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姚貝娜在練琴
姚貝娜一家三口
「一個愛唱歌的女孩，一個用生命歌唱的女孩」，姚貝娜的墓志銘是她的短暫一生的真實寫照。
今年，是著名歌手姚貝娜逝世的第七周年，資深媒體人范洪濤通過採訪姚貝娜的父母、友人、老師和歌迷們，梳理了姚貝娜的人生經歷，真實再現姚貝娜短暫卻又精彩的一生——
19歲考入中國音樂學院；24歲主演音樂劇《金沙》，而後進入海政文工團；三戰「青歌賽」，27歲最終奪取冠軍；2011年，30歲時被確診為乳腺癌，先後完成手術和七次化療。治療期間，演唱著名音樂人劉歡製作的電視劇《甄嬛傳》插曲；2013年，參加「中國好聲音」；2015年1月16日，姚貝娜去世，並捐獻了眼角膜。
經過一年多的採訪和寫作，范洪濤完成了《姚貝娜：一個用生命歌唱的女孩》。今年9月26日，適逢姚貝娜41歲生辰，該書如期出版。前不久，范洪濤接受了北京青年報記者的採訪，表示：「姚貝娜身上有太多值得記住的閃光點。這是我的寫作動機。倘若讀者能借這本書想起『娜』人『娜』事的星星點點，我當足矣。」
拒絕
採訪 是在觸動姚爸姚媽深不可測的痛處
姚貝娜走了，年僅33歲的人生終點定格在2015年1月16日16點55分。
那一刻，姚貝娜的爸爸姚峰、媽媽李信敏在病房外怔住了，淚水奪眶而出。李信敏一邊盯著姚貝娜沒有血色的乾淨臉龐，一邊落淚，姚峰也在一旁抽泣，念叨著：「小姑娘，我的小姑娘，你好漂亮啊！」
直到現在，姚爸姚媽若是聊起女兒姚貝娜生前往事，仍會熱淚盈眶。這也是傳記作者范洪濤最為糾結的地方，他身為姚爸多年的好友，生怕他們心裡的傷口因為採訪被一次次撕開。2019年，范洪濤陪他們到深圳體育中心看演唱會，姚媽突然說道：「自從貝娜走後，我今天第一次到流行演唱會的現場。」而後進入內場，看著人山人海的觀眾，姚媽又說：「唉，貝娜就缺一場這樣的個人演唱會。」范洪濤在一旁不知如何作答，「對一位失去愛女的母親而言，任何安慰之語都是蒼白無力的」。
就在姚貝娜離世不久，范洪濤曾問過姚爸姚媽是否可以為姚貝娜出一本書，將她的人生故事寫下來。但姚爸姚媽最擔心且最忌諱的是，這樣可能會讓別人誤以為自己在拿女兒炒作。二人婉拒了此事，范洪濤表示理解，沒有再堅持這一想法。
2020年，范洪濤從事出版行業的一位師兄夏德元舊事重提，再次希望能夠為姚貝娜出書，鼓勵范洪濤詢問姚爸姚媽的想法。時隔多年，姚爸姚媽的想法也有所改變，他們希望女兒的經歷可以在世上留下一筆，便同意了出書一事。
2021年春節假期，范洪濤前往深圳採訪姚爸姚媽。據他回憶，採訪的整個過程淹沒在淚水之中，特別是姚媽一提及女兒就會淚水不斷。她曾提到姚貝娜在北京做化療時，她心疼女兒卻又不敢在她的面前哭泣，只能躲到洗手間默默落淚。若是提到姚貝娜最後的日子或是追悼會、下葬等細節，更是泣不成聲，三人總是哭作一團。
2014年12月3日開始，姚貝娜的病情急轉而下，陷入昏睡之中。三天後，姚貝娜突然變得清醒，與大家談笑風生。李信敏問她作為一個歌手最想完成的一件事是什麼，姚貝娜馬上回答：「媽媽，一個流行歌手如果沒有一台自己的專場演唱會，那還不能叫流行歌手，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覺得這個就是我的遺憾，我一直沒有舉辦一場自己的演唱會。」之後的一段時間，姚貝娜還與他們談論過生死離別的話題，並決定了要捐獻自己的眼角膜。
范洪濤認為採訪是在觸動姚爸姚媽深不可測的痛處，「每每於此，我總有深深的負罪感，不忍細問」。
