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將白月光外室和庶長子接回,讓我悉心教養

我是魏國最後的長公主。

駙馬陸珩當年跪在丹墀下,發誓永不納妾。

可當我父兄戰死、王兄病篤,他轉眼抬了青梅竹馬進門,還把她那個八歲的兒子記在我名下。

「公主賢德,定能視如己出。」

我笑著點頭。

轉頭請了三位師父。

教騎射的,是戍邊三十年的老校尉。

教規矩的,是尚宮局退休的正五品掌司。

還有一個,是曾監斬過三百死囚的劊子手。

我對那孩子說:

「你是陸家嫡長子了。」

「學不好,會丟你父親的臉。」

1

陸珩是在父兄戰死的第三個月把人接回來的。

靈堂還沒拆,白幡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他站在我面前,身後站著一個穿素銀比甲的女人,手裡牽著個瘦伶伶的男孩。

那女人低著頭,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行禮時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卑微,也不僭越。

「公主萬福。」

我沒叫起。

陸珩等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放得很輕:「阿蘅,這是阿柔。她當年與臣青梅竹馬,只因家貧未能成婚。如今她夫喪子幼,實在無處可去……」

「還有呢?」我問。

他頓住。

「還有這個孩子,」我看向那個男孩,「幾歲了?」

「回公主,八歲。」女人答得很快,終於抬起頭,眼眶微紅,「哥兒聰明,三歲開蒙,已能誦半部《論語》。只是臣婦命苦,沒能教他更多……」

「八歲。」我打斷她。

陸珩喉結滾動:「阿蘅,這孩子是……」

「是什麼?」

他跪下。

甲胄壓著袍角,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臣的骨血。」

靈堂里靜得像墳。

我低頭看他。這是當年在太廟跪了三個時辰、把額頭磕出血也要娶我的男人。他說公主金枝玉葉,臣不敢有妾。他說此生若負公主,便叫我陸家世代為奴。

先帝信了。太后信了。我十四歲披上嫁衣,也信了。

「將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你該早說。」

他猛地抬頭。

「早說你是這般守信的人,」我端起茶盞,撇了撇沫,「我便不該嫁你。」

阿柔在一旁輕輕抽噎。

「公主怨臣,臣無話可說。只是孩子無辜。」陸珩膝行兩步,「臣斗膽,求公主將這孩子記在名下。他便是嫡長子,日後讀書科舉,也好為公主掙個誥命……」

我笑出聲來。

「陸珩,」我放下茶盞,「我本就是誥命。」

他臉色白了。

「我是公主,我的兒子生來便是世子,不必靠讀書去掙。」我站起身,走到那男孩面前,他嚇得往母親身後躲,「你要我把一個八歲的私生子記作嫡子,日後我親生的孩兒,要喚他兄長?」

「臣絕無此意——」

「那便記吧。」

他愣住。

「我答應你。」我說,「從今日起,這孩子就是陸家嫡長子。」

阿柔猛地跪下,磕頭磕得砰砰響:「謝公主恩典!謝公主——」

「不急謝。」我抬手止住她,「既是嫡長子,便不能再養在外室身邊。孩子留下,你,出府。」

阿柔的哭聲戛然而止。

陸珩護在她身前:「阿蘅!阿柔好歹是孩子生母……」

「生母?」我偏頭看他,「陸將軍方才親口說,孩子記在我名下。怎麼,嫡長子的生母是公主,還是外室?」

他答不上來。

「要麼孩子留下,你二人從今再無瓜葛。要麼,」我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灰,「你把你這骨血帶回軍營去養。我倒要看看,陸家軍認不認一個私生子當少帥。」

他跪在原地,青筋從額角暴起。

盞茶涼透。他終於開口:「……臣,謝公主恩典。」

阿柔被人架出去時發了瘋般掙扎,那孩子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被扯得踉蹌。陸珩別過臉,拳頭攥緊又鬆開。

我坐在椅中,一下下撥著茶蓋。

黃昏時分,內務府送來了新造的玉牒。

陸家嫡長子的名字,寫在陸珩之下,我之下。

單名一個「恕」字。

我問掌印太監:「這名字誰取的?」

「回公主,是陸將軍。」

我把玉牒合上。

「恕,」我念了一遍,「恕誰的罪?」

沒人敢答。

第二日,我開始物色師父。

王兄拖著病體替我在京中尋人。他咳著血問我:「阿蘅,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說:「教孩子。」

教他什麼是嫡庶。

教他什麼是因果。

教他——他那個叛國投敵的父親,遲早要還的債。

第一個師父姓周,六十有七,背脊挺得像槍桿。他在戍邊三十年,身上十七道疤,契丹人管他叫「周鐵門」。

「這孩子的騎射,臣來教。」他接過茶,沒喝,「只是臣教出來的徒弟,上馬能殺敵,下馬能行軍。公主當真捨得?」

我說:「捨得。」

第二個師父姓方,曾是尚宮局司正,五品職銜,太后年輕時用慣的掌禮嬤嬤。她頭髮雪白,眼睛卻不花,只往那孩子身上掃一眼,便問:「公主是要他懂規矩,還是怕他不懂規矩?」

我說:「要他懂。」

她點點頭,沒說第二句話。

第三個師父最難請。

我命人尋遍京郊,才在城南一條陋巷裡找到他。那人姓康,五十齣頭,獨臂,左臉從眉骨到下頜有一道猙獰舊傷。他不肯收茶,也不肯坐。

「公主可知草民從前做什麼營生?」

「知道。」

「殺人的營生。」他抬起那隻獨手,「草民這把刀,只斬欽犯。不斬孩童。」

我不語,命人捧出一隻錦匣。

匣中是一卷泛黃的舊檔。

他翻開,瞳孔驟縮。

那上面記著二十年前一樁舊案——康家滿門二十七口被誅,唯獨幼子「意外」脫逃。彼時監斬官姓陸,是陸珩的祖父。

「師父,」我稱他,「本宮不是要你斬誰。」

我把玉牒放在他面前。

「是要你教這孩子——他祖父、他曾祖、他陸家三代人,手上沾過多少血。」

康師父沉默良久。

「學的什麼規矩?」他問。

我說:「斬首的規矩。」

他跪下接茶。

一年。

三百多個日夜,我住在正院,那孩子住在西北角的小院里,每日寅時起、子時睡。周校尉讓他跑圈、拉弓、扎馬步,大腿內側磨出血,褲子黏在皮肉上,沒人給他上藥。方嬤嬤讓他練坐姿、練站姿、練怎麼走路、怎麼抬頭、怎麼回話,練錯了便加罰一個時辰,不許用膳。

