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影子皇帝」還想再活五百年

2026年2月28日,在美國對伊朗發動代號為「史詩憤怒」的軍事行動中,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美以聯合空襲中遇害身亡。

除哈梅內伊外,包括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爾、武裝部隊總參謀長阿卜杜勒拉希姆・穆薩維、國防部長阿齊茲・納西爾扎德在內的十多名核心領導層和軍隊高級將領,都在這一輪行動中被殺。

讓人們倒抽一口涼氣的,是一家名叫palantir的高科技公司。根據美方公布的多份官方通報、地緣政治簡報以及權威智庫的深度分析,它在本次行動中扮演了「戰時大腦」的角色。事實上,從2011年擊斃本·拉登、2022年起圍剿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到當下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抓捕非法移民行動,背後都有這家大數據分析公司的神秘身影。

palantir展現出來的強大能力,也讓隱身其後的靈魂人物、矽谷億萬富翁彼得·蒂爾進一步暴露於公眾視野。蒂爾和伊隆·馬斯克被並稱為美國科技右翼勢力的一對「雙子星」。在對現實政治有清醒認知的人士眼中,他是「一個遠比馬斯克更危險的人」。

在十年的時間裡,這位帶著尼采「超人」哲學色彩的科技寡頭,悄然與美國國家機器深度綁定,在不擔任任何公職的情況下,深刻地重塑了美國的政治神經,被認為是為美國「重寫底層代碼」的政治架構師,也是特朗普背後的「影子皇帝」。

2026年1月19日,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期間,警察在palantir的展位旁巡邏(圖:視覺中國)

ai斬殺和「數字時代的軍火商」

此次斬首哈梅內伊的行動,被軍事觀察者稱為「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由ai主導的殺傷鏈」。

雖然美國政府從未正式承認,但根據多位情報專家和相關書籍披露:2011年在擊斃本·拉登的「海神之矛」行動中,正是palantir 直接鎖定了本·拉登的位置。在2026年1月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行動中,palantir 也扮演了「數字圍獵者」的角色。

在美國國內,讓palantir臭名昭著的,是它深度參與當下ice抓捕非法移民的行動。隨著多名美國公民遇害和更多人道主義悲劇發生,palantir也成為人權組織和矽谷左翼活動人士的主要抗議對象。

在矽谷,有關ai科技主權與國家安全權力之間的角力也在日益加劇。

就在哈梅內伊被襲擊身亡的十天之前,媒體曝出五角大樓與谷歌系ai頭部公司anthropic之間因倫理紅線發生衝突。

如果說palantir是操作系統,那嵌入palantir,用於情報摘要、邏輯決策以及文本分析等工作的集成式機器學習大模型,就相當於操作系統中的軟體。

2025年,美國國防部向anthropic公司採購了價值2億美元的訂單,其產品claude成為首個接入美軍最高密級網路的商業大模型。anthropic在合同中明確划下一條「紅線」——嚴禁將其用於針對美國公民的大規模監控,以及嚴禁用於「全自動無人決策武器」。

2023年7月25日,美國華盛頓特區,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達里奧·阿莫代伊(左)、mila quebec人工智慧研究所創始人兼科學總監約書亞·本吉奧(中)、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計算機科學教授斯圖爾特·羅素在美國參議院隱私、技術和法律小組委員會關於「人工智慧監督:監管原則」的聽證會上宣誓作證(圖:視覺中國)

國防部對anthropic設置的這些限制大為不滿。2026年2月24日,戰爭部長皮特·赫格塞斯與該公司ceo 達里奧·阿莫代伊會面,要求他們在2月27日(空襲哈梅內伊行動前一日)下午5點前移除所有使用限制,否則將面臨報復,雙方不歡而散。

五角大樓隨後宣布終止合同,並將anthropic列入「國家安全供應鏈風險」黑名單。為此,長期與國防部合作的palantir不得不將內嵌的claude換成openai的chatgpt。anthropic也針鋒相對,宣布同時提起針對聯邦政府的兩項訴訟。

