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一民兵被捕入獄,牢中送飯老漢悄聲道:今晚你可要想辦法

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東台城外,荒野里的風像刀子一樣刮著人臉。海豐區一帶的村莊,這些日子總籠罩著一層說不清的壓抑——鬼子與偽軍三天兩頭來「掃蕩」,抓人、燒房,無惡不作。

臘月二十五那天,日寇和偽軍從潘饊鎮據點撲向南舍村的夏家墩子。海豐區游擊連早就得了消息,在半路打了伏擊。敵人沒有佔到便宜,惱羞成怒,隨後便撒網似的在附近幾個村子搜捕新四軍和游擊隊員。

薛舍村的民兵花春余,就是在這時候被抓的。

那天他本來在村後田埂下藏著,想等天黑再摸回去,不料被兩個偽軍給撞見了。那兩人用槍頂著他後背,捆了個結實,又找來一根擔繩,一頭拴在他腰上,另一頭系在馬鞍後面。

馬跑起來,花春余被拖拉在地面之上。砂石路磨破了他的衣裳,接著是皮肉。三里多路,花春余的血滴滴答答灑了一地。旁邊老百姓見狀無不紛紛別過臉去,眼裡含著淚。

花春余卻始終沒吭一聲,牙關咬得咯咯響,嘴唇咬出血來,也不討半句饒。

偽軍見他硬氣,更來了火,直接把人押進東台城,扔進了城西那座陰森森的監獄。

這監獄原是舊時的縣衙牢房,牆厚窗小,一股霉味混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花春余被關進一間窄小的囚室,地上鋪著些發霉的爛稻草,牆角結著冰霜。

偽軍知道他是個民兵,想從他嘴裡撬出遊擊隊的下落,因此便變著花樣用刑。

連著三天,他們把他吊在樑上,用皮鞭抽,用棍子打。鞭子蘸了鹽水,一抽一道血痕;棍子敲在膝蓋上,骨頭像要裂開。

花春余昏過去幾次,又被冷水潑醒。每次醒來,耳邊都是偽軍兇狠的逼問:「說!你們的人藏在哪兒?還有誰是同夥?」

花春余那張被血污糊住的臉上,眼睛卻亮得駭人。他始終一字不吐,實在被問急了,就朝地上啐一口帶血的唾沫。

偽軍頭目見狀氣得跳腳:「真是塊硬石頭!看你能撐到幾時!」

他們以為折磨能讓人屈服,卻不知道,有些人的骨頭,是打斷也折不了的。

獄裡的日子慢得像凍住的河。

花春余身上沒有一處不疼,傷口化了膿,夜裡凍得發抖。但他心裡那團火卻沒熄——他想起了參加民兵那天晚上,隊長說的話:「咱跟鬼子干,不是為了自個兒活命,是為了讓千千萬萬老百姓將來能挺直腰桿過日子。」

這句話,在他最難熬的時候,成了心裡亮著的那盞燈。

牢飯每天只送一次,稀得照見人影的菜粥,半個窩頭。送飯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陳,瘦瘦小小的,總是低著頭,動作慢吞吞。

偽軍都不太防他,覺得此人就是個老實巴交的伙夫。

可花春余卻漸漸覺出了些不同。

老陳每次遞碗時,手指總會微微用力,在他手背上按一下。眼神交會時,那眼裡有關切,有鼓勵,還有一種只有自己人才懂的默契。

臘月二十九,傍晚,老陳又來送飯。這回他動作格外慢,趁著守門的偽軍轉身點煙的工夫,忽然壓低嗓子,語速極快:

「花兄弟,他們定了,過了年就……處決你。」

花春余渾身一震,碗差點沒端住。

老陳手不停,把窩頭塞進他手裡,聲音壓得更低:「別慌,今夜可得想想法子。」說著,從袖口裡滑出一個冰涼的硬物,迅速塞進花春余掌心。

是一把鐵鑿子,不到一拃長,卻沉甸甸的。

花春余心跳如鼓,死死攥住鑿子,藏進袖筒。老陳不再多說,收拾碗筷,佝僂著背走了。那一刻,花春余看著那背影,眼眶發熱。

除夕

城外隱約傳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那是有些大戶人家偷偷放的,圖個年意。獄裡的偽軍看守也鬆懈了不少,幾個人聚在值班屋裡喝酒划拳,吆喝聲隔著走廊傳過來。