他從不敢哭。

有一回實在疼得厲害,趁夜裡偷跑出去,想翻牆找阿柔。康師父站在牆下等他。

「公子,翻牆的規矩,臣還沒教。」

孩子騎在牆頭,渾身發抖。

康師父用那隻獨手,從腰間解下一把鈍刀。

「翻牆被抓,在監斬司是什麼下場,臣演示給公子看。」

他演示了。

刀沒開刃,只在孩子小腿上留了一道青紫的印子。但那孩子此後路過那道牆,都要繞道走。

陸珩起初來得勤。

頭三個月,他每隔三五日便來,有時送些筆墨紙硯,有時只站在院門外看。我不攔,也不請。

第四個月,他不來了。

第五個月,西北送來急報,突厥犯邊,他奉命出征。

出征前夜,他來正院請安。

「阿蘅,」他說,「恕兒……」

「將軍放心。」我低頭綉一隻荷包,針腳細密,「本宮定會悉心教養。」

他站了很久,終究什麼都沒說。

這年臘月,王兄駕崩。

他沒留下子嗣。

宗親們吵了三天三夜,從太祖的祖制吵到今上的遺詔,最後從旁支迎了一位七歲的孩童入繼大統。

我是先帝嫡長女,太后的獨女,新帝嫡母的嫡女。

可父兄都沒了。

新帝入宮那日,太后握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里:「阿蘅,你王兄臨終說,此生最對不住你。」

我說:「王兄沒有對不住我。」

太后搖頭,眼眶通紅。

「他說,當年不該把你嫁給陸珩。」

我笑了笑,把那枚綉好的荷包放進太后掌心。

荷包上綉著一隻鳳凰,垂首收翅,站在枯枝上。

不是棲梧枝,是荊棘枝。

陸珩凱旋是次年三月。

他帶回來三顆突厥首領的頭顱,以及一道晉封的聖旨。新帝年幼,聖旨是中宮所出,太皇太后用印——陸珩加封太子太保、領兵部尚書銜,其妻魏國長公主加封鎮國大長公主,賜珠冠、冊寶、儀仗比親王。

我接旨,謝恩,把珠冠鎖進庫房。

他站在階下,風塵僕僕,瘦了許多,也黑了許多。看見我時他像是想笑,嘴角動了動,又壓下去。

「阿蘅,」他說,「恕兒呢?」

我說:「在演武場。」

他愣了愣。

我帶他穿過垂花門,穿過月洞,穿過那棵他親手種下的海棠樹。海棠開得正盛,風一吹,落了滿頭滿肩。

演武場在西跨院。

周校尉站在點將台上,手裡攥著三炷香。

香燃過半。

場中那孩子——不,已不能叫孩子了——九歲,身量拔高一截,眉眼長開了,細看與陸珩有五分相像。

他站在五十步外,彎弓搭箭。

箭矢破空。

正中紅心。

陸珩猛地轉頭看我。

我沒說話。

那孩子收弓,轉身,隔著半個演武場,遙遙向我行禮。

動作乾淨利落,分毫不差——方嬤嬤教了一年,他終於學會了。

「父親,」他說,「孩兒給您請安。」

陸珩喉結滾動。

他走過去,走到那孩子面前,抬手似要撫摸他的頭。

孩子沒躲。

可他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那孩子瘦削的臉頰、皸裂的虎口、膝蓋上透過褲子滲出的血漬。

看見那孩子低垂的眼睫、抿緊的嘴角、以及眼神里不屬於九歲孩童的、過於早熟的平靜。

「恕兒,」他啞聲,「你恨父親?」

孩子搖頭。

「兒子不恨父親。」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誰教過的話。

「兒子是陸家嫡長子。嫡長子,沒有恨的資格。」

陸珩站在原地,像被人當胸擂了一拳。

我轉身離去。

海棠花落了滿階。

那天夜裡,陸珩闖進正院。

他喝了很多酒,腳步踉蹌,眼眶紅得要滴血。

「阿蘅,」他啞著嗓子,「你恨我,你沖我來。你何必、何必那樣對孩子……」

我坐在鏡前,一下下梳著長發。

「將軍,」我從銅鏡里看他,「那孩子是陸家嫡長子。本宮把最好的師父都請給了他。周校尉教騎射,方嬤嬤教規矩,康師父——康師父教的是什麼,他可曾告訴你?」

他僵住。

「康師父教他刀法。」我放下梳子,轉身,「將軍想知道,他學得如何?」

他不答。

我起身,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物。

是一柄未開刃的短刀。

九歲孩童用著趁手,尺寸、重量都正正好。

陸珩看見刀柄上刻的那個字,渾身血液都涼了。

「恕」。

他給兒子取的名字。

「這孩子天賦很好,」我把刀放在桌上,「康師父說,再練三年,可及他當年七成。」

「七成。」我望著陸珩,輕輕笑了,「將軍,康師父當年七成的功夫,監斬司三百死囚,夠不夠斬?」

他後退一步。

「阿蘅,你到底……」

「我想做什麼?」我替他說完,「將軍,我什麼也不想做。我只是在盡本分。」

「你既求我悉心教養,我便悉心教養。你既求他當嫡長子,我便讓他當嫡長子。」

「騎射、規矩、刀法——他要配得上這個位子。」

「免得日後有人說,」我頓了頓,「陸家嫡長子,名不副實。」

陸珩像被抽去脊骨,緩緩跪倒在地。

他跪了很久。

久到燭火燒盡,月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

「阿蘅,」他啞聲,「你恨我,我知道。可恕兒終究是我陸家血脈,你把他還給我……我帶他走,我帶他去邊關,從此不礙你的眼……」

「將軍,」我低頭看他,「你帶不走他。」

「他是嫡長子。玉牒已定,宗人府已錄。你帶他走,便是帶著本宮的嫡子潛逃——你要謀反?」

他猛然抬頭。

窗外隱隱傳來馬蹄聲。

有人闖進府中,盔甲鏗鏘,腳步雜亂。

是陸珩的親衛。

「將軍!宮中來報——」

話音未落,北邊傳來沉悶的巨響。

是鐘聲。

太廟的喪鐘。

一聲,兩聲,三聲。

連綿不絕。

我站起來。

陸珩也站起來。

他看著北邊天際隱隱的火光,臉色煞白。

「阿蘅……」

我沒看他。

我望著那火光,想起三年前父兄出征那日,也是這樣的暮春。

海棠花開得正好。

他說:「阿蘅,等爹回來,給你摘最好的海棠。」

他沒回來。

兄長也沒回來。

鐘聲還在響。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陸珩。」

「突厥犯邊那年,你岳父率三萬鐵騎北上抗敵。」

「他戰到最後一刻,身邊只剩十七騎。」

「援軍呢?」

我轉頭看他。

他面如死灰。

「陸珩,三年前我就想問你了。」

「援軍在哪?」

2

他沒有回答。

三年前他沒回答,三年後他依然答不出。

太廟的喪鐘敲了四十九下,夜風把鐘聲送得很遠。北邊的火光漸漸暗下去,馬蹄聲從長街東頭碾過西頭,一整夜沒有停歇。

陸珩跪在我面前,甲胄未卸,鐵片在月光下泛著冷青的光。

「阿蘅,」他啞聲,「太后召你入宮。」

我沒動。

「宮變,」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鎮北王率三千甲士圍了太廟。說是……先帝遺詔被篡,新帝並非正統。」