作為palantir公司的精神領袖,彼得·蒂爾隨後發動了一輪針對矽谷「左翼覺醒文化」的討伐。

他抨擊anthropic等公司對ai倫理「過度執著」,冷酷地宣稱「技術沒有中立,只有立場」,矽谷公司既然享受了美國的法治和市場紅利,就必須在生存競爭中成為「美利堅的軍工廠」,而不應自認為是超越國界的「智力上帝」。如果它們因為「道德潔癖」而拒絕與五角大樓深度融合,那麼這等同於在數字軍備競賽中向敵人「單方面繳械」。

蒂爾的搭檔、ceo亞歷克斯·卡普則諷刺anthropic「偽善」,主張美國軍方應該停止向那些「不願作出戰爭承諾」的公司採購,然後高調宣稱:palantir的邏輯從第一天起就是為戰爭而設計。

「如果你想要一個能寫詩、能陪你聊天的ai,你去找anthropic吧;但如果你想要一個能贏得戰爭、能保護士兵生命的ai,只有palantir敢於承擔這種道德負擔。」

2003年,彼得·蒂爾與亞歷克斯·卡普等人共同創立大數據分析公司palantir,初衷是利用數據分析來打擊恐怖主義。成立後,palantir一直專註於為美國政府、情報和軍事機構如cia、fbi、ice以及大型商業金融機構提供大數據分析服務。

palantir一詞出自托爾金的奇幻文學巨著《魔戒》。在托爾金的世界裡,它是古代精靈族製造的一種魔法水晶球,意為「遠觀者」。使用者透過晶球可以跨越時空,看到極遠地方發生的實時場景,並能窺視到過去甚至未來。

這種「監控」與「偏見」的隱喻,恰恰是palantir成立以來一直被外界詬病的地方。蒂爾似乎在用這個名字宣告:他本人非常清楚掌握這股力量所帶來的危險,但他堅信通過「明確的計劃」和「正確的人」來掌握這種技術,比任由世界陷入混亂要好。

通過將演算法深度嵌入美國國家安全、情報和邊境管理,蒂爾十年間已經打造了屬於他的「真知晶球」。即使總統每四年或八年一換,palantir的合同和它掌握的海量關聯數據都具有極強的連續性,已經形成一種獨特的壟斷。

這位矽谷「異類」自信是那個能夠駕馭它而不被腐化的「統治者」。

2026年3月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右)在東京的首相官邸會見palantir 董事長彼得·蒂爾(圖:視覺中國)

異類思想家和他的「黑手黨」

彼得·蒂爾現年57歲,德裔移民,一個曾遭遇校園霸凌的孤僻少年,天才的國際象棋手,斯坦福大學的哲學與法學高材生。

從斯坦福畢業後經歷了一段頻繁跳槽的時光:在巡迴上訴法院擔任書記員,在紐約律師事務所做律師,為聯邦政府的教育部長撰稿,在頂級投行做衍生品交易。在這個深沉陰鬱的年輕人看來,這些光鮮體面的工作大多「完全缺乏價值創造」,尤其是名校精英們趨之若鶩的金融和法律行業。

1996年,28歲的蒂爾回到加州。在矽谷欣欣向榮的氣息中,他意識到互聯網正在改變世界。從親友處籌集到100萬美元後,他成立了「蒂爾資本管理公司」,開啟風險投資生涯。

1998年,蒂爾斯結識了剛大學畢業的馬克斯·列夫琴。兩人一拍即合,隨後他們與諾塞克共同創立了一家專註於通過掌上電腦實現加密支付的公司,次年更名為paypal。受「主權個人」思想的啟發,蒂爾的最初願景是把它建成一個「不受政府控制的新貨幣體系」。

當時,與他們激烈爭奪在線支付市場的還有一家新公司——x.com,其創始人是個野心勃勃的南非人,名叫伊隆·馬斯克。

paypal與x.com兩家公司在同一條街上辦公,為了爭奪用戶每天都在瘋狂燒錢。到2000年 3月,面對互聯網泡沫破裂的風險,雙方經談判決定對等合併,由馬斯克擔任新公司的ceo。

2000年10月20日,paypal 首席執行官彼得·蒂爾(左)和埃隆·馬斯克在美國加州帕洛阿爾托的公司總部(圖:視覺中國)

但蒂爾與馬斯克為首的派系爭鬥不斷,一場著名的「蜜月政變」在2000年秋天爆發。那年9月,馬斯克帶著新婚妻子去澳洲度蜜月。就在他登上飛往悉尼的航班後,以蒂爾、列夫琴為首的高管向董事會遞交了聯名信。在公司ceo因「失聯」缺席的情況下,董事會召開並進行緊急投票,最終決定罷免馬斯克,重新任命蒂爾為 ceo。

