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冬天,一個叫杜甫的男人踏進奉先縣的門,聽到的第一件事是哭聲——他不滿一歲的幼子,餓死了。
這個男人不是流民,不是逃荒的佃戶。他剛剛拿到朝廷的任命書,是正兒八經的八品官,領國家俸祿的人。
一個領工資的朝廷官員,為什麼會餓死孩子?
這件事不是個意外,它是那個時代給每一個活著的人準備的底色。
連官都快餓死了,普通人吃什麼
杜甫從長安出發去奉先探家,路上經過驪山,遠遠看見宮裡燈火通明,玄宗和楊貴妃正在裡頭尋歡作樂。他在雪地里走著,餓著,走了一百多里地,終於進了門。
然後聽到了哭聲。
很多人以為,杜甫被稱為"詩聖",應該是那種潦倒失意的落魄文人。但這一年他剛獲授官職,按說是人生里難得的高光時刻。問題是,這份工資折算到今天,撐死不超過兩千塊一個月。
家裡孩子就指著這點錢過活,遇上關中連續兩年水旱,糧食產量直接塌方,這兩千塊連自己都不夠吃。
這背後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唐代最好的土地,畝產也就勉強一百三四十公斤,技術就到這了。再加上土地兼并越來越厲害——有權有錢的人把地圈走了,普通農民手裡剩的越來越少——糧食產出的天花板已經擺在那,稅還得照繳。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場天災都是壓垮底層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
杜甫家就這麼被壓垮了。
更慘的是,這件事發生一個月後,安祿山起兵了。接下來的八年,那場叫安史之亂的戰爭,把唐朝的人口從五千多萬打到了不足一千七百萬。三個人里,有兩個沒能活到戰爭結束。
你可能覺得,這種大規模戰爭是極端情況。那我們換一個參照物。
明朝有個叫海瑞的官員,官至七品知縣,執行力強、廉潔勤政,在當時算是官場里相當有存在感的人。有一次他給老母親過壽,去市集上買了兩斤肉。這件事傳遍了南京城,他的上司聽說後,驚得跟什麼似的——這個反應不是因為海瑞孝順,是因為堂堂一個縣令,買兩斤肉都成了新鮮事。
官員的生存底線,大概就是這個價位。
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人
好,我們現在假設你不是杜甫,你只是那個時代的一個普通老百姓。
你面對的第一道關,是出生。
古代嬰兒活下來本身就是一件難事,出生頭一年的夭折率大概在兩成左右。五個孩子,死一個,這在當時幾乎是正常的家庭成本。更絕的是,就算你家是皇室,這個概率也不會低多少 ——康熙皇帝生了三十多個皇子,有一半多沒能活過十歲。皇帝的兒子,醫療條件算是全國頂配了,還是如此。
你僥倖活下來了。接著你要面對的,是隨時可能降臨的瘟疫。
東漢末年有一場大疫,前後持續了將近二十年。張仲景後來寫書的時候提到,他們家族本來有兩百多口人,不到十年,死了將近三分之二。同一時期,那群在歷史上被稱為"建安七子"的文人,五個人在同一場瘟疫里死掉了。曹操疼愛的兒子曹沖,那個能用船稱象的神童,十二歲死於這場疫病。
這不是歷史書里幾行冷冰冰的記錄,這是整村整族地消失。
活過了瘟疫,還有天災。黃河在古代基本上是隔幾十年就要決一次口,一決口就是一場浩劫。唐朝開元年間有一次決堤,淹死的人超過一百萬。明朝末年,洪水衝進開封城,那座城原本住了將近四十萬人,水退之後,活著的不到三萬。一座城市,死了九成以上的人。
就算你躲過了這些,還有徭役在等著你。
國家要修工程,你得去。隋煬帝修大運河,徵發了超過百萬民夫,死亡率超過四成——也就是說,每十個去修運河的人,有四個回不來。秦朝修長城的死亡率據記載也差不多在這個區間。
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施工現場。這是服務國家該有的代價。
走到這一步,如果一個家庭實在撐不住了,會發生什麼?清代的檔案里有記錄,乾隆年間,大興縣有戶人家,夫妻兩人加上女婿和女兒,四口人,一起賣給了一個有錢的內務府官員。總價二十五兩銀子。換算成糧食,四個活生生的人,換了大概六百來斤米。
這不是心狠,是被逼到了沒有退路。
爬上去了,又能怎樣
到這裡,可能有人會說,那讀書考科舉呢?總有人能爬上去吧?
能,但這條路窄得你難以想像。
古代科舉分好幾個層級,就說舉人這一關——這已經不是起點,而是好幾年苦讀之後才能參加的考試。錄取率大概是兩百個人里取不到一個。《儒林外史》里的范進,就是那種考了幾十年、到五十多歲才中舉的人。書里寫他中舉之後高興過了頭,直接瘋了。這不是誇張,是那個時代真實的心理壓力。
還有一個叫紀曉嵐的,後來當了大學士,主持編纂《四庫全書》,在乾隆朝混得風生水起。但他中進士,考了將近二十年。
就這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縫,是普通人改變命運的唯一通道。
好,假設你擠過去了,進了官場,然後呢?
明朝朱元璋晚年,大概是中國歷史上功臣死得最慘的一段時期。胡惟庸案牽連了將近三萬人,藍玉案又是一兩萬人,不少都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
有個叫傅友德的將領,是開國功臣。有一天朱元璋設宴,席間突然叫他去把兒子帶來。傅友德出去,直接把兒子殺了,提著頭走回來,扔在桌上,然後說:你不就是要我們父子的頭嗎,我全給你。說完拔刀自盡了。
這個故事很多人聽了覺得是在講帝王的殘忍。但另一個角度是:傅友德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掉,所以選擇用這種方式死得有一點體面。
明朝還有廷杖制度,就是皇帝不高興了,可以當場把你拖出去打。嘉靖年間有一次,一百多個大臣挨了廷杖,其中十六個直接被打死在現場。這不是戰場,是朝堂。
那個年代最成功的官員故事,其實也挺悲涼。
海瑞最後做到了從二品的大官,是當時相當高的位置。他死的時候,屋裡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他的同事去幫他收拾遺物,找到兩口舊木箱,一箱是書,另一箱放著六件官袍,三件上面補丁摞補丁,兩件肘部磨得發亮,還有一件領口已經洗得脫線了。
他連下葬用的棺材都沒留下。
這不是什麼另類的悲劇,這是那個時代對一個"成功者"給出的最高配置。
所以你看,古人的苦是從頭連到尾的:生下來有兩成概率活不過第一年,活下來隨時可能死於瘟疫、洪水或者徭役,拚命讀書考科舉擠過那道兩百分之一的窄門,熬進官場之後還得每天看著皇帝臉色,一道聖旨就能讓你家破人亡。
現代人說自己很苦,多半是真的苦。只是那根鏈條,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