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后去世僅三月,呂氏家族遭宗室功臣聯合清除,為何如此不容呂氏

公元前一八八年冬天,長安城裡風聲極緊。街頭巷尾議論最多的,不是哪家新開的酒肆,也不是哪個諸侯王進京,而是宮裡傳出的一個消息——高皇后呂雉病重,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

表面上,朝廷還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樣子,朝會照常,祭祀照常,宮門也沒有多派一個甲士。可只要稍微細心一點,就能發現空氣里那股說不清的緊繃:宗室王侯頻繁互相走動,老功臣們也陸續請假「養病」,連京師市井裡的說書人,都開始少講「漢王起兵」的故事,生怕觸到什麼忌諱。

有意思的是,當時在長安城中,誰都知道一個事實,卻誰都不願意明說——呂后這一口氣不在了,呂氏一族多半也就到頭了。

這種預感,不是空穴來風。只要把時間線往前推二十多年,看看呂后掌權的過程,再把眼光往後挪個三個月,看看「諸呂之亂」的收場,就能看出一個相當殘酷的結論:呂氏不是簡單地「輸在權力鬥爭」,而是一步一步,把宗室和功臣兩個最不能得罪的群體全部逼到對立面,自己把退路全部堵死。

這樁大案,從呂后掌權那天就埋下了種子。

一、從「劉氏天下」到「諸呂當權」,宗室的恐懼是怎麼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漢高祖劉邦打天下的時候,有一句口頭禪:「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這話說得乾脆,立下規矩:天下是劉家的,封王也好,分土也罷,根子都不能離開「劉」這個姓。

問題在於,劉邦死後沒幾年,這句祖宗家法,就被他的遺孀一點點掏空了。

劉邦一死,年僅十七歲的漢惠帝劉盈登基。按說,有個正兒八經的皇帝在,太后再強勢,也只是「聽政」,天下名義上還是劉家的天下。可惠帝性格軟弱,再加上後面要說的那場慘不忍睹的人彘之刑,讓他整個人都被擊垮,朝政漸漸一頭砸在呂后手裡。

呂后接過權柄後,第一個下手的對象,就是劉邦的兒子們。

劉如意的死,很典型。劉如意是趙王,年紀小,原本在趙國相安無事。可他曾經是劉邦心頭所愛,又差點奪了太子之位,這在呂后那裡就是一個無法釋懷的刺。她先把戚夫人囚禁,又把劉如意召進長安,看似是照顧皇子,實際是「就近處理」。

惠帝一度極力保護這個弟弟,親自去霸上迎接,把劉如意接進宮裡和自己同住,想用這種方式擋住母親的殺意。可只要有機會,呂后就不會放過。惠帝外出打獵那一天,宮中主事者是誰,不難猜測。等惠帝回來,劉如意已經死在床上,理由是「暴病」。

這還只是開始。戚夫人被做成人彘,讓惠帝親眼去看,那一句「此非人所為」,等於掐斷了母子之間最後一點親情。這一年的打擊,使得惠帝沉溺酒色,借酒逃避,對政務越來越不上心,甚至萌生「不欲治天下」的念頭。

從宗室的角度看,這裡有兩層可怕之處。

一是,劉邦的親生兒子,尤其是曾經捲入儲位之爭的人,一個個都被盯上。趙王劉如意如此,齊王劉肥險些如此。劉肥進京朝見時,按照家禮坐在惠帝之上,惠帝是出於尊長之意,呂后卻把這看作對自己兒子皇位的威脅,差點賜毒酒了結此人。若不是惠帝搶了酒杯,把局面攪亂,齊王劉肥恐怕也難活著出長安。

二是,這種打擊,不只是針對當事人,而是針對整個「劉氏宗室」這個群體。呂后不僅對劉邦的兒子出手,對他們的子嗣也不留情面。像魯元公主的權衡之術,劉肥獻城陽郡、尊魯元為王太后,這其實就是在用土地和禮遇,換取性命和平安。這種交易,看似皆大歡喜,宗室心裡卻清清楚楚:只要稍微沒討好好,下一次被算計的就是自己。

齊王一脈的遭遇,更能看出宗室積怨的程度。劉肥死後,其子劉襄為齊王。按漢初格局,齊國土地遼闊,人口眾多,是漢朝最強的諸侯國之一。可呂后沒管這些,硬生生從齊國割出幾個郡,另外封給諸呂為王。對於劉襄而言,這是實打實的削藩,是動根基的事。

他當然不服。這種不服,先是壓在心裡,化成冷眼旁觀、積怨不發,直到呂后去世,「諸呂亂政」的機會一來,齊王劉襄抄起兵來,一聲不吭地殺出齊地,就是多年憋屈的爆發。

再往下看,劉邦的其他兒子,劉恢、劉友、劉建這些人,要麼被逼得殉情,要麼死得莫名其妙,或者子嗣被斬絕,宗室之間傳得清清楚楚。對這些人來說,漢室天下雖然姓劉,卻好像隨時可以被「外姓太后」動手腳。