我垂下眼。

鎮北王。先帝幼弟,戍守雲中十二年,手裡握著十萬邊軍。

他若要反,朝中無人能擋。

「還有呢?」我問。

陸珩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皇后……不,太后,」他改口極快,「太后被禁長信宮。閣老們跪在午門外求見,鎮北王不開宮門。」

「他開的條件是什麼?」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窗外海棠枝被夜風壓彎,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陸珩,」我慢慢開口,「本宮問你,他開的條件是什麼。」

他猛地抬頭,眼眶紅得要滴血。

「是你。」

我笑了一下。

「他讓將軍拿本宮去換宮門?」

他不答。

「還是說,」我俯視他,「將軍主動請纓,拿本宮去換你的兵權?」

他膝行兩步,攥住我的裙角。

「阿蘅,你聽我說——」

「本宮在聽。」

他張了張嘴,像離了岸的魚。

「鎮北王說……說你是先帝嫡長女,是魏國正統。若你肯、肯出面承認新帝乃偽帝,他便……」

「他便不殺太后。」我替他說完,「他便尊鎮北王為新君。本宮便是從龍有功的長公主,或許還能換個親王銜,死後配享太廟。」

陸珩死死攥著那片衣料,指節泛白。

他沒說話,便是默認。

我低頭看他。

當年跪在丹墀下求娶我的少年將軍,如今額角添了白髮,眼角生出細紋。他跪在那裡,脊背依然挺直,像他十四歲那年初上戰場時的模樣。

可當年他為娶我跪穿太廟,今日他為殺我跪穿長公主府。

「陸珩,」我問,「你可曾愛過我?」

他渾身一震。

「阿蘅……」

「我不問如今,」我打斷他,「只問當年。」

當年。

他十八歲,我十四歲。瓊林宴上他錯把酒盞當成茶盞,一飲而盡,嗆得滿臉通紅。

那年他剛在雁門關斬了十七顆突厥人頭,先帝賜宴,滿殿勛貴都想把女兒嫁他。他卻只低著頭,偶爾抬眼,看的都是我。

我那時以為那是愛。

後來我想,那大約是愛慕,是鍾情,是少年人初見心上人的目眩神迷。

可那不是愛。

愛是韓世忠為梁紅玉擂鼓戰金山。

愛是高仙芝明知封常清獲罪,也要在獄中為他送最後一碗飯。

不是陸珩這種——

把青梅養在外宅,把骨血記作嫡子,把岳父的援軍按在三百里外,看著他們戰至最後一滴血。

而後跪在我面前說「阿蘅,我也是不得已」。

他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中有水光。

「愛過,」他啞聲,「阿蘅,我愛你至死。」

我點點頭。

「那便夠了。」

我抽回裙角,從他身側走過。

他猛地轉身,聲音嘶啞:「阿蘅,你要去哪!」

「入宮。」

他撲上來攔我。

我停住腳步,垂眼看他。

「陸珩,」我說,「太后是我的母親。先帝是我的父親。王兄臨終托我照拂幼主,如今新帝才七歲。」

「你攔本宮,是以駙馬的身份,還是以鎮北王走狗的身份?」

他像被當胸刺了一刀,踉蹌後退。

我邁出門檻。

夜風灌進衣領,有些涼。三月末的海棠開得太盛,甜腥的香氣撲了滿院,熏得人想吐。

我在府門口遇見了那孩子。

他站在石獅子旁邊,穿一身半舊的靛藍袍子,手裡攥著那柄刻有「恕」字的短刀。

九歲,身量剛到我肩頭。

他見了我,低頭行禮。

「母親。」

我頓住腳步。

他喚我母親。

一年來他喚過無數次,在晨昏定省時,在用膳問安時,在方嬤嬤的戒尺底下。他學會嫡長子該會的一切,包括如何恭敬地稱呼嫡母。

可這一聲「母親」不同。

他抬起頭,眼眶紅著,卻沒有淚。

「母親要進宮嗎。」

是陳述,不是疑問。

我沒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兒子陪母親去。」

陸珩追出來,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定在原地。

「恕兒!」他厲聲,「你胡說什麼——」

那孩子不看他。

他只看著我,把短刀收進袖中。

「周師父教過兒子騎射。方嬤嬤教過兒子規矩。康師父……」他頓了頓,「康師父說,監斬司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刑場之上,若犯官家眷中有年未滿十歲者,可由監斬官酌情減免。」

他望著我。

「兒子年未滿十歲。」

「若母親需有人認罪,兒子認。」

「若母親需有人赴死,兒子赴。」

風從長街盡頭湧來。

海棠花瓣卷過青石板,貼在他的袍角。

陸珩衝上來,一把攥住那孩子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

「你瘋了!」他眼眶血紅,「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孩子被他攥得生疼,卻沒掙扎。

他依然看著我。

「母親,」他說,「父親欠您的,兒子替他還。」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底的東西。

不是恨。

是怕。

怕被拋下。

怕像他母親一樣,被送出那座府門,從此再無人問津。

他花了整整一年學會嫡長子的規矩。

可沒人教過他,嫡長子該用什麼換嫡母的原諒。

我垂眼看他。

「你叫什麼名字?」

他怔住。

「陸、陸恕……」

「誰取的名?」

「……父親。」

「這名字不好,」我說,「恕字太輕。」

「從今日起,你單名一個弋。」

「弋射的弋。」

「取箭能歸靶、鷹不墜空之意。」

他愣愣地望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謝母親賜名。」

他跪下,額頭觸地,叩首。

我沒有叫起。

我越過他,越過定在原地的陸珩,走向府門外的車駕。

夜風裡隱隱傳來哭聲。

不知是那孩子的,還是陸珩的。

宮門緊閉。

鎮北王的甲士列陣門外,火把連成一片,照亮半個天幕。

我從車駕上下來,獨自走向中門。

「來者何人!」

「鎮國大長公主,」我說,「魏氏。」

甲士們對視一眼。

有人入內通傳。

我站在宮門外,抬頭望著城樓上的火光。三年前父兄出征,也是從這裡出發。那時滿城百姓夾道相送,父兄騎在馬上,回頭朝我揮了揮鞭子。

他說:「阿蘅,等爹回來。」

我等了三年。

等到的是他戰死沙場的消息,等到的是援軍被困三百里外的密報,等到的是鎮北王率甲士圍困宮城,而我的駙馬跪在鎮北王帳中,替他傳話要我認偽帝、易新君。

宮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鎮北王。

是一個我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的人。

太后。

她穿著命婦朝服,珠冠齊整,髮髻一絲不亂。身後站著兩隊宮人,提燈垂首,像無數個尋常的黃昏她在御花園散步。

唯獨她腕間纏著一道白綾。

不是三尺白綾。

是染了血的白綾。

「母后。」我喚她。

她朝我笑了笑,像小時候我貪玩跌跤,她站在廊下等我一瘸一拐走過去,既不扶,也不斥責。

「阿蘅來了,」她說,「母后等你很久了。」

我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替我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鬢髮。

