真氣」,則幾近巫術了。
在上紐大,有一個業餘的教授哲學俱樂部,其實就是幾個哲學、腦科學教授找機會喝酒聊天,我混過幾場討論,陪讀過 Chalmers 的一本書,不敢恭維。
是科學太年輕,還是年輕人太年輕?
When Your Child Is a Psychopath
當你的孩子是個心理變態
原文來源: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7/06/when-your-child-is-a-psychopath/524502/
相對於「人」是什麼,「普通人」更好定義:把極端分子定義好了,就相當於找到了邊界,滑一滑坐標,就能找到你自己。
極端很多,比如有一類,生來就是冷血寶寶,心跳低於常人,幾個月就開始愛上施虐,無論是對洋娃娃,貓貓狗狗,還是弟弟妹妹,各種令「人」髮指的手段都用上,對被虐(或被殺)對象的恐懼視而不見,沒有共情,不能同理,玩的就是心跳。對冷血寶寶的治療,懲罰無用,唯有獎勵……
多樣性是大自然的禮物,不要覺得冷血寶寶的存在不合理。如果宇宙突降大壞蛋,還非得靠這些天生的殺手,不然人類的基因說不定就斷了香火,這個且按下不提。
耐琢磨的是文中幾個被治癒的冷血寶寶。成人之後,雖然天生沒有同理心,但早已訓練出純粹基於條件反射的同理行為,即便牽扯到的大腦功能塊不一樣。不是親人,判斷不出;作為親人,身邊時刻晃著一個假人。
換句話說,哲學家們做思想實驗的 「殭屍」,在現實生活中是真實存在的,在需要共情的場合,他們的反應一樣,但「計算」過程確實不一樣!
丹尼特可以繞過「殭屍」問題,但人工智慧卻不能。比如情感判斷,是 AI 界的一類任務,拋開技術細節不提,做法和巴普若甫訓狗並沒兩樣,這條路一直走到黑,做完了也是殭屍。
作者簡介
作者張崢為AWS(亞馬遜雲服務)上海AI研究院院長、上海紐約大學計算機教授,學術休假中。
本文首發於微信公眾號「BetterRead」,《知識分子》獲作者授權轉載。
製版編輯 | 皮皮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