起初，范洪濤與姚爸姚媽商定這本書的呈現為自述筆錄，以父母的視角來講述女兒的故事，拉近與讀者的距離。初稿完成後，姚爸姚媽感覺此種形式不妥，即便是講自家女兒，那個「度」也不好把握，「有些話講過了以為是在吹牛，但是不講清楚又體現不出姚貝娜的價值」。因此，三人決定推翻初稿，由范洪濤重新採訪，以第三人稱寫作。
2021年4月，范洪濤開始採訪姚貝娜的生前好友、老師及大量粉絲，並開始長達八個月時間的寫作。姚爸姚媽在此過程中數次校對稿件，核對每個章節的信息，他們希望可以在2022年9月26日姚貝娜生日時，出版這本傳記。
姚爸在看到傳記時，曾對范洪濤說：「我們能為女兒留下的，就是這本書了。」
貝殼
她曾說希望到80歲時
還能繼續大聲歌唱
「貝殼」，是姚貝娜歌迷的昵稱。范洪濤接觸「貝殼」之前，難免以為他們與自己做文娛記者時見到的粉絲並無區別。但是當他看到「貝殼」們的種種行為之後，便在認識上有了極大的改觀。
范洪濤最早接觸「貝殼」是在姚貝娜的告別儀式上。2015年1月20日，眾多「貝殼」自發前往深圳，送別姚貝娜。「這是我參加的追悼會中人數最多的一次。除了娛樂圈和音樂圈的人以外，絕大部分人是『貝殼』，場面人山人海，卻井然有序。第二次再見到他們，在同年9月26日，姚貝娜的34歲生日。那天，姚貝娜紀念墓地落成和雕塑揭幕儀式在武漢石門峰紀念公園舉行，參加儀式的人，大多數也是『貝殼』，共有500多人。」范洪濤回憶道。
在寫作過程中，范洪濤深入接觸了更多的「貝殼」，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他們對姚貝娜的愛。時至今日，仍有不少「貝殼」會在姚貝娜的重要日子前往其紀念墓地為她掃墓；姚貝娜停更7年的個人微博也依然有他們的跟帖、點贊；姚貝娜貼吧和「娜樣芳華」資訊網站均保持著更新。
而這之中，不少「貝殼」是在姚貝娜去世之後加入該群體，有的人為她的歌聲所感動，有的人則是因為她的人生經歷而喜歡她，還有人為她捐獻眼角膜的善舉所感動……「貝殼」們還記得，姚貝娜曾對他們說過的一段心裡話。2014年4月26日，姚貝娜獲得了某頒獎典禮的最佳女歌手獎項，站在台上感謝「貝殼」的不離不棄。她說：「我希望我在80歲的時候，就算可能沒有好的牙口了，還可以繼續大聲唱歌。」
而在2014年11月27日，姚貝娜的最後一條微博，是對她的「貝殼」們說的：「躺了將近一個月了現在憋得我真想唱歌啊，生病的感受真真兒是不好哇。希望自己快快好起來，像圖片這樣笑容自然地綻放開來。雖然好得甚慢，但終歸是在好轉，貝殼們不要擔心哦，等我滿血復活吧吼吼吼吼吼。」直到今天，這條微博下面還有不少「貝殼」天天來打卡，問候身在天堂的她。
范洪濤採訪時，因疫情原因，多以線上交流或電話交談進行。其中，他還認識了一位昵稱為「時間過客」的「貝殼」，他認為「時間過客」最為執著。「時間過客」從未見過姚貝娜本人，受其母親因觀看「中國好聲音」而關注了姚貝娜的影響，成為了「貝殼」。在姚貝娜下葬石門峰後，每逢法定節日和姚貝娜的生日、忌日，他一定要從廣州趕到武漢憑弔。
除此之外，「貝殼」們還長期堅持公益活動，在許多地方建立了「貝殼公益圖書室」。2015年12月，第一間「貝殼公益圖書室」落成，截至2018年年底，「貝殼」們先後在雲南、貴州、新疆等地建起了88間圖書室。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范洪濤頻頻感慨，他們非常善良，非常友好。
抉擇
即便沒有上去
但一定要下得漂亮
許多「貝殼」是因為「中國好聲音」開始深深喜歡上姚貝娜的。范洪濤認為，「中國好聲音」是她人生中的一次重要選擇，並因此登上了歌唱事業的巔峰階段。