「阿蘅,」她輕聲,「你王兄臨終時,母后答應過他,好好活著。」

「可母后活了五十二年,從太子妃熬到皇后,從皇后熬到太后,沒一日是為自己活的。」

她頓了頓,笑意淡下去。

「今日總算能為自己做一回主。」

我低頭看那道白綾。

血跡已經乾涸,呈深褐色。

「鎮北王死了,」太后說,「半個時辰前,母后親手殺的。」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晚膳的菜式。

「他逼我下詔廢帝。我不肯,他便要當著我的面絞殺新君。」她頓了頓,「我騙他說,詔書在寢殿暗格中。他隨我入內,俯身去取。」

她沒有說下去。

我也不必問。

太后是山西魏氏的女兒。魏家祖上出過三任邊將,弓馬騎射是閨閣必修。

她只是有三十年沒握過刀了。

「母后。」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涼得像冰,骨節卻還硬著。

「阿蘅,」她反握住我,「母后有兩件事對不住你。」

「第一件,當年不該把你嫁給陸珩。」

「第二件,」她停頓片刻,「三年前雁門關那場戰事,母后明知援軍被阻,卻沒能為你父親討回公道。」

「因為陸珩是太后母族的遠親,」我說,「因為陸家握著二十萬西北軍,母后要替王兄穩住朝局。」

她望向我,眼眶終於紅了。

「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說,「我也知道母后派人給父帥送過密信,讓他突圍南撤。那封信被陸珩的人截下,送到鎮北王案頭。」

太后猛然抬眼。

「母后不知道的是,」我握緊她的手,「父帥其實收到信了。」

她渾身僵住。

「他收到信,但沒有撤。」

「他派人回信給母后,說,臣老矣,戰死沙場是本分。唯願太子殿下保重,公主殿下……保重。」

我入宮那年十四歲,出嫁時父帥牽我的手送我到轎前。

他該說些「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的話。

可他只說了一句:「阿蘅,在陸家受了委屈,回來便是。」

我那時想笑。

我是公主,金枝玉葉,誰能給我委屈受?

三年後我知道答案了。

是他的好駙馬。

是他親自挑的、跪在丹墄下求娶的、信誓旦旦說永不納妾的好駙馬。

太后聽完這句話,長久沉默。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宮門外的甲士騷動起來,有人喊「鎮北王薨了」,有人喊「太后弒親王」,刀劍出鞘聲此起彼伏。

太后鬆開我的手。

「阿蘅,」她說,「你該出宮了。」

「母后呢?」

她不答。

她從袖中取出那捲染血的白綾,慢慢展開,纏回腕間。

「母后是太后,」她說,「太后殺親王,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

她笑了笑。

「鎮北王謀反,太后勸阻不成,以身殉社稷。」

「這是最好的交代。」

我望著她。

五十二歲的太后,鬢邊已有白髮,眼角已有細紋。她站在那裡,脊背依然挺直,像她十八歲初入東宮時那樣。

我十四歲出嫁,她也是這般送我。

她說:「阿蘅,皇家公主,一生都由不得自己。但母后願你例外。」

三年過去,她老了。

而我,終究沒能成為那個例外。

「母后,」我說,「女兒陪您。」

她搖頭。

「你還有該做的事。」

她望著我,目光平靜。

「陸家欠魏氏的血債,還沒還完。」

3

我沒有回頭。

走出宮門時天邊泛起蟹殼青,火把燒了一夜,漸漸暗成灰燼。身後隱約傳來喪鐘,我分辨不清是為鎮北王,還是為太后。

車駕還等在原處。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內侍,跟了太后三十年,姓馮。他見我獨自歸來,沒問太后為何不隨,也沒問宮門內發生了何事。

他只是躬身打起帘子。

「殿下,回府嗎?」

我說:「回。」

馬車碾過青石板,轆轆向南。

我掀開一角車簾,望向漸遠的宮城。朱雀門的城樓在晨霧中只剩一道黛青剪影,像一幅未乾透的水墨。

太后說,陸家欠魏氏的血債還沒還完。

父兄戰死,王兄病篤,新帝年幼,太后困守宮城——

她說的血債,大約不止這些。

可我只想起三年前那個黃昏。

父帥的靈柩運回京城,我跪在城門洞接靈。那天天很冷,乾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陸珩站在我身側,替我撐著傘。

傘面很大,把我整個罩住。

可他自己的肩頭落滿雪。

那時我還以為他有心。

以為他只是懦弱,只是權衡,只是不得已在權力傾軋間選了一條最不傷筋動骨的路。

如今想來,什麼不得已。

不過是沒那麼愛罷了。

車駕在長公主府門前停穩。

馮內侍打起帘子,我踩著他的背落地,抬眼便看見跪在府門口的人。

陸珩。

他不知在這裡跪了多久,甲胄未卸,發冠歪了,鬢邊沾著昨夜的海棠花瓣。他見我歸來,猛地抬頭,眼眶裡的血絲密得像蛛網。

「阿蘅——」

我沒看他。

我從他身側走過。

他膝行轉身,攥住我的裙角。

「阿蘅,太后她……」

「太后安好,」我說,「鎮北王薨了。」

他愣住。

攥著裙角的手指緩緩鬆開。

我邁過門檻。

他在身後啞聲問:「阿蘅,你是不是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我停住腳步。

晨光從東廂房檐角斜斜切下來,落在我裙裾的纏枝蓮紋上。三年前他娶我時,我穿的嫁衣繡的也是這種紋樣——魏氏女出嫁,不綉鳳,綉蓮花。

太后說,蓮花好,出淤泥不染。

可這世間哪有真的不染。

我回頭看他。

他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像十四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

