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多瓦被稱作東羅馬尼亞並非現代媒體隨口起的綽號,而是歷史層層疊壓後留下的自然標籤。
若把時間的錶盤撥回十四世紀,今日摩爾多瓦共和國所轄的核心區域正是摩爾達維亞公國的東部版圖,而摩爾達維亞公國與瓦拉幾亞公國、特蘭西瓦尼亞公國並列為達契亞人的三顆政治種子,它們共同孕育了後來的羅馬尼亞民族意識。
三片土地雖各自行政,卻共用同一門源自拉丁的達契亞方言,上層文書與民間故事皆以此為載體,由此奠定「同文」的深層認同感。
摩爾達維亞公國在博格丹一世治下正式立國後,其疆域西起喀爾巴阡山,東至德涅斯特河,河東的這片沃土正是後來被稱作比薩拉比亞的地方,也就是今日摩爾多瓦共和國最富庶的走廊。可以說,在奧斯曼帝國尚未把巴爾幹完全收入囊中的年代,摩爾達維亞公國與瓦拉幾亞公國同享朝貢義務、同寫拉丁文書,外界早已把兩者視作「多瑙河兩岸的孿生公國」,摩爾多瓦是摩爾達維亞的直譯,而摩爾達維亞在當時歐洲外交文件里常被寫成「東羅馬尼人之國」,於是「東羅馬尼亞」的雛形便悄然成型。
進入十九世紀,沙俄向南擴張的野心重塑了地緣格局。一八一二年《布加勒斯特條約》將德涅斯特河與普魯特河之間的比薩拉比亞割予俄國,二十餘萬講拉丁方言的羅馬尼亞族人一夜之間成為沙皇臣民。沙俄為切斷他們與布加勒爾特的向心力,刻意把當地語言改稱為「摩爾多瓦語」,並以西里爾字母拼寫,同時遷入哥薩克與烏克蘭農民稀釋人口結構。然而語言的改名並不能抹去拉丁根源,鄉野集市、教堂唱詩、搖籃邊的童謠依舊回蕩著與普魯特河西岸同樣的韻律。
對布加勒斯特的知識界而言,河東之地只是「被擄走的東部省份」,民間私下仍以「東羅馬尼亞」稱呼,既表達手足之情,也暗含收復失地的願望。這種文化上的執拗讓稱謂在十九世紀末的羅馬尼亞王國教科書里固定下來,成為民族統一敘事的重要註腳。
一九一八年羅馬尼亞王國趁俄國革命之亂收回了比薩拉比亞,並將之劃為王國九郡之一,布加勒斯特的報紙興奮地寫道「東羅馬尼亞終於回家」。
可惜這段團圓只維持了二十二年,一九四〇年蘇聯再次揮師西進,比薩拉比亞與北布科維納被併入蘇維埃版圖,旋即被拆分為摩爾達維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
莫斯科繼續沿用「摩爾多瓦語」這一人為標籤,並在基礎教育中刻意強調「摩爾多瓦族」與「羅馬尼亞族」的差異,試圖用階級敘事替代民族敘事。
然而集體農莊的田埂上,老農們仍把去基希訥烏說成「去省城」,把春節祝福稱為「羅馬尼亞新年的問候」。稱謂像地下泉水,在官方水泥板的縫隙里悄悄滲出,維繫著跨德涅斯特的同胞想像。
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摩爾多瓦共和國獨立,卻在身份選擇上陷入拉鋸。首都基希訥烏的街頭一度出現「我們是羅馬尼亞人」與「我們是摩爾多瓦人」兩種塗鴉,國會裡也曾激烈辯論是否應改名「東羅馬尼亞共和國」。
最終出於地緣平衡與內部俄羅斯族、烏克蘭族群體的顧慮,國名保持摩爾多瓦,但憲法前言仍承認「羅馬尼亞語」為官方語言。布加勒斯特則第一時間在議會通過宣言,稱摩爾多瓦為「東部兄弟國家」,並在一九九二年向其提供天然氣與鐵路援建,媒體普遍以「東羅馬尼亞」指代這個新鄰國,既顯親昵又避敏感。
此後三十年,無論左翼還是右翼執政,羅馬尼亞官方從未放棄「兩國同屬一個民族」的表述,只是在歐盟框架下將統一訴求轉化為經濟整合與文化合作,於是「東羅馬尼亞」從政治口號逐漸沉澱為文化符號。
今日的摩爾多瓦護照封面印著羅馬尼亞語國名,海關關員口中的「Bun venit」與布加勒斯特機場如出一轍;國內最流行的電視台滾動播報羅馬尼亞聯賽足球比分;鄉間小酒館裡,老者唱起《醒來吧,羅馬尼亞人》,這首歌既是摩爾多瓦十九世紀革命時的戰歌,也是羅馬尼亞現行國歌。
這些日常細節讓外來訪客自然而然地把摩爾多瓦視作「說羅馬尼亞語、吃玉米粥、過復活節」的東部延伸,「東羅馬尼亞」的稱呼遂成為最直觀、最無害、最易被雙方接受的描述。
它不再承載領土訴求,卻保留了共同的語言、共同的聖徒紀念日、共同的米哈伊大公英雄敘事,像一條柔軟的絲線,把普魯特河兩岸的鄉愁輕輕縫合在一起,也讓世界在提及摩爾多瓦時,瞬間明白那是一片與羅馬尼亞共享呼吸的土地。