范洪濤披露，「中國好聲音」製作方在籌備第一季節目時就邀請了姚貝娜。然而，姚爸姚媽卻不以為然，特別是姚峰，他認為「中國好聲音」僅僅是一檔選秀節目，姚貝娜當時已是「青歌賽」冠軍，何必再參加綜藝選秀節目呢？姚峰對姚貝娜說：「小姑娘，別去了。」
如同每個人會在人生岔路口做出選擇時有過的糾結一樣，姚貝娜需要做出抉擇，去還是不去這一問題，她反覆考量了三次，最終選擇了放棄。
雖然姚峰作為流行音樂方面的研究專家，他自己教過的學生中，周筆暢是通過選秀節目出道的，以及他非常認可的高水準歌手譚維維、張靚穎也是從選秀中脫穎而出的。但他內心中仍然認為，像「青歌賽」這樣全程直播，沒有修音，全靠真本事的比賽才是對唱歌的認真態度。不過，在「中國好聲音」第一季節目播出之後，姚峰的態度轉變了。他看到歌手平安演唱的《我愛你，中國》後，連連感嘆，認為「中國好聲音」稱得上是一個認真唱歌的綜藝節目。
2013年夏天，姚貝娜出現在第二季的「中國好聲音」舞台。「海一望無際，看不見終點在哪裡……」姚貝娜在盲選環節演唱《也許明天》，那英、汪峰、張惠妹、庾澄慶相繼轉身，張惠妹評價道：「我聽到你是在用生命唱歌。」
此後，《也許明天》頻頻出現在姚貝娜的演出當中，許多觀眾都在期待她演唱這首歌，姚媽則有些擔心她頻繁飆高音，嗓子會出問題。不過，姚貝娜卻自信地說：「媽，沒有關係的，你放心好了，這個聲音已經長在我的身體里了。」
選秀比賽，需要一步步闖關晉級，才能登頂。范洪濤在描述「中國好聲音」比賽時，標題為「闖關之路險象環生」。最終，姚貝娜被淘汰了，她曾要求自己「即便沒有上去，但一定要下得漂亮」。而范洪濤坦言，在「中國好聲音」的舞台上，她的敗選與歌唱無關。
比賽過後，「中國好聲音」就像一把雙刃劍，讓姚貝娜聲名鵲起，卻也讓她的工作強度劇增，透支著姚貝娜的健康。
伯樂
無論怎樣誇獎姚貝兒都不過分
她就是最好的
2011年4月的一天，姚貝娜被查出患有乳腺癌，當醫生告訴她需要做乳房切除手術，並且要化療時，她沒有猶豫，也沒有與家人商量，當即做了決定。
2011年5月31日，姚貝娜進行了手術，因此她將6月1日稱為自己的「重生日」。手術後，姚貝娜還曾講過：「那道疤，是我獨有的勳章。」
在治療期間，姚貝娜也沒有停下歌唱。彼時，劉歡承擔了電視劇《甄嬛傳》的作曲工作，共譜寫了六首歌曲，其中五首女聲獨唱全部交由姚貝娜演唱。《菩薩蠻》《採蓮》《金縷衣》《驚鴻舞》這四首歌曲，姚貝娜用了一個下午錄製完成，之後又去補錄了主題曲《紅顏劫》。劉歡親眼見識了在業界被廣為稱讚的「姚一遍」的功力，「姚貝娜在錄音棚里一遍就過」。
劉歡認識姚貝娜，是通過著名音樂人撈仔的推薦。早年有「華南第一吉他手」之稱的撈仔，自稱是姚貝娜最早的「貝殼」。2003年，撈仔在偶然間聽到姚貝娜的演唱後，直言這是他到北京之後聽到的最好的演唱。隨後，他總是有意識地給姚貝娜很多演唱機會，並帶著她認識更多的音樂人。比如，撈仔為電視劇《浪漫的事》作曲，就讓姚貝娜演唱了一首無字歌。此後，她又為《家有九鳳》《鐵梨花》《建黨偉業》等數十部影視劇用哼唱的方式錄製了背景音樂，因此獲得了一個「哼唱娜」的別稱。
姚貝娜尊稱撈仔為「師傅」，撈仔作為「貝殼」曾與范洪濤講道：「無論怎樣誇獎姚貝兒都不過分，她就是最好的。」范洪濤反覆強調，撈仔是天生具有伯樂氣質的音樂人。在採訪過程中，范洪濤採訪最多的人就是撈仔和譚維維，這二人給范洪濤的印象最深，「他們對姚貝娜的感情太真摯了」。
譚維維與姚貝娜相識，也是因為撈仔。2004年，在三寶擔任總導演、作曲和製作人的音樂劇《金沙》中，由姚貝娜擔任女主角，撈仔將譚維維也推薦給劇組擔任女主角，她們二人為AB角，在不同的場次表演。兩人很快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在姚貝娜最後的日子裡，譚維維收到了朋友發來的「姚貝娜病情惡化」的消息，她立刻給姚貝娜發消息，問道：「你怎麼樣啊？」姚貝娜回復：「沒事，我在醫院。等我病好了我們一起吃火鍋。」譚維維回復：「行，我等你！」這是她們二人最後的對話。