等到飛機落地,馬斯克收到了被罷免的通知。他當即掉頭飛回加州,試圖奪回控制權,但大局已定。馬斯克十分憤怒,隨後卻表現出驚人的理性,他沒有選擇起訴公司或公開撕逼,而是作為最大股東繼續支持公司。

這場衝突本質上是「混亂的天才(馬斯克)」與「冷靜的策略家(蒂爾)」之間的一次對撞。在蒂爾執掌下,paypal的局面穩定下來,並於2002年上市,同年被網購巨頭ebay 以15億美元收購。當時,蒂爾以3.7%的股份分到5500萬美元;而馬斯克作為最大股東,拿到了約1.8億美元,這成為他後來創辦spacex和投資特斯拉的啟動資金。

paypal的商業成功,讓蒂爾和他的夥伴們身家暴漲,一批千萬和億萬富翁誕生。更重要的是,這段歲月讓蒂爾得以培養、聯合了一群矽谷創業精英,他們離開後陸續創辦了一批成功的科技公司,如youtube、領英、特斯拉、spacex等。

後來這群人被稱為「paypal黑幫」,蒂爾是其「教父」。因為他們像一個關係緊密的秘密組織:彼此信任、互相投資,在近二十年里統治了社交媒體、太空探索、人工智慧和金融科技等幾乎所有前沿領域。他們也欣然接受這個暗黑的名號。

早年做招聘時,蒂爾就刻意避開了那些「簡歷完美但缺乏個性」的人,轉而尋找「有點怪異、極度聰明且彼此能成為摯友」者。每次這些怪才們離職後,第一反應不是去大公司打工當高管,而是互相打電話:「嘿,我有個新主意,你要不要投點錢或過來幫我?」等到創辦新企業,他們會交叉持股、互相背書,形成了資金流向的閉環。

當馬斯克2008年創辦spacex遭遇第四次發射失敗、瀕臨破產時,是蒂爾的創投基金給他送上救命的2000萬美元。當陳士駿創辦youtube時,投資人里不僅有紅杉資本的博薩,還有其他paypal的老同事。他們幾乎不看商業計劃書,只看這人是不是當年的老夥計。

剝去「矽谷傳奇」的外衣,「paypal黑幫」實際上創造了一種高度互信的資本模型。

在思想上,他們大多深受蒂爾的影響:信奉自由意志主義,懷疑官僚體制,迷信技術的力量,推崇「精英統治」。這種共識讓他們在面對外界壓力如媒體抨擊或政府監管時,往往表現出驚人的抱團傾向。像馬斯克與蒂爾不時會有些口角,但在關鍵時刻,如他2022年因為收購推特風波面臨法律訴訟和資金問題時,「蒂爾系」夥伴又會立刻組成「戰時內閣」來幫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小圈子內部也在分化。在政治立場上,蒂爾、薩克斯和拉博伊斯構成了堅定的「右翼/maga」陣營,涉足政治,甚至進白宮或任軍方要職;雷德·霍夫曼則是民主黨最大的金主之一;而馬斯克成為一個超越左右的全球現象級人物,直到他2024年徹底倒向蒂爾陣營。

暗黑「雙子星」

在「paypal黑幫」成員中,馬斯克與彼得·蒂爾的關係最為錯綜複雜,橫跨近三十年。

馬斯克向其傳記作者提及兩人早年的競爭,說蒂爾聰明、冷酷,「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對手」。回憶那場由蒂爾發動的「蜜月政變」,他說自己一開始非常憤怒,腦子裡甚至閃過「暗殺」對方的念頭。但他後來承認,蒂爾在經營策略上的判斷是正確的,譬如把品牌名改回到paypal。

兩人如今都是矽谷的教父級人物,在公開場合保持「競爭性尊重」。

兩人性格截然不同。蒂爾陰鬱,邏輯縝密,習慣隱身幕後;馬斯克狂熱、直覺導向,喜歡沖在台前。儘管馬斯克有時會懟一下蒂爾,但對蒂爾的智力水平評價一向極高,在「第一性原理」和「反向投資」上都視他為知音。