十八歲那年他跪在太廟求娶我,也是這般姿態。

那時他眼裡有光,有少年人一往無前的孤勇。

如今只剩惶恐與疲憊。

「陸珩,」我說,「你問過我,是不是恨你。」

他屏住呼吸。

「我不恨你。」

他眼底亮了一瞬。

「我只是不認識你了。」

那點光亮下去。

我走進府門。

西北角的小院門開著。

我站了片刻,還是邁步進去。

那孩子——陸弋——正跪在院中練刀。

九歲,身量未足,那柄短刀在他手中卻已十分穩當。康師父站在廊下,獨手負在身後,偶爾出聲指點一句。

他見我進來,收刀,行禮。

動作乾淨利落,分毫不差。

「母親。」

康師父躬身退下。

我站在院中,看那棵新移來的海棠樹。

陸珩親手種的。去年春他趁我不在,命人把正院的海棠移了一株過來,說是給嫡長子院里添些景緻。

我沒讓人拔。

不是原諒他。

是懶得與他計較。

「母親,」陸弋忽然開口,「父親昨夜在府門外跪了一整夜。」

我沒說話。

「他跪到寅時,昏過去一次。馮內侍把他扶到門房歇了半個時辰,醒了,又跪回去。」

我垂眼看他。

他低著頭,攥著刀柄的手指收得很緊,骨節泛白。

「你替他說話?」

他搖頭。

「兒子不敢。」

「那你在說什麼?」

他沉默良久。

「兒子在想,」他說,「父親是不是很怕。」

怕。

他用了怕字。

不是悔,不是愧,是怕。

九歲的孩子,看懂了那個成年男人跪在府門口的姿態。

那不是悔罪。

那是恐懼。

恐懼失去駙馬的身份,恐懼失去長公主府的庇護,恐懼鎮北王事敗後清算舊賬時無人替他周旋。

我忽然有些想笑。

三年前他接外室母子入府時,用的是深情款款的姿態——「阿蘅,我與阿柔青梅竹馬,她如今夫喪子幼,我實在不忍。」

多好聽。

不忍青梅無依,便忍心髮妻受辱。

不忍骨血流落在外,便忍心把私生子記作嫡子。

如今他不忍的輪到他自己了。

「弋兒,」我喚他。

他抬頭。

「康師父教過你,監斬司的刀法,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答得很快:「穩。」

「還有呢?」

他想了想。

「准。」

「還有呢?」

他答不上來。

我替他說:「是無情。」

他愣住。

「劊子手的刀,不認親疏,不辨忠奸。犯人跪在刑場,便只是犯人。刀落下去,便只是刀落下去。」

我望著他。

「你若想替父親還債,先把這份無情學會。」

他站在原地,攥著刀柄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攥緊。

「母親,」他啞聲,「兒子學不會。」

我沒說話。

「兒子知道父親對不住母親,知道祖父對不住魏家,知道陸家滿門都欠著血債。」

他抬起頭,眼眶紅著,卻沒有淚。

「可他是兒子的父親。」

我看著他。

九歲,剛到他父親肩頭。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該在學堂里同窗爭執哪家糕點鋪的棗泥酥最正宗,該在課後偷偷養蟈蟈、斗蛐蛐,該在父親歸府時撲上去討要關外帶回的彎刀。

他什麼都沒討過。

他只在學刀。

學他父親欠下的債,將來要怎麼還。

「陸弋,」我說,「你不必替他還。」

他怔住。

「你是你,他是他。」

「你祖父欠的血債,自有你祖父的墳冢承著。你父親欠的血債,自有你父親的身家性命去抵。」

我頓了頓。

「你如今九歲。若好好習武、好好讀書,二十年後未必不能替陸家掙一份新功業。」

「你父親的債,」我說,「輪不到你還。」

他愣愣地望著我。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那張稚嫩的臉上投下淺淡的影。

他很久沒有說話。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

他忽然跪下去,額頭觸地。

「母親,」他聲音發顫,「兒子往後……」

「兒子往後,是母親的兒子。」

他沒說「替父親還債」,沒說「求母親原諒陸家」。

他說的是——

是母親的兒子。

我垂眼看他。

海棠花落在他肩頭,薄薄一層,像雪。

「起來吧,」我說,「方嬤嬤該等你去晨讀了。」

他起身。

收刀入鞘。

朝我端正行禮。

我轉身離去。

走到院門口,聽見他在身後輕聲問:「母親,您會回來的,對嗎?」

我沒回頭。

也沒回答。

鎮北王之亂平定,已是四月末。

新帝下詔,稱太后護駕有功,尊為太皇太后,長居長信宮養病。那道染血的白綾從此再無人提起。

陸珩加官晉爵的聖旨被新帝以「事出倉促、未經內閣」為由收回。兵部尚書銜未奪,太子太保的虛銜卻悄悄換了人。

他依然領西北軍,依然日日寅時出門、亥時歸府。

只是再沒進過正院。

我命人把正院的門換了新鎖。

鑰匙只有一把,我自己收著。

五月初三,阿柔死了。

她是在城南一處陋巷裡被發現的,自縊,懸樑。鄰居說這位娘子自去年被送出公主府便瘋瘋癲癲,日夜念著要見兒子。

沒人替她收屍。

消息傳到長公主府時,陸珩正在兵部議事。馮內侍問我是否要知會駙馬。

我說:「不必。」

又問他:「陸弋今日在哪?」

「回殿下,小公子卯時隨周校尉去城西馬場了,尚未歸府。」

我命人去馬場傳話。

沒有叫他回來。

那孩子得知生母死訊,是三日之後。

他來正院請安,跪在廊下,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母親,」他說,「兒子想為生母扶靈。」

