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陰飴甥與秦穆公的對話中我們能學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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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45年,晉國大臣陰飴甥與秦穆公展開了一場著名對話,晉國人以其狡詐再次捉弄了善良的秦穆公,以至於兩千年後的吳楚材吳調侯叔侄感慨萬分,把這段對話錄入了同樣著名的《古文觀止》中,即《陰飴甥對秦伯》。

討論這段對話之前,先把背景介紹一下。

因晉惠公屢次對秦國背信棄義甚至恩將仇報,秦穆公忍無可忍,終於在這年發動韓原之戰,活捉晉惠公。本想殺了他,怎奈自己的夫人——晉惠公的異母姐姐穆姬以死相逼,秦穆公不得不釋放晉惠公。但當時釋放決定還只是他的構想,並未宣布,更未實施,所以晉惠公的生死此時仍然掌握在秦穆公手裡。

戰犯晉惠公自知已無資格代表晉國,故命大臣陰飴甥與秦穆公簽訂盟約(當然是那種不平等條約)。

陰飴甥又稱呂甥、瑕甥、瑕呂飴甥,其中:陰、呂、瑕三地為其封邑,古人或以封邑為氏,一般認為陰、呂、瑕皆其氏,名飴,稱「甥」是因他是晉惠公的外甥。

盟會結束,秦穆公與陰飴甥開始聊天。

秦穆公問陰飴甥:據寡人所知,貴國雖然有很多人支持晉侯,然而更多人卻在埋怨他幸災樂禍、背信棄義,可見你們晉國也不是鐵板一塊。那麼經此一戰,貴國內部還和睦嗎?

陰飴甥一本正經回答:不和睦!

秦穆公大吃一驚。他吃驚的並不是晉國的不和睦,而是陰飴甥的實誠回答。要知道「兄弟鬩(xì)於牆,外御其侮」,內部再怎麼爭鬥怎麼分裂,對外總是要宣稱我們很和睦的呀!看似不符合外交辭令的回答一下勾起了秦穆公的好奇心,他靜等陰飴甥接下去的回答。

陰飴甥慢悠悠地說:之所以說不和睦,是因為我國君子和小人兩類人之間發生了嚴重對立。就小人而言,他們認為秦國抓了他們的君主,又讓他們的子弟在戰場上流血犧牲,此深仇大恨非報不可,所以他們表示寧可多繳賦稅、整頓武備,甚至不惜請戎狄幫忙,也要與秦國決一死戰!就君子而言,他們知道秦國對晉國有莫大恩德,而寡君確實犯下了嚴重罪行,所以他們表示寧可多繳賦稅、整頓武備,也要報答秦國的恩德,死也不敢對秦國有二心!故而外臣認為,晉國內部很不和睦。

秦穆公恍然,繼續問:現在貴國國君還在我們這裡做客(實際上是被囚禁),那麼你們認為他的下場會怎樣?

這個問題,怎麼看怎麼像一個人手中捏著一隻鳥,問對方這隻鳥是死是活一樣。若回答死,他便放活的出來,若回答活,他便將鳥捏死。那麼陰飴甥該怎麼回答?

陰飴甥答:這還是得歸結到兩類人的看法。小人們很擔心,認為寡君既然做了很多對不起秦國的事,秦國怎麼還會放過他呢?寡君肯定難逃一死。君子們卻並不怎麼擔心,他們認為秦國肯定會放了寡君,理由是:寡君因為犯錯所以被您抓了,這體現了您的無上威嚴;現在晉國認錯了,您必定會釋放寡君,因為這體現了您的莫大恩德。您取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完全有資格成為霸主啊!再說,寡君當時是您立的,您如果現在殺他,或者廢了他但又不立新君,那麼對晉國最初的恩德卻變成了最後的怨仇,君子們認為您肯定不會這樣做的。

秦穆公笑逐顏開,高興地說:您這可是說到我的心坎上了呀!

秦穆公當即下令:立即將晉惠公從囚禁之處轉移至國賓館,並送去「七牢」(七頭牛、七頭羊、七頭豬)加以慰問,以上賓之禮待之!

原文:

秦伯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不憚征繕以立圉也,曰:『必報仇,寧事戎狄。』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不憚征繕以待秦命,曰:『必報德,有死無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戚,謂之不免;君子恕,以為必歸。小人曰:『我毒秦,秦豈歸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歸君。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懷德,貳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納而不定,廢而不立,以德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館晉侯,饋七牢焉。

各位,秦穆公雖然迫於夫人壓力釋放晉惠公,但他是心不甘情不願,接下去很有可能發生如下場面:晉惠公雖被釋放,然而受盡屈辱,既損人格又損國格,畢竟秦國上下對這個屢次侮辱秦國的戰犯懷有深仇大恨,雖釋之必欲辱之!可如今陰飴甥的一番話不但讓秦穆公堅定了釋放晉惠公的決心,更讓他對晉惠公以禮相待,真可說對這位手下敗將、對晉國給足了面子。

那麼陰飴甥的話為何有如此奇效,這麼快就改變了秦穆公的心思呢?作者試著分析一下。

第一,突破常規話術吸引對方注意。陰飴甥是晉國大夫,代表晉君與秦國元首交談,一切離不開外交禮儀。當秦穆公問他晉國是否和睦時,常規外交辭令的回答是不是應該這樣:

眾所周知,晉國一向君明臣賢,上下和睦,此次戰爭失利,寡君被擄,晉國大臣們一致反省自己的錯誤,認為自己上負秦君重託,下愧晉國百姓,云云。

然而這樣的回答就是正確的廢話,對晉國知根知底的秦穆公當然完全不會相信,那麼接下去雙方的談話將是虛與委蛇,無聊之至。陰飴甥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說「不和睦」,這樣便一下勾起秦穆公興趣,他倒是要聽聽晉國是怎麼個不和睦法。

第二,捧中帶嚇,迫使對方不敢小視自己。我們看到了,陰飴甥回答秦穆公的問題時,完全不是說自己怎麼認為,而全是在說小人怎麼認為,君子又怎麼認為。小人對秦國充滿了恨,君子對秦國充滿了愛,表面上很客觀的敘述中其實不難看出,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實際上完全是陰飴甥自己的想法,他就是君子小人的合體。

《古文觀止》評價說:

尤妙在借君子小人之言說我之意,到底自己不曾下一語,奇絕。

陰飴甥借君子之口吹捧秦國,說秦穆公有威望有恩德,直接把他吹到了霸主位置;然而與此同時,陰飴甥又借小人之口警告秦穆公:您要當心,我們現在正在加收賦稅,整頓武備,準備與您決一死戰。

捧是捧得極其肉麻,嚇是嚇得不露聲色,軟中帶硬,綿里藏針,陰飴甥確有一套。

第三,置對方於道德高點,使其沒有退路。說秦穆公既有威又有德,直接將秦穆公送上道德制高點,說他能夠做上霸主,乾脆就將秦穆公送上雲端,讓他再也下不來了。一個處於道德制高點的人還怎麼忍心殺一個已經承認了錯誤的人呢?夷吾犯了錯不假,您總不至於和他一般見識,將他殺了吧?要真這麼做,您以前對晉國的恩德不但一筆勾銷,反而讓晉國人從此對您充滿憤怒,您說您犯得著嗎?

果然,在陰飴甥的糖衣炮彈攻擊之下,秦穆公再次「入其彀中」,不但心甘情願釋放了晉惠公,還心甘情願送去了最高規格的「七牢」。

陰飴甥的話術厲害不?說是老奸巨猾也不為過吧!我們可以學他的話術,但記得不要學他的狡猾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