私下,他依然非常尊重這位「導師」的建議,包括個人財務安排和財富傳承這種極私密的話題。

自2024年大選起,馬斯克開始步蒂爾後塵,砸下近3億美元幫助特朗普贏得大選。待特朗普二進白宮,他又領銜「政府效率部」(doge)。對聯邦政府進行了極富爭議的改革。

儘管馬斯克是doge的「門面」,但據媒體披露,他私下承認蒂爾是「矽谷最先看到系統性腐敗並提出解藥的人」。馬斯克在減員增效上的手段,很大程度上受到蒂爾倡導的「去官僚化」思想影響。

當人們憂慮於這對科技右翼「雙子星」憑藉金錢和演算法對美國政治施加巨大影響,抨擊蒂爾的palantir 和馬斯克的spacex 共同構成了美國政府「監控與武力」的基礎時,馬斯克堅決站在蒂爾一邊。他認為蒂爾對國家安全的理解是基於理性的,而非外界所說的「陰謀」。

在面對「技術獨裁」的指責中,馬斯克為蒂爾辯護說:「彼得不是在尋求權力,而是在尋求秩序 。」……雖然他在某些預測上過於悲觀,但在識別對手和系統邏輯上,他無可替代。」

2023年9月13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從左至右)spacex和特斯拉首席執行官埃隆·馬斯克、palantir 首席執行官亞歷克斯·卡普、勞聯-產聯主席伊麗莎白·舒勒和谷歌首席執行官孫達爾·皮柴出席在美國國會山拉塞爾參議院辦公大樓舉行的兩黨人工智慧洞察論壇(圖:視覺中國)

押注特朗普1.0

自始至今,彼得·蒂爾都是一名披著矽谷投資家外衣的異類思想家。等到掌握龐大的財富、人脈和演算法後,他的觸角延伸到了政治領域。

早在2009年,他就撰文宣稱「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是兼容的」。他認為現代民主已經變成了一種「大眾分贓」的體制,政客們通過承諾福利來爭取選票,這最終會導致高稅收和監管過度,從而扼殺技術進步。

因為與矽谷主流的左翼文化格格不入,他乾脆把palantir總部遷到西部的丹佛。

在矽谷大佬中,蒂爾是最早「重倉」唐納德·特朗普的。2016年,他幾乎是「獨自一人」支持了還是政治素人的特朗普。兩人的結盟,是當代政治與科技交叉領域中最引人注目的「政治投資」案例之一。

兩人的交集始於 2016年5月。蒂爾與特朗普的競選團隊,特別是他的大女婿賈里德・庫什納建立了聯繫。對當時的特朗普來說,像蒂爾這樣的矽谷大佬是極其稀缺的——不僅擁有巨額財富,還是極少數願意為他站台的;蒂爾身上的「反叛者」標籤也非常契合他的競選基調。

當年7月,在克利夫蘭舉行的共和黨全國大會上,蒂爾做了後來引發巨大爭議的演講。他抨擊了美國國內停滯不前的現狀,說美國捲入「愚蠢的外部戰爭」,公共領域充斥著文化戰爭——比如對廁所該有幾種性別這種問題爭論不休,干擾對真問題的關注。他也首次「出櫃」,以「一名驕傲的同志」的身份,呼籲美國民眾把票投給特朗普。

在後來的採訪中,蒂爾直言他之所以選擇支持特朗普,是因為他認為美國已陷入了「長期的停滯」和「無能的官僚體系」,他把特朗普看作是一把可以打破陳舊體制的「重鎚」。他不關心特朗普的道德操守或言論,只關心他能否作為一個「變數」去打破他眼中的「全球化死局」。

特朗普順利當選後,兩人有過一段蜜月期,蒂爾加入了「總統過渡團隊執行委員會」。這一階段,蒂爾扮演了「幕後選拔官」的角色,把多位親信成功安插進白宮和五角大樓的關鍵位置。有關「影子總統」的說法在紐約和華盛頓開始大規模流傳——蒂爾沒有正式官職,卻實質性地主導了大量科技和情報部門的人事任免。他創辦的palantir也順利拿到數十億美元的政府和軍方訂單。