我沒說話。

「只送到城門外,」他低著頭,「不入祖墳,不立碑,不擾陸家宗祠。」

我看著他。

九歲,剛學會不在人前落淚。

「可以,」我說,「讓馮內侍替你安排。」

他叩首。

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

我移開目光。

窗外海棠已謝,枝頭結出細小的青果。

五月末,朝中有人彈劾陸珩「三年前雁門關援救不力、坐視主帥戰死」。

御史台遞上去的摺子足有七道。

新帝年幼,奏疏由內閣票擬,太皇太后批紅。

那硃批是三日後送抵長公主府的。

只有一個字。

「查。」

陸珩接旨時跪在府門外的青石板上,頭頂是六月的驕陽。他跪了整整兩個時辰,沒有起身,也沒有人為他撐傘。

馮內侍來稟此事,我正在正院裁一匹新貢的雲錦。

「殿下,」他小心覷著我的臉色,「駙馬爺跪到申時了。太醫說再跪下去,膝蓋里的舊傷怕要複發……」

我裁斷最後一根絲線。

「舊傷?」我頭也不抬,「他什麼時候有的舊傷?」

馮內侍噤聲。

雲錦鋪了滿案,是今年江寧織造局新貢的雨絲錦,銀灰底,暗紋是纏枝蓮。太后命人送了八匹來,說是給我裁夏衫。

我挑了這一匹。

那七匹鎖入庫房。

「傳話給陸珩,」我說,「本宮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讓他回自己院里跪去。」

馮內侍領命而去。

他走到門口,我忽然開口。

「太后……太皇太后,近日身子可好?」

馮內侍轉身,垂首。

「回殿下,太皇太后鳳體安泰。只是……」

「只是什麼?」

他沉默片刻。

「只是長信宮的燈,每夜都亮到四更。」

我放下手中的雲錦。

窗外蟬聲聒噪,一聲疊一聲,像催命的鼓。

六月初九,內閣議定。

雁門關舊案,著三司會審。

陸珩被停職待參,交還兵部關防,禁足府中不得外出。

他來正院求見。

我讓馮內侍回他四個字。

「依法度辦。」

他在院門外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門房來報,駙馬爺昏倒在海棠樹下。

我命人把他抬回正院——不是正院,是他自己的院子。

又命人去太醫院請大夫。

大夫診完脈,跪在廊下稟報。

「駙馬爺這是積年的癥候。膝傷、舊箭傷、心悸之症……加之連月勞累,憂思過度,恐需靜養三五月方見好轉。」

我坐在窗邊,慢慢翻著一卷棋譜。

「需什麼藥材,去庫房取。」

大夫叩首。

陸珩這一病,病到七月初。

三司會審定讞那日,他還在床上起不來身。

主審官是刑部侍郎周延,寒門出身,以剛直著稱。他派人來長公主府傳話,說案情繁複,恐需殿下親往刑部質證。

我說:「知道了。」

第二日,我去了刑部大堂。

這是我第一次以「原告」身份踏入這裡。

周延坐在堂上,見我從側門入內,起身行禮。

「殿下。」

「周大人不必多禮,」我在椅中落座,「問案便是。」

他坐回去,翻開案卷。

「三年前雁門關一役,主帥魏衍率三萬鐵騎北上抗敵,於雁門關外三百里處遭突厥主力伏擊。魏帥遣人突圍求援,援軍卻遲遲未至。」

他抬頭看我。

「敢問殿下,彼時駙馬陸珩官居何職?」

「西北道行軍副總管,」我說,「掌後勤、糧草、援軍調度。」

周延頷首。

「案卷載,突厥圍城第三日,魏帥麾下副將韓忠親率十七騎突圍,攜求援血書至陸珩帳中。血書言明主帥被困、危在旦夕,請速發援兵。」

他頓了頓。

「陸珩接血書後,並未發兵。」

堂上寂靜。

周延望著我,目光無悲無喜。

「殿下可知,他為何不發兵?」

我垂下眼。

陸珩那夜跪在我面前,說援軍被阻,說軍令如山,說非是不救,實不能救。

可韓忠的十七騎能突圍到他的帥帳。

他派出的信使卻從沒能抵達雁門關外。

「臣斗膽,」周延沉聲,「殿下可知,彼時是何人阻截信使?」

我沒有答。

他等了一息,從案卷中抽出一頁泛黃的紙箋。

「此人姓秦名忠,乃鎮北王府舊部,三年前任西北軍斥候營校尉。他於昨夜供認,曾奉上命截殺信使七人、毀求援文書三道。」

他把紙箋轉向我。

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一個名字。

不是鎮北王。

是陸珩。

我望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周延沒有催促。

蟬聲從窗外湧進來,密得像一張網。

「周大人,」我開口,「本宮有一事不明。」

「殿下請講。」

「三年前陸珩只是西北道行軍副總管。鎮北王坐鎮雲中,手握十萬邊軍,麾下猛將如雲。」

我抬眼。

「鎮北王要阻援軍,為何非要陸珩動手?」

周延與我對視。

他沉默良久。

「殿下,」他放輕聲音,「這恰是此案最要緊處。」

「三司會審五日,陸珩始終不認截殺信使之事。他咬定援軍未發是因糧草不濟、騎兵未集——皆是軍務常情,罪不至死。」

他頓了頓。

「可昨夜秦忠供出,陸珩與鎮北王之間尚有第三人在暗中穿針引線。」

「此人手握陸珩親筆信箋七封,信中詳述魏帥行軍路線、兵力部署、糧草存續之期。」

「臣追查此人身份已有三月,」周延合上案卷,「今日方得實證。」

他把一張新箋推至我面前。

箋上字跡我認得。

是太后的字。

但那不是太后寫的。

那是以太后名義發出的、加蓋鳳印的、七道催陸珩發兵的敕令。

我親手從長信宮接出來。

親手交到陸珩手裡。

周延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殿下,」他說,「陸珩截殺的不是魏帥的信使。」

「他截殺的是殿下的信使。」

「殿下親筆寫的求援血書,殿下親筆抄錄的太后敕令——」

「一封都沒有送出雁門關。」

堂外蟬聲忽然停了。

周延起身,朝我長揖到地。