宗室本來在制度設計上,是用來牽制外戚、功臣的一個力量。可呂后執政這十多年,劉氏王族被殺的被殺,被削的被削,被冷落的被冷落,能真正說得上話的,反倒是呂家人。宗室這股本該平衡朝局的力量,被迫壓抑,壓到一定程度,就只剩一個念頭——等機會一到,必須翻盤,不翻盤就等著一個個被收拾。

所以,呂后一死,宗室諸王之中,最有力量且積怨最深的齊王劉襄率先起兵,絕不是意氣用事,而是一種「要麼我死,要麼你亡」的選擇。

二、功臣為什麼也跟呂氏過不去:功勞壓不過出身,更壓不過「外戚」二字

呂后在宗室那邊結下的仇,還只是一個方面,更要命的是,她又把另一股關鍵力量——漢朝的開國功臣——也得罪得差不多了。

漢初的功臣集團,跟後世很多朝代不太一樣。他們當中,大部分都是跟劉邦一起起事的老鄉、老兄弟,關係複雜,卻有一個共同點:從「沛公」一路打到「漢高祖」,刀口上舔出來的功勞,是真真切切的。

蕭何、曹參、陳平、周勃、灌嬰這一批人,在楚漢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封侯拜相不說,還掌握著軍隊、錢糧、人事的實權。劉邦臨終時,呂后問「誰可為相」,劉邦點名的也都是這些人,這等於把權力交接的路線圖畫得明明白白:蕭何之後用曹參,曹參之後用王陵,輔之以陳平,軍權交給周勃。

這是一套典型的「功臣輪流坐莊」的格局。只要順著這個路子走,功臣們會覺得自己始終在權力核心附近,雖不說人人都能當相國,起碼有盼頭,有體面,有安全感。

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蕭何去世之後,曹參接任相國,這一步還算順。曹參在任時「無為而治」,跟惠帝關係也還算平和。之後輪到王陵,事情就開始變味。惠帝去世,高後真正獨攬政權,朝廷紀年不再寫「某帝元年」,而是改成「高後元年」,這從形式上就已經說明,呂后認為這朝廷,是她在「主持」。

在這樣的心態下,看功臣,就不再是「劉邦的老兄弟」,而是「拿著高祿、高爵,動輒就拿『高祖遺命』說事的潛在威脅」。王陵做相國時就已經與呂后有齟齬,後來被罷免,也算一個信號——劉邦畫的路線圖,從這時起已經形同虛設。

更刺眼的是呂產的出現。

呂產之前,在歷史上幾乎找不到值得大書特書的戰功或政績。他之所以能封侯,主要是掛著父親呂澤的功勞。按漢初「論功行賞」的規矩,他頂多算個中等偏上的列侯,遠遠不夠資格去坐相國的位子。

可呂后轉手就把這個「侄兒」扶到百官之上,把相印交到他手裡。周勃、灌嬰這些人還活著呢,陳平也在朝中,結果他們這些人,被一個沒打過大仗、沒扛過大事的外戚壓在頭頂。這種落差,不難想像。

再加上一件事:南軍、北軍的統帥,也相繼落到呂產、呂祿這些呂氏子弟手裡。長安城裡最精銳、最關鍵的兩支軍隊,全部置於呂氏掌控之下。對功臣集團來說,這就不是簡單的「吃相不好」,而是「這家人要乾脆把軍權也一把抓走」。

更重要的一點在於,呂后給功臣留下的出路極少。

她能賞的,主要賞給諸呂封王;她能提拔的,多半是呂氏宗族。功臣們可以繼續做「老牌元勛」,可以養老,可以領俸祿,但往上走的路被堵死了。誰都看得出來,隨著時間推移,這一撥功臣自然老去,等這代人一死,朝堂上就只剩諸呂和新貴,那時候,功臣集團整體就得退出舞台。

在這種情況下,周勃、陳平之流未必指望子孫後代還能做多大的官,他們真正擔心的是,是不是有朝一日,會因為「功高震主」被諸呂清算。畢竟,歷史上不是沒出現過「借刀殺功臣」的操作,而諸呂掌握軍權之後,這把刀就在他們手裡。

有一則記載,能看出功臣心態的微妙變化。有一次,周勃被呂后召見,退朝之後,有人問他:「相國,今日陛下說了什麼?」周勃的回答很耐人尋味,大意是:太后讓人憂。如此簡短的一句話,背後藏著的,是一種既忌憚、又不安、又看不慣的複雜情緒。

最後再看一點細節:呂后安排皇帝婚姻時,也把路子堵得很死。惠帝的皇后張嫣,是她的外孫女;少帝的皇后,也是呂氏女。宗室之女、功臣之女,若能入宮為後,多少能形成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紐帶,可呂后幾乎把「後位」封死在自家圈子裡。外人想插一腳都難。

功臣們心裡很清楚:按照這樣的路數走下去,幾十年後,這個漢朝很可能在名義上還姓劉,實質上卻成了「諸呂之家」。既然如此,趁著宗室和自己這批人還掌握一點力量,動手就成了「此時不動,更待何時」的選擇。