隨著時間推移,兩人關係降溫。在後來接受媒體採訪時,蒂爾表達了失望,說特朗普政府的運作比他預想的要「混亂」且「缺乏實際執行力」。作為一個追求極致效率和創新的矽谷精英,他發現特朗普沉溺於文化戰爭和個人爭議,而非他所期望的「徹底改革官僚系統」和「重振美國的技術研發」。

據媒體報道,2023年特朗普曾親自給蒂爾打電話,要求他為自己2024年再次競選美國總統捐資1000萬美元。蒂爾拒絕了,隨後他公開表示自己不再直接參与大規模政治捐款。

相比之下,蒂爾是一個思維嚴密、追求長遠規劃的哲學家式商人;而特朗普是一個依賴直覺、追求短期情緒共鳴的民粹主義領袖。他們的關係從第一天起就是戰術性結盟,一旦共同目標不再對齊,溫情也不復如初。

「政治架構師」和門徒2.0

2023年,彼得·蒂爾對外界聲稱對政治「感到厭倦」。事實上,他以一種更系統、更隱秘的方式將自己的意識形態植入美國政治核心,其中最重要的「棋子」是j·d·萬斯。

彼得·蒂爾與j·d·萬斯的關係,被公認為現代美國政壇最成功的「導師與門徒」範本。他不僅是萬斯的「貴人」,更是其政治靈魂的塑造者。據萬斯成名作《鄉下人的悲歌》回憶,2011年還在耶魯法學院讀書的萬斯聽了蒂爾的一場演講。在演講中,蒂爾抨擊了當時法律和金融行業的精英們都在做「無謂的競爭」,呼籲聰明人去創造真正的新事物。

這場演講徹底改變了萬斯的人生軌跡,他隨後主動聯繫了蒂爾;在這個出身「鐵鏽地帶」、擁有耶魯背景、但保留著工薪階層視角的圓臉絡腮鬍青年身上,蒂爾則看到了一種連接的可能性——一個既能理解矽谷的精英邏輯、又能共情「被遺忘的美國底層」的人。

等萬斯從耶魯畢業後,蒂爾把他招入麾下的mithril capital,任命他為高級投資主管。等萬斯後來創辦自己的風投公司,蒂爾帶了一幫矽谷大佬,為他注入了首筆高達9300萬美元的投資。

2018年以前,萬斯一直是旗幟鮮明的「特朗普反對者」,私下稱他是「美國的希特勒」。但蒂爾通過長期交流,向他灌輸一個核心觀點:美國體制的腐朽現狀,只能通過「局外人」的衝擊來打破——「如果你真想幫助《鄉下人的悲歌》里那些受苦的人,你就必須接受特朗普的民粹主義路線,因為那是唯一的政治出口。」

受蒂爾的影響,萬斯還皈依了天主教,兩人的關係進一步加深。當萬斯決定競選俄亥俄州聯邦參議員的席位時,蒂爾開始以自己的「鈔能力」和頂層人脈為他掃清障礙。

2021年,蒂爾帶著萬斯拜訪海湖莊園,與特朗普進行了一次長談。蒂爾用自己的信譽背書,向特朗普保證萬斯「徹底醒悟」,並會成為他最忠誠的捍衛者。

隨後特朗普在2022年中期選舉為萬斯站台。在助選現場,特朗普一邊號召maga的鐵杆粉絲把票投給萬斯,一邊不忘羞辱說「他在舔我屁股」,以報一箭之仇。

在這場選舉中,蒂爾向萬斯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捐贈1500萬美元,這是美國歷史上為一個參議員候選人砸下的單筆最大捐款。最終,在民調中落後的萬斯成功走進了國會山。

2024年,特朗普輕鬆拿下共和黨初選,競選活動進入到挑選副總統人選環節。蒂爾沒有直接出面,但通過多年來在海湖莊園建立的人脈網路——尤其是特朗普的女婿和兒子們——極力舉薦了萬斯。

隨著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宮,萬斯也從一名暢銷書作家、矽谷投資人一躍成為美國副總統。這是蒂爾在政治領域最成功的一筆「長線投資」:從此之後,他無需親自出現在海湖莊園或是特朗普大廈的圓桌旁,因為他精心栽培的代理人已經坐在那個位置上。

2025年7月23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由all-in podcast和hill & valley論壇主辦的人工智慧峰會上展示一份ai「行動計劃」相關的行政命令(圖:視覺中國)