「殿下,」他沉聲,「您是三年前最早發現援軍有異的人。您親赴雲中催兵,您親筆血書求援,您親送七道敕令出京。」

「可您寫往雁門關外的每一封信,都被陸珩壓下。」

「您派出的每一隊信使,都被陸珩的人攔截。」

他抬起頭。

「殿下,您恨了三年的人——」

「不是那個把外室接進門的負心漢。」

「是把您父帥的活路,一封封截斷的親駙馬。」

4

周延的聲音落下去。

堂外蟬聲又起,一聲疊一聲,像催命的鼓。

我望著案上那幾頁信箋。

字跡是我寫的。血書早已泛成褐色,太后敕令的硃批也褪成淡紅。三年過去,這些信沒能送到父帥手中,卻在刑部大案的卷宗里等我。

「殿下。」周延還保持著長揖的姿勢。

「周大人,」我說,「陸珩認罪了嗎?」

他直起身。

「陸珩不認截殺信使。他只認貽誤軍機。」

「秦忠的供詞呢?」

「陸珩說此人誣陷。」

「那七封親筆信箋?」

周延沉默一息。

「殿下,那七封信箋……不是陸珩寫給鎮北王的。」

我抬眼。

「那是陸珩寫給阿柔的。」

堂中靜了一瞬。

周延把另一頁證詞推過來。

「阿柔死前曾託人送出一封絕筆信,收信人是她娘家遠親、刑部司務廳主事孫岷。信中詳述陸珩與鎮北王往來始末,並附陸珩親筆信箋七封為證。」

「孫岷將此信及附件呈遞三司會審。」

我低頭看那頁證詞。

阿柔的字跡娟秀,語氣卻極平靜。她不提自己被逐出府的委屈,不提兒子被奪走的怨恨,只把三年間陸珩與她說過的每一句有關雁門關舊案的話,都記了下來。

她說陸珩曾有一夜醉酒,伏在她膝上哭。

說他對不住魏家,對不住公主。

說他接到太后敕令那日,把自己關在帳中一整日,出來時眼眶紅著,卻什麼也沒解釋。

說他派人截住公主的信使,親手把信箋投入火盆。

說他看著火舌吞沒那些字跡,說——

「阿柔,我沒有回頭路了。」

周延等我讀完。

我把證詞放回案上。

「阿柔為何留這些信?」我問。

周延答:「孫岷稱,表妹阿柔原想以此自保。她知陸珩遲早會厭棄她,留此信物,是為換取兒子一個前程。」

「可她自縊前並未交出信件。」

「是,」周延頷首,「她到底心軟。這封信是臨終前託人送出的——不是送去長公主府,不是送去刑部大堂,是送去孫岷私宅。」

她不忍親手毀掉陸珩。

也不忍讓陸珩的罪孽永遠湮滅。

她把這個選擇交給旁人。

我忽然想笑。

阿柔恨我,我知道。在她眼中,我是奪她夫婿、奪她兒子、毀她一生的惡人。

可她臨終託付的信,恰恰是替我父帥討回了公道。

「殿下。」周延等我示下。

「周大人辦案,依法度便是,」我說,「本宮不干涉三司會審。」

他長揖。

我起身。

走到刑部大堂門口,六月的陽光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馮內侍撐著傘迎上來。

「殿下,回府嗎?」

我站在廊下。

三年前我站在這裡,是替父帥接靈。

靈柩在刑部停過一夜,說是要等仵作驗明正身。我在靈堂跪了一夜,陸珩也跪了一夜。

那時他眼眶紅著,聲音啞著,攥著我的手說「阿蘅,我替你報仇,我替父帥報仇」。

我信了。

我以為他與我是同仇敵愾的。

我以為他跪在我身側流的淚,是為我父帥流的。

如今想來,他是在怕。

怕事情敗露。

怕父帥的亡魂來找他索命。

「殿下?」馮內侍又喚一聲。

「回府,」我說,「去西北角的小院。」

陸弋在院中練刀。

九歲的孩子,刀法已練得有幾分模樣。康師父站在廊下,用那隻獨手端著茶盞,偶爾點一句頭。

他見我進來,收刀,行禮。

「母親。」

康師父躬身退下。

我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樹下。

三月開花,六月結果。枝頭青色的海棠果只有指甲大,擠擠挨挨,壓彎了枝條。

「刀法練到第幾式了?」我問。

「第十七式,」他答,「『斷念』。」

斷念。

康師父的刀法一共三十六式,第十七式名為斷念。刀從下路斜掠而上,取敵咽喉,一旦出手,不留餘地。

「練給母親看。」

他退後三步,凝神,出刀。

那柄刻著「恕」字的短刀在空中划出銀弧,又快又穩。九歲的臂力還不足以一刀斃敵,但招式已十分精準。

刀收時,他鬢邊見了薄汗。

「康師父說,」他垂眼,「第十七式最難練。」

「為何?」

「因為出刀要快。」

「快還不夠,」我說,「要准。」

他點頭。

「康師父也說,准比快更難。」

我看著他。

他站在海棠樹下,身量還是那樣瘦小。這一年他長高了些,也結實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同去年一樣——太靜,太沉,不像九歲的孩子。

「陸弋,」我問他,「你想替父報仇嗎?」

他愣住。

「兒子……」

「說實話。」

他沉默良久。

「兒子不知該恨誰。」

他低著頭。

「父親對不住母親,兒子知道。陸家對不住魏家,兒子也知道。」

「可兒子不知這仇要怎麼報。」

他攥著刀柄。

「兒子總不能……殺了父親。」

我望著他。

院中蟬聲很響,淹沒了他的尾音。

「你說得對,」我說,「你不能殺他。」

他抬頭。

「殺他是便宜他。」

我轉身離去。

走到院門口,聽見他在身後輕聲問:「母親,您還會來嗎?」

我沒回頭。

七月初九,三司會審定讞。

陸珩貽誤軍機、截殺信使、坐視主帥戰死——三罪並罰,按律當斬。

新帝年幼,硃批由太皇太后代行。

那道硃批是七月十一送抵長公主府的。

只有一個字。

「緩。」

陸珩的人頭暫時還留在他脖子上。

我接旨,謝恩,把聖旨供在正堂。

馮內侍小心翼翼覷我臉色。

「殿下,太皇太后這是……」

「這是要把他留給本宮處置。」我說。

馮內侍不敢再問。

當夜,陸珩求見。

他還是病中模樣,瘦了許多,兩頰都凹下去。進門時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息,才穩住身形。