三、如果想保住呂氏,呂后究竟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從結果往前倒推,呂后去世三個月後,呂氏諸王、呂產、呂祿等人幾乎被一網打盡,這樣的結局,不難理解,卻也發人深省:若是當年她做事稍微留點餘地,事情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先說一個關鍵節點——漢惠帝的生死。

呂后對劉盈那次「人彘示威」,確實是一個拐點。那一年劉盈虛歲十七,還算少年。按正史記載,他在親眼看到戚夫人的慘狀之後,精神上遭到巨大打擊,「從此不樂」,沉溺酒色,很快身體垮掉,最終二十四歲去世。

不得不說,這個過程裡帶著很強的悲劇色彩。

如果換個角度想:假如沒有那一場人彘之刑,劉盈雖性格柔弱,但並非全然不理政務。蕭何病重時,他還能親自問接班人選;面對呂后寵信的審食其,他也能堅持己見,不輕易被左右。這說明他不是傀儡,而是有一定判斷力和主觀意志的。

在劉盈尚在人世、且還能履行天子職權的時候,呂氏眾人只是「外戚」,而不是「坐在皇帝頭上」的統治者。宗室與功臣也不可能繞過一位漢朝正統皇帝,直接對呂氏動刀。即便有不滿,多半也是通過「勸諫」「奏報」的方式來牽制,而不是刀兵相見。

換句話說,只要劉盈活得久一些,哪怕他並不英明,呂氏最多也就是在「外戚得勢」的層面上被後世詬病,很難發展到「宗室、功臣聯手誅滅全族」的地步。真到了要清理外戚的時候,極有可能走的是「削權、罷官、外放」的路子,而不是血洗一遍。

從這個角度看,呂后那一刀不是只砍在戚夫人身上,也間接砍斷了自己家族的富貴命脈。

再看功臣這一塊,呂后如果當時在布局諸呂的時候,多想一步,也許還有空間。

大封諸呂本身,並非完全不可理解。漢初戰事頻仍,諸侯王動輒擁兵自重,呂后在劉邦死後,把握軍權和部分封國,是出於自保的考慮。這一點,從她臨終時的叮囑就能看出:「必據兵衛宮,慎勿送喪。」她看得很清楚,一旦呂氏手中無兵,就等於任人宰割。

問題是,她給呂氏的,幾乎都是「實權中的實權」:封王、掌南軍北軍、執相印。這些位置,本來就該有一部分留給功臣,起到牽制和平衡作用。她把天平壓得太偏,等於告訴功臣們:你們這批人,將來只剩兩個選擇,要麼徹底退出權力圈,要麼早晚被我們清理。

如果在操作上稍微「分一杯羹」,比如說——

軍權上,南軍北軍之中至少有一支交給周勃、灌嬰這樣的老將掌握,呂氏只握一邊,不至於獨佔。

相國之位,可以在呂產之前,讓陳平再上一步,或者在呂產之後安排一個功臣輪任,讓功臣集團看得到「輪流坐莊」的希望,而不是一下子被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

封王上,諸呂可以封兩三人,但不至於大範圍分奪齊地、趙地等強藩的土地,這樣既不至於把宗室逼到絕境,也能表明:呂氏雖得勢,卻還遵守「劉氏天下」的基本規矩。

如果這些平衡做得細緻一點,宗室和功臣的聯合,就未必會走到「非你死即我亡」的地步。到呂后死的時候,也許還是會有人動心思,但手段可能會收得更住,只求削弱呂氏,而不是乾脆滅族。

還有一點也值得注意:呂氏內部,並非全是無能之輩,其中不乏行事穩重的。呂祿在「諸呂之亂」的過程中,起初是傾向守成的,他未必真有「篡漢」的決心。呂后如果在世時,對這批人多些歷練,將他們安排在不至於過於醒目卻又實打實能幹事的位置,而不是一上來就推到風口浪尖,遭人齒冷,局勢也許會穩當許多。

但歷史沒有如果。

呂后用十幾年的時間,把宗室和功臣這兩股力量,一點點推向對立面。等她一死,皇帝年幼,劉氏正統虛弱,宮中軍權又掌握在一個缺乏威望的外戚集團手裡。宗室和功臣一合流,局面對諸呂來說,幾乎毫無勝算。

周勃手握武裝力量,打開北軍營門;陳平出謀劃策,安撫宗室;齊王劉襄在東方遙相呼應;劉章在京師內部扯開缺口。一天之內,長安局勢翻轉,諸呂無一能抵抗。等到血案結束,再追問「宗室和功臣為何容不下呂氏」,答案其實早已寫在呂后生前的每一個決策里。

對讀史的人來說,這段故事最耐人思考的地方,也就在這裡。呂后並非沒有政治才能,也並非不懂「制衡」二字,但在某些關鍵節點,她把「自保」做到了極致,卻正好碰上宗室和功臣兩邊底線,結果反倒把自己逼上絕路。

權力的棋局,下到這一步,就再也沒有餘地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