萬斯的迅速崛起,代表了一種新型保守-科技右翼勢力嵌入美國的最高權力。等正式踏入白宮後,他的政策動向和風格,幾乎就是「蒂爾主義」在華盛頓的實操版。

這包括推動政府在科技監管上進行「非對稱性打擊」,支持對谷歌、meta等大公司進行拆分或嚴厲監管,為下一代初創公司騰出生存空間。

在貿易和工業政策上,萬斯推動激進的經濟民族主義,極力主張提高關稅,並要求將產業鏈、尤其是關鍵技術和能源強行遷回美國本土。

在外交政策上,萬斯是共和黨內最堅決反對無限度援烏的人之一。這正符合蒂爾一直以來的主張:美國在外交上實行「現實主義撤退」,把資源和精力集中在ai、生物技術和空間技術上,確保對其他大國絕對領先。

隨著年近八旬的特朗普日顯老邁,作為「備胎」的副總統在特朗普2.0時代顯得地位微妙。而萬斯成為接班人的呼聲也在水漲船高。通過長線布局,蒂爾確保了自己的「技術加速主義」和「反覺醒文化」邏輯能夠延續到「後特朗普時代」。

在華盛頓政治圈,升級版的「影子皇帝」之說悄然流傳。與馬斯克那種高調的權力展示不同,蒂爾的「影子」屬性是一種隱秘的架構權力。如果馬斯克是那個在舞台中央揮舞大鎚的「推土機」,蒂爾則是那個在後台重新編寫底層協議、安插執行官的「政治架構師」。

美麗新世界與末日堡壘

現在重新認識一下彼得·蒂爾吧。

他是改變了人類支付方式的paypal黑幫教父;孵化了一代矽谷天才創業者的技術和商業先知;今天活躍的大部分ai模型和技術巨頭,背後都有他的投資或者運作痕迹;他的產品塑造了今天人類的日常,他在政治上的布局則掌控著當今的美國,影響著世界的局勢。

他曾參與締造的ai模型如此描述他的未來願景:

這將是一種極度「去平庸化」的社會契約。在蒂爾的哲學中,競爭是失敗者的表現。如果你在跟別人卷同樣的技能,你就是在走向滅亡。

最明顯的階級鴻溝將體現在生物學上。當富裕階層通過基因編輯、幹細胞療法和昂貴的抗衰老藥物將壽命延長至120歲以上,且保持高度的認知能力,普通階層依然處於傳統的生老病死循環中。這種「不平等」將是最難跨越的門檻。

蒂爾式的世界不相信平庸。如果你不能持續創造價值,或者你的技能被ai取代,社會沒有義務通過龐大的福利體系來維持你的生活水平。

當技術一路狂飆、精英寡頭們在征服宇宙,對於普通人來說,以上描述顯然是一個越發令人焦慮、沒有安全感的世界。

能阻止蒂爾打造那個願景的,似乎只有死亡。但他宣稱「死亡是一個可以解決的問題」,同時也在著手解決這個問題。據公開信息,他通過他名下的基金會大量資助一些致力於逆轉衰老的研究機構。他也是人體冷凍技術的支持者。

他能不能成功沒人知道,但他確實有理由自信,畢竟過去遇到的很多問題,他都解決了。

2011年,蒂爾獲得紐西蘭國籍,之後在南島瓦納卡湖附近購買了大量土地,計劃籌建一座安全「堡壘」,以應對他從「全知晶球」中窺到的末日景象。許多像他這樣的矽谷精英都把紐西蘭視為應對全球性災難如核戰爭、社會崩潰的「避難所」。

與此同時,那些渺小盲目的「庸眾」也不時給他製造麻煩——按常規流程,入籍申請人需在紐西蘭居住滿1350天,而蒂爾在獲批前只待了12天,這一特權待遇引發了媒體的口誅筆伐。他的「末日堡壘」建築計劃,因為對周圍環境景觀的影響,遭到了當地社區的抵制,2022年被當地議會正式駁回,後續上訴亦告失敗。

(參考書籍:彼得·蒂爾《從0到1》、《多樣性神話》,j·d·萬斯《鄉下人的悲歌》,沃爾特·艾薩克森《埃隆·馬斯克傳》。感謝gemini3.1接受本刊採訪。)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徐琳玲

責編 李屾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