花春余縮在牆角,耳朵貼著牆壁聽動靜。夜深了,外面的喧鬧也漸漸歇了,只剩下風聲呼呼刮過窗欞。花春余摸出那把鐵鑿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刃口。

不能再等了。

他挪到牢房後牆——那是朝向外頭巷子的一面,牆磚老舊,縫裡長著霉斑。花春余挑了一塊磚縫較寬的地方,把鑿子尖抵進去,用盡全身力氣,開始一點一點地撬。

每撬一下,花春余的手臂和後背傷口就撕裂般地疼。他額上冒出冷汗,牙齒咬得發酸,卻不敢停。鑿子和磚石摩擦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每撬幾下就停下來聽——值班屋裡的猜拳聲還在繼續,沒人察覺。

磚塊漸漸鬆動了。

花春余換了個角度,用鑿子別住磚沿,慢慢往外抽。第一塊磚被抽出來時,一股冷風灌進來,撲在他臉上。他精神一振,顧不上疼,繼續撬第二塊、第三塊……

洞口越來越大,已經能容一個人鑽出去了。花春餘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關了他十幾天的囚室,稻草堆、血跡斑斑的牆壁、冰冷的鐵欄。

花春余轉過身,把頭探出洞口。

外面是條窄巷,黑漆漆的,地上結著冰。遠處有燈火晃動,那是敵巡邏隊的馬燈。

他必須立刻離開。

花春余縮回身子,把稻草堆攏了攏,偽裝成人睡在那裡的樣子,然後深吸一口氣,從洞口鑽了出去。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和脖子,身上的破衣裳根本擋不住寒。他貼著牆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挪。

剛走出十幾步,巷口忽然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巡邏隊過來了!

花春余渾身一僵,眼看無處可藏,瞥見巷邊有一條水溝,溝里半凍著污水。他來不及多想,翻身滑進溝里。水瞬間淹到胸口,冰冷刺骨,像千萬根針扎進傷口。他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一絲聲音漏出來。

巡邏隊從溝邊走過,馬燈的光掃過水麵。花春余把頭埋低,只露出鼻孔。鬼子兵說著嘰里咕嚕的話,腳步聲漸漸遠去。

等四周重新陷入寂靜,他才從溝里爬出來。渾身濕透,冷得打顫,傷口被污水一浸,更是疼得鑽心。可他心裡卻燒著一把火——逃出來,必須逃出去!

他辨了辨方向,記得城外有條河,過了河就是游擊區活動的範圍。花春余拖著幾乎麻木的腿,深一腳淺一腳往城外摸。

夜裡風大,吹得野草嗚嗚作響,倒成了他行動的掩護。

城牆邊有個排水口,花春余趴下身子,從那裡鑽了出去。外面是開闊的荒野,遠遠能看見那條河,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花春余跑到河邊,毫不猶豫地踏進水裡。河水齊胸深,冰碴子劃著皮膚。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河水越來越急,幾次差點把他衝倒。他想起老陳塞給他鑿子時的眼神,想起游擊隊的同志,想起家鄉的鄉親……不能倒在這兒,絕對不能。

最終,花春余爬上了對岸。

回頭望,東台城黑黢黢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頭蹲伏的獸。而前方,天色漸漸泛起青灰色——天快亮了。

花春余踉蹌著走進一片枯樹林,找了處背風的草窩子,癱坐下來。陽光從東邊慢慢爬上來,照在他血跡斑斑、凍得青紫的臉上。他望著那片光,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後來,花春余找到了游擊隊,繼續扛起槍打鬼子。他常說,自己能活下來,靠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送飯的老陳,另一個,是心裡那個「不能讓老百姓永遠低頭」的念想。

那把鐵鑿子,他一直留著,直到很多年後,還鎖在家中的木匣里。有時夜深人靜,他會拿出來看看,冰涼鐵器上,彷彿還留著那個寒夜的溫度,和一顆滾燙的心。

1998年,花春余老人安詳離世。他的故事,卻在海豐鎮一帶口口相傳。人們說起那個除夕夜,說起冰河里的掙扎,說起鑿壁上那一線生的光亮,總會輕聲加上一句:

「那樣的年頭,活下來不容易。可總有人,硬是從死地里,扒出了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