「阿蘅。」

我坐在窗邊,沒有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緩緩跪下。

不是單膝跪,是雙膝跪。額頭觸地,脊背弓著,像一座被壓彎的橋。

「阿蘅,」他啞聲,「我該殺。」

我沒有說話。

「三年前雁門關那場戰事,我明知父帥被困,卻按兵不動。」

「阿柔的外祖曾在鎮北王府為幕僚。鎮北王遣她來傳話——若我助他這一回,他日新君繼位,許我入閣拜相。」

「我沒有答應。」

他頓了頓。

「也沒有拒絕。」

我望著他。

「你沒有拒絕,」我說,「因為你動心了。」

他伏在地上,肩頭微顫。

「是,」他啞聲,「我動心了。」

「我十八歲娶你,滿京都說我攀附皇親。我領兵出征,人說我是靠岳父提攜。我加官晉爵,人說這是長公主的恩蔭。」

「我想靠自己掙一回功名。」

他抬起頭。

「哪怕是用岳父的命去換。」

窗外蟬聲忽止。

他跪在那裡,眼眶紅著,沒有淚。

「阿蘅,」他說,「我這一生,最對不住的人是你。」

「可若能重來——」

他頓住。

「若能重來,你還是要娶我,」我替他說完,「還是要截殺信使,還是要看著父帥戰死。」

他閉眼。

「是。」

我望著他。

三年了,我第一次聽他說真話。

不是「我也是不得已」,不是「援軍受阻非我之過」,不是「我知錯了」。

是「我動心了」。

是「我想靠自己掙一回功名」。

是「若能重來,我還是會這樣做」。

「陸珩,」我說,「你終於肯認了。」

他伏在地上,肩頭越弓越低。

「我從前不敢認,」他啞聲,「怕你恨我。」

「如今不怕了?」

他沉默良久。

「如今,」他說,「你早已恨透我了。」

我沒答。

窗外的夜風湧進來,燭火搖晃。

他跪了很久。

久到燭台燃盡半截,他的影子在牆上越拉越長。

「阿蘅,」他開口,「我死之後,你該如何?」

我沒說話。

「你是魏氏長公主,是先帝嫡長女,是太皇太后唯一的骨肉。可父帥不在了,王兄不在了,朝中新貴林立,沒人會真心護著你。」

他抬頭。

「你恨我,該殺我。」

「可殺了我之後呢?」

我望著他。

他在替我擔心。

事到如今,他死罪難逃,卻在擔心我殺了他之後如何自處。

我忽然想笑。

「陸珩,」我說,「你以為本宮殺你,是為了什麼?」

他怔住。

「是為了給父帥報仇?」

我搖頭。

「父帥的仇,三年前就該報了。若那時我手中有刀,你早已死了一百回。」

他望著我。

「可我沒有殺你。」

「不是因為捨不得,不是因為還愛你,不是因為你跪在我面前流幾滴淚我便心軟。」

我站起身。

「是因為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跪在原地。

我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你怕死?」

他喉結滾動。

「……怕。」

「怕什麼?」

他沉默良久。

「怕你忘了我。」

我垂眼。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淺淡的影,額角的舊疤在光影間忽隱忽現。那是十八歲那年他為我擋刺客留下的。那時他剛娶我,新婚燕爾,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模樣。

他說:「阿蘅,我願為你去死。」

那時我以為這是情話。

如今知道,這是預言。

「陸珩,」我說,「你放心。」

他抬頭。

「我不會忘了你。」

他眼底亮了一瞬。

「我會讓你活著,」我說,「好好活著。」

那點亮光慢慢熄滅。

他跪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八月初三,陸珩被褫奪太子太保銜,交還兵部關防,勒令閉門思過。

刑部那紙斬刑判決被太皇太后留中不發。

朝中有人揣測,太皇太后念在駙馬與長公主多年夫妻情分,終究不忍。

也有人猜,這是要等鎮北王餘黨案一併清算。

只有我知道為什麼。

太后在等我親自動手。

八月初九,我去長信宮請安。

太后瘦了許多。那夜宮變後她便一直病著,太醫說是憂思過度,需靜養。可長信宮的燈每夜都亮到四更,案上的奏疏堆得比新帝御案還高。

「阿蘅來了,」她擱下筆,「坐吧。」

我坐在榻邊。

她望著我,許久沒說話。

「瘦了,」她抬手理了理我鬢邊碎發,「府里下人伺候得不盡心?」

「母后,」我說,「陸珩的判決,女兒想好了。」

她手指頓住。

「不殺。」我說。

她望著我,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為何?」

「殺了他,父帥也回不來。」

她沒有說話。

「他這條命,」我說,「女兒有用。」

太后緩緩收回手。

「你要他做什麼?」

我看著太后。

「女兒要一封太皇太后手詔。」

她沒問內容。

她只是提起筆,蘸飽墨,等我開口。

我念。

她寫。

筆鋒沉穩,一字未顫。

詔書寫完,她擱下筆,吹乾墨跡,疊好,放入我掌心。

「阿蘅,」她說,「你長大了。」

我沒答。

她望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母后老了,」她說,「護不了你幾年。」

「往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我握住她的手。

「女兒知道。」

她點點頭。

那枚鳳印蓋在手詔末尾,朱紅如血。

八月十五,中秋。

陸珩的禁足令解了一日,允他入宮赴宴。

這是三司會審定讞後他頭一回出現在公開場合。席間眾人皆避著他坐,偶爾有人與他寒暄,語氣也疏離客氣。

他獨自坐在角落,一盅酒喝了整夜。

宴散時,他在宮門外等我。

「阿蘅,」他喚我。

我停住腳步。

月光很亮,照在他臉上。他瘦得脫了相,那身親王朝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我收到旨意了。」他說。

我沒說話。

「西北軍缺一名押糧官,」他啞聲,「七品,從九品俸。」

「是你替我討的。」

是陳述,不是疑問。

我望著他。

「陸珩,」我說,「你說你想靠自己掙一回功名。」

「本宮成全你。」

他站在原地,月光在他臉上凝成霜。

「從九品,」他慢慢說,「從京城到雁門關,要走三個月。押糧官無品無階,死在路上,朝廷不給撫恤。」

「是,」我說,「我知道。」

他望著我。

「阿蘅,」他啞聲,「你這是要我去死。」

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息。

「好,」他說,「我去。」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恕兒……」

「本宮的兒子,」我說,「不勞將軍挂念。」

他站在原地,背影像一張綳得太緊的弓。

他沒有回頭。

八月十七,陸珩離京。

他沒有來正院辭行。

門房來報,說駙馬爺寅時三刻出的府,只帶了一個包袱、一匹瘦馬,連親衛都沒帶。

馮內侍覷著我的臉色。

「殿下,可要派人……」

「不必,」我說,「他是去押糧,不是去送死。」

馮內侍噤聲。

我低頭繼續翻那捲棋譜。

一頁,兩頁,三頁。

窗外海棠果落了一地。

九月初九,重陽。

新帝率群臣登高賜宴,太皇太后鳳體違和,未曾赴會。

我去長信宮侍疾。

太后靠在榻上,精神比上月好些,只是咳嗽總不見好。太醫換了三四個方子,誰也不說這病能拖到幾時。

「阿蘅,」她握著我的手,「陸珩到雁門關了嗎?」

「算腳程,」我說,「該到了。」

她點點頭。

「他還會回來嗎?」

我沒答。

她望著我。

「你恨他,母后知道。可你自己呢?」

「你放他走,是把心也一併放下了,還是……」

「母后,」我打斷她,「女兒心裡,早沒這個人了。」

她看著我,良久,輕嘆一聲。

「那便好。」

她沒再追問。

我也沒有解釋。

十月初三,雁門關傳來消息。

突厥犯邊,押糧隊在關外三十里處遭襲。糧草焚毀大半,押糧官陸珩為護糧草,身中三箭,墜馬落崖,屍骨無存。

戰報遞到長公主府時,我正在正院裁那匹雲錦。

馮內侍跪在廊下,把信箋舉過頭頂。

「殿下……」

我裁斷最後一根絲線。

雲錦裁好了,是一襲長衫的料子。銀灰底,暗紋纏枝蓮,雨水天穿最是妥帖。

「知道了,」我說,「退下吧。」

馮內侍欲言又止。

「殿下,駙馬爺的遺骸……」

「落崖便是落崖,」我說,「西北軍會派人去尋。」

他叩首,退下。

我把雲錦疊好,放回箱中。

窗外海棠葉落盡了,光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我獨自坐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下來,久到宮人進來掌燈,久到那盞燭火在風中搖曳。

我沒有哭。

他死前對我說,阿蘅,你這是要我去死。

我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