時至今日，譚維維想起姚貝娜，還總要提起這條簡訊，她曾哭道：「我們不是約好了要一起吃火鍋嗎？」她告訴范洪濤：「姚貝娜是我們那一代流行歌手中唱得最好的，至今沒人超越她。她比我唱得好多了。」
天賦
她有一雙「固定耳朵」
是聲樂界的「聽風者」
無論旁人如何評價姚貝娜，或是給她許多稱謂，但在范洪濤眼裡，她一直都是一個毫不嬌氣的漂亮小姑娘。
范洪濤從未忘記他見到姚貝娜的第一印象，他寫道：
「1989年9月的一天，我坐在武漢音樂學院團委辦公室里，望著窗外的大雨。突然，遠處操場上有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姑娘一閃而過，竟沒有打傘。我定睛一看，這不是姚貝娜嗎？這麼大的雨，怎麼不打傘？姚老師幹什麼去了？李老師不在家嗎？後來，我才知道姚貝娜常常是獨自一人吃飯、上學……也因為如此，再後來得知她毅然退伍，勇取地面對疾病，捐獻眼角膜，佩服之餘也就沒覺得特別意外，這種敢作敢為的性格，她早在童年的時候就養成了。」
她還曾是中國音樂學院聲歌系的另類學生，當董華老師第一次給姚貝娜上課時，姚貝娜便直言：「老師，我不喜歡民族唱法，我就想當一名流行歌手。」董老師聽後便愣住，又帶著笑容說：「只要你喜歡，你就去做。」
「她就是典型的武漢姑娘伢！」范洪濤評價道。范洪濤曾與姚峰是武漢音樂學院的同事，因此他是看著姚貝娜如何一步步成長的。「貝娜可以說是武漢音樂學院的『姚二代』，她的爸爸姚峰、媽媽李信敏都畢業於這所高校，姚峰之後留校任教了。所以，貝娜從小就有天賦，即使沒有人刻意教她，她也有驚人的表現。」
姚峰曾回憶，在姚貝娜3歲時發生過一件趣事。姚峰在家給學生補課時，學生剛唱完，姚貝娜突然喊道：「爸爸，叔叔有舌根音。」姚峰略顯尷尬，馬上打斷她的話，說：「別瞎說！」然而，姚貝娜並沒有瞎說，那位學生的確存在這一毛病。
從4歲到初中，姚貝娜一直在練習鋼琴，這一好處是可以讓她的音樂聽力得到很好的訓練和開發，因此鍛鍊出了「固定耳朵」（是指在聽到一個或幾個音符或是一段旋律時，能馬上將它們準確地唱出來）。擁有「固定耳朵」，便是聲樂界的「聽風者」。但這一技能，雖是天賦，仍需嚴格訓練。姚峰花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開發了姚貝娜的音樂聽力。姚峰認為他們是父女，但也是朋友，常常互相學習。
然而，姚貝娜離他們遠去了。姚爸姚媽說：「我們時常回想，如果她能把節奏放慢一些，她一定可以給大家唱更多好聽的歌……」他們給姚貝娜題的墓志銘是「一個愛唱歌的女孩，一個用生命歌唱的女孩」，這是她短暫一生的真實寫照。
在過去的七年時間中，姚峰和李信敏常常從夢中哭醒，「總想起貝娜呱呱墜地、牙牙學語，到長大成人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們幻想著有一天，姚貝娜會突然站在他們的面前，呼喊著他們……
1981年9月26日，在醫院病床的26號床，姚貝娜出生了。姚峰接過護士抱來的嬰兒時，他說道：「啊！我當爸爸了，這是我的女兒，真好看！」
文/本報記者 韓世容
供